吴春花刚踏出灶房就听见这句话,心头不由咯噔了一下。
再看茂生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不知顾忌着什么,才隐忍着没发出来。
自己的弟弟,她再了解不过,若是寻常小事,他不至于这副模样。想到孙大郎身上的伤,她心里一惊又一惊,难不成是茂生干的?
“咋这会儿来?”吴春花走过去推开院门,侧身让他进来,背对着堂屋,她一个劲儿朝茂生使眼色,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一身的汗,一大早你这是去哪儿了。”
“去镇上了。”吴茂生没有如以往一样进门先叫人,他看了眼老两口,又看向眼神躲闪的孙大郎,压着火气对大姐道:“把院门关上,不要让外人进来。”
吴春花闻言心头一沉,对上弟弟复杂的双眼,她抿了抿唇,依言把院门栓上了。
“大丫还没回来。”她低声道。
“不在才好。”这句话,吴茂生是看着孙大郎说的,“要是让大丫知道她有个这样的爹,孩子心里不晓得多难过。”
孙婆子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今年吴家人宁可去帮外人秋收,也不来帮他们,她心里早就有意见了,当即老脸一拉,冷笑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着饭点来,不知道的还以为亲家屋里就缺这一顿呢,上门做客真真是能掐会算赶趟踩点。”
“我吴家虽然穷,但爹娘教得好,踩着饭点上别人家门这种事可做不出来,我今儿也不是为了吃你家这顿饭来的。”吴茂生伸手拦住大姐,他头一次在孙家人面前把腰杆挺得笔直,以往老想着是大姐的婆家,大姐嫁到别人家讨生活,甭管孙家人如何看不起他们,都不能给她丢脸,说话从来软着声儿,从不夹枪带棒,就算有些话听着不顺耳,也当自己是个聋子,装聋作哑糊涂着过去就算了。
可你把别人尊着敬着,别人却真把你当个哑巴聋子欺负了。
“倒是不知亲家伯母又是怎么教的儿子?”吴茂生冷眼看着孙婆子脸上的表情从惊诧到疑惑到愤怒,最后跳起来就要骂人,仿佛是不敢相信他居然敢这么和她说话,“居然教出一个不顾家中妻女,在外头和别的女人厮混,还把别人肚子搞大的好儿子!”
他把“好儿子”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沉,语气里的嘲讽简直要扑到孙婆子脸上去。
此话一出,院子里落针可闻。
孙婆子还保持着要跳起来骂他的姿势,一听这话,她猛地扭头看向儿子。
孙大郎低垂着脑袋没敢抬头。
孙老汉原本舒舒服服躺在躺椅上,被这番话震得蒲扇都掉到了地上,他手忙脚乱伸手去捡,声儿都有些劈了叉:“你说啥——”
“说啥?说你家好儿子在外头养外室,今晨被我撞个正着!”吴茂生指着窝窝囊囊不敢看人的孙大郎,怒气升腾,“不如你们好生问问他脸上的伤是如何来的?!”
“啥外……”
“外个屁!”孙婆子猛地高声打断老头子,她看向胡说八道的吴茂生,又气又急冲他吼,“吴茂生我告诉你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你敢败坏我儿子名声,我不会放过你的!”
“我是不是胡扯乱说他孙大郎心里最清楚。”吴茂生自打进院就有意无意挡在吴春花身前,“你个当娘的不妨问问他今日为何回来,一整个农忙都不顾家中老小的人,今儿可真是破天荒了,都晓得家里的路怎么走了!”
尽管心里早有准备,可在听见孙大郎在外头安家养外室,吴春花还是有种见了鬼的荒唐感。
她看向孙大郎,这会儿倒是很希望他跳出来骂咧两句茂生胡说八道。可没有,她只看到一个眼神躲闪,不敢和她对视的窝囊男人。
孙婆子气急败坏指着吴茂生怒骂,仿佛想在气势上压倒他:“我放你娘|的狗屁,吴茂生你吃饱了撑的来我家撒泼喷粪,我告诉你不能够!我孙家可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滚,给我滚,我家不欢迎你!”
“由不得你欢不欢迎。”吴春花冷声开口。
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多年,她这副模样,她再了解不过,每次说中了她的心事,戳穿她的谎言,说她儿子一句不好,她都是这般不管不顾扯着嗓门乱嚎乱嚷。
因为心虚,又不想低头认怂。因为护犊子,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吴春花伸手一把把吴茂生拉到身后,语气相当平静地问道:“大丫她爹在镇上养了个外室?你亲眼看见了?”
吴茂生便把昨儿阎大郎上门请他今日帮忙运粮的事一说,从早起到出门,从进城到人潮拥挤拐道穿巷,最后撞见孙大郎从一间院子里出来,连同他和外室你侬我侬说了些啥,那个女人已经显怀的肚皮,全都一五一十说了。
“孙大郎脸上的伤是我打的,我只恨没有打死他!”吴茂生咬牙切齿,孙婆子生怕他冲过来要打人,连忙拦在儿子身前,“我姐在家养猪喂鸡伺候庄稼,供你吃,供你喝,最后倒是供出个没良心的畜生!”
“你们要是不信,成,咱们现在就去镇上!”吴茂生伸手就要去拉离他最近的孙老汉,孙老汉吓够呛,把蒲扇一扔,整个人手忙脚乱从躺椅上下来,忙不迭跑到了母子俩后头躲着。
“大中午的去啥镇上,我们不去,要去你自己去!”孙婆子大声嚷嚷。
吴春花看向躲在孙婆子身后的孙大郎,先前他一到家,人还没进院,张嘴就喊爹娘,说自己脸疼身上疼,赶紧给他上药。她以为他在外头得罪了人,手头活儿都顾不上,连忙去屋里给他拿了药酒。
哦对,当时怎么着来着?她问他谁干的,他哼哧哼哧不搭腔,她还当他是大男人的自尊心作祟,担心丢脸不乐意和她说。
原来不是丢脸,是根本没脸。
想到此,吴春花觉得自己好笑,她可真是,别人往你头上泼了一瓢粪,你还巴心巴肺掏出帕子要给他擦手,生怕脏着了。
她迈步走向堂屋,孙婆子生怕她会拎起板凳砸在儿子身上,连忙伸出双手,跟母鸡护小鸡似得把孙大郎整个人护在身后。
“大丫她娘,有啥事咱好好说,你可千万不能动手。”
“成,那就好好说。”吴春花跨过门栏,走到堂屋中间的饭桌旁,拉过一条长凳,抬手招呼小弟过来坐,她也坐到另一边,目光平静地看向孙大郎:“茂生说你在镇上养了个外室,啥事不能只听一面,我现在问你,是真是假?”
预想中的吵嘴撒泼没有发生,反而是让人心惊胆战的平静,从吴茂生来了后就跟哑巴了一样的孙大郎小心翼翼瞅了眼孩子她娘,实在难以从那张没啥表情的脸上看出心里在想啥,他一时有些不敢吭声。
他老老实实回来,也是真怕大丫她娘追到镇上去闹。
江古镇就那么大,有啥八卦趣闻不到半日就传遍了,养外室是一码事,被媳妇追到镇上捉奸又是另一回事,他属实丢不起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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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郎,你要是想在家里装聋作哑,可以,那我们就换个地方好好说。”吴春花作势要起身,吓得孙大郎都顾不上疼了,连忙起身去拦人。
“是是是,是真的行了吧!”
他恼羞成怒,干脆破罐子破摔吼道:“你弟说的都是真的,娇娘怀孕了,已经五个月了,肚子里是个儿子,我不可能丢下她!”
“你别去镇上闹!”他指着自己的脸,色厉内荏威胁,“吴茂生把我打成这样,你敢去镇上闹让我没脸,我就叫人把你弟打一顿,我让他从跛子变成瘸子!”
吴春花攥起桌上的茶壶就朝他面门狠狠砸去。
孙大郎早防着呢,在茶壶丢过来的瞬间偏头躲过。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彻耳畔,孙婆子和孙老汉吓得倒吸一口冷气,身躯都绷紧了。
若是往常,孙婆子早就开骂了,此时此刻,她却半句话都不敢说。
“孙大郎,你少在我面前装腔作势,想吓唬谁呢?我告诉你,我吴春花不吃这套!”吴春花抬脚把溅在脚边的碎屑踢向他,“我只问你,你想怎么解决这件事?”
她心中没有痛苦,也装不出多难过,就像她想从婆母手头抠出一半的钱,在得知外头那个女人已经怀孕,还有可能生个儿子时,她满脑子都是大丫咋办,她不能叫外人占了便宜。
“让娇娘进门。”
既然事情已经捅穿,瞒不下去了,干脆就摊在明面上说,孙大郎忍着被她薅头发的惊惧,仿佛下定决心般开口道:“如果她生了儿子,日后你就叫她一声妹子,你俩都是我媳妇。如果她生的是闺女,这个家就还是你说了算,你是大的,她是小的。”
吴春花听得简直想发笑,她看孙大郎的目光与蠢猪无疑:“以前倒是没瞧出来你的脸皮竟是厚过村长家的砖墙,孙大郎,你也是在外头见过世面的人,竟还比不过我一个土里刨食的乡村农妇,往上三代细数,你见过哪家有平妻?犯律法的事到你嘴里倒成了稀疏平常,难不成你养的不是外室,是吸食脑髓的精怪,一张炕睡久了,竟是把你脑子给睡没了。”
孙大郎被骂得一张脸又红又青,喘着粗气瞪她。
“人还没奔出个名头来,心倒是大过了天去,娶一个不满足,还想娶两个。”吴春花冷笑,“家里没铜镜也能去河边照照你自个儿有没有那个命。”
“吴春花!!”孙大郎目眦欲裂,他最讨厌的就是她这副模样,要么就跟木头似得不解风情,要么一张嘴能气死个人,吵不过,打不过,就连闹也闹不过。
他受够了她硬邦邦的性子,他喜欢温柔似水的女人,就像娇娘一样,会说好听话,不会张嘴就是噎人,刺人。
“你不当大,也不做小,那你就给我滚!我给你休书,你今儿就收拾包袱滚出孙家!”孙大郎气得怒指院子大门,这才发现外头已经围满了人。
话都说出口了,他也不怕被人听见,扭头四下扫视了一圈,随即伸手一把扫向桌上剩余的茶碗,仿佛只有摔碎点什么才能表达他心里的愤怒:“你生不出儿子,那就给能生的腾位置!”
“我就在外头有人了,那又如何?你去村里问问,哪个和我一样年纪的男人没有儿子?我就是休了你,谁又能说我一句不是?!”
他瞪着通红的双眼冲她吼:“你容不下娇娘,这个家也容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