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云府的“秋香雅集”就办起来了。
本朝皇后酷爱制香,认为制香十分雅致,甚至每逢春秋,还会专门在宫中搞一些大大小小的集会,乃至亲自品评。
因此世家贵女们自然也都对制香颇有研究,制香和女工、琴棋书画等一样,算是高门贵女们必学的技艺。
苏婉卿自然也有私心。
这个雅集,她不仅给高门贵女下了帖子,还邀请了不少世家公子哥。
她自小便爱制香,原是上京城数一数二的制香、调香高手,只是可惜嫣然对此一道毫无兴趣,倒是逊之,十分喜欢。
苏婉卿不赞成旁人说的,所谓制香是女儿家的事,她觉得既然逊之喜欢,闲暇时磨香调香,不过是陶冶情操,又不碍着别人的事。
况且,连圣上和几位皇子,平日里都会时不时亲手调上一方安神香呢。
制香本就是一件极需耐心的事,苏婉卿私心希望,自家的儿媳也能是个制香高手,届时和逊之有共同语言,和自己也有一样的爱好。
此外,嫣然和知意也到了适婚的年龄。
这次雅集,除了让知意帮忙用她那个桶看看谁和逊之最为般配之外,也想让知意和嫣然和这些世家子弟们见见,认识一下,保不齐,又是一桩好姻缘。
知意性子跳脱,最好是找个稳妥,沉得住气的公子哥,家境差些倒不要紧,最重要是能对知意好,疼她。
至于嫣然……
苏婉卿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嫣然心比天高,一心想要嫁给权倾朝野的翊王裴九渊,但翊王殿下之前已经明言对她并无兴趣,若再任由她纠缠翊王,便是云府不知礼数了。
此前她和逊之也商量过,总觉得这些日子嫣然做事越做越错,实在有些过分。
总归是怪自己,从小到大,对她太过宠爱,竟纵出如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她也和云老夫人商量过,要么就让嫣然下嫁,找个不敢磋磨她的家庭。要么就在自己身边留两年,狠下心来好好管教,也教她些管家的真本事。就怕这孩子……
【哇哦!这乌泱泱的一片美人!都是我的大嫂预备役啊!】
活力四射的心声打断了苏婉卿的思绪。
苏婉卿回过头,看到绿色锦绣长裙的云知意,她像只刚出笼的小鸟,在花树后面探头脑地往水榭这边瞧。
苏婉卿下意识地笑起来:“绿色倒是衬你。”
“母亲。”云知意小跑着上前,“母亲做事真是利落,这才几日,竟将水榭布置得如此妥帖。”
【不是我吹,嫡母这水榭设计的,简直一步一景!】
水榭里极其宽敞,一条引自玉带河的活水水渠曲折蜿蜒,穿流在平整的汉白玉地面上,取流觞曲水之景。
水波微漾,上面漂浮着一个个盛着香料、香木、香笺的红木小托盘。
【就算不调香,单单在这里赏景,我就能坐一天!】
【哇……母亲真的好厉害,又漂亮又温柔又能干!救命啊又是被嫡母迷倒的一天!】
苏婉卿听着她的心声,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这孩子……偷偷夸人都这么多句子。
不过,这次的雅集,她的确是花了心思的。
“那边是男客的区域?”云知意指着另一边。
苏婉卿点点头:“是。”
水渠一侧摆着高门世家的女客案几,另一侧,则用几扇巨大的、半透明的浅金色月影纱幔遮挡着,隐隐可见对面的假山奇石与男客案几。
【哇哦!母亲真的好用心哦!】
【此情此景,到时候小风一吹,纱幔轻轻摇曳,多风雅!一帘之隔的男女,也最容易心猿意马!】
【嘿嘿!到时候我哥就能隔着纱帘和未来嫂子四目相对!眉目传情!】
【好浪漫哦!】
苏婉卿有些无奈,知意小小年纪,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做红娘任务的缘故,心里老是想些奇怪的东西。
罢了。
那个少女不怀春?只是,知意比较特殊,心心念念的,都不是自己的春天,而是别人的。
“今日宾客众多,你说话行事谨慎些。”苏婉卿轻笑,“别怠慢了客人,但也别让自己受委屈。”
苏婉卿早已想好,今日,刚好也让大家都见一见云知意,最关键是,看看云家对她的态度。
这样,日后那些小人,才不至于天天拿乡下回来的庶女来嚼舌根。
“知道了,母亲。”云知意心里暖暖的,笑容很甜。
【嫡母真的好温柔呀,处处维护我!】
【还专门让我穿好看些,亲自给我置办了昂贵的头面,是想让其他人看到,我并不是不受宠的庶女吧。】
【哎,嫡母和兄长这样好……以后我也多忍一忍嫡姐吧。】
【其实云嫣然也没啥,就是嘴碎,罢了,以后我就当没听见吧。】
听到她的心声,苏婉卿轻轻叹了口气。
知意如此懂事,更衬得嫣然无礼了。
还是让嫣然多在自己身边两年,学学规矩,磨磨她的性子。否则,迟早会吃大亏的。
“不用陪我在这儿站着,先去自己的位置坐着吧。”苏婉卿指着云知意的案几,“今日哪怕是做做样子,你也要调香的。”
云知意:“啊?”
【我也要吗!可恶!我会调香吗?】
【算了不管了,到时候随便混在一起,做做样子。】
【主要还是要找理由去摸摸碰碰其他小姐姐,看看谁是我的未来嫂嫂,嘿嘿!】
云知意一边想着,一边欢快地走向自己的案几。
她坐定,低头研究起案几上摆放的各色器皿。
制香工具是用白玉制成的,最左侧是一尊雕琢着缠枝莲纹的紫铜小香炉,盖丁趴着个可爱的鎏金狻猊,旁边放着一只白玉药砂钵。
案几中央,是一个小巧的九宫木格,格子里用小瓷碟盛着各式各样的白沉香屑、檀香粉、零陵香、甘松等。
还有一小罐用来粘合香泥的白树皮黏粉。
除此之外,案上还配有一柄银鎏金的细长香匙,一柄用来清扫香灰的小香筅,以及几片几近透明的隔火明砂片。
【哇这么多!简直DIY手工坊!】
【难怪母亲昨日要拉着我恶补功课,是怕我今日见到案几上的东西两眼一抹黑吧?】
【好像还挺好玩儿的!】
云知意饶有兴致地拈起一片隔火砂片打量起来。
风吹起,纱幔轻轻摇曳。
细碎的阳光穿过飘飞的纱幔,正巧落在她身上。
嫩绿色的交领锦绣长裙极衬她的肤色,她整个人像是在发着光。
发髻上赤金嵌翡翠的步摇折射出耀眼光芒,步摇上流苏轻轻摇晃。
她肌肤如白瓷,五官娇艳,正有些苦恼地蹙眉,睫毛轻轻颤动。
实在动人。
“哎哟!崔兄,快看那边!”
隔着纱幔,对面几个世家纨绔正盯着她瞧。
“这是谁啊?我竟不知上京城还有这样的贵女?”礼部侍郎的偏房侄子崔原眼睛都看直了,“这皮相,这身段……啧啧。”
旁边的大理寺录事之子卢宇撇撇嘴:“她就是云家那位二小姐,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庶出,这时候接回来,应该也是为了她的亲事。”
说到这里,卢宇笑了笑:“崔兄房里不是还缺个姨娘吗?去问云夫人讨了来,红袖添香,岂不美哉?”
“哈哈哈!卢兄所言甚是!”
几个不着调的纨绔低声调笑,眼睛还一直朝着云知意那边看。
崔原站了起来,手里刻意端了个盛满了辛夷花的香料玉盘,往纱幔最前面的水渠边走去,预备引起美人注意。
偏生云知意对此浑然不知,兀自研究案几上的香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