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以为自己看错了。
国子监门外,百年银杏树正绿荫如盖。
古木的斑驳光影下,皎若天上月的少女,身穿俏丽的水色百迭裙,正背着手,歪着脑袋看向他。
见他望过来,少女弯起澄澈灵动的杏眼,对他粲然一笑。
沈辞呼吸瞬间漏了一拍,下意识捏紧了手中的书册,一时间竟忘了打招呼。
陪他出来的几个同窗见状,立刻在一旁挤眉弄眼地起哄。
“哟哟哟!沈辞兄,可以啊!深藏不露啊!”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上去和姑娘打招呼?莫要让佳人等急了!”
“人家都找到国子监了,肯定是有急事啊!”
云知意倒不怎么在意其他人的调笑,只是走上前眨眨眼:“这么快就不认识我啦?沈公子?”
“不不不,”沈辞深吸了口气,敛去眼底的慌乱,规规矩矩地长揖一礼,“见过云姑娘。你……找我?”
听同窗说有位美丽的小姐找自己时,他只当是开玩笑。奈何拗不过这帮人,才出来看看。
没想到,竟然会看到她。
云知意点点头,笑颜明媚:“沈公子,我想和你商量门亲事。”
此言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原本还在小声偷笑起哄的同窗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瞪大了眼睛。
什么?!商量亲事?!
这姑娘……好猛!
饶是大周朝民风开放,但有女子在国子监门口和学子说商量亲事……也是头一遭啊!
“啊?!”
向来以稳重、才思敏捷著称的沈辞,脑子瞬间宕机,白皙的俊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问,“什、什么亲事?!”
【啊!是我说太快了!少了个状语!】
云知意连忙开口解释:“不是你的亲事,是和你父亲沈长明,沈大叔的。”
不料全场更加死寂。
沈辞僵在原地,感觉自己的脑子都不够用了:“和……家父的亲事?!”
旁边有个脑子快的同窗,惊恐万分地看着云知意。
颤声道:“姑娘……你、你难道是想给沈兄……当、当小妈?!”
【地摊文学看多了吧你!】
云知意一口气说清楚:“沈公子,我是为你爹和他心悦之人的亲事,来找你的。”
“什么?”沈辞更加惊讶,“我爹的心悦之人?”
爹……竟然有喜欢的人吗?
“你不知道吗?”云知意见他呆呆的样子,叹了口气。
【沈辞莫非是个双耳不闻天下事的书呆子?】
“走!带你去见证父母爱情!”
说着,她已经上前,一把抓住沈辞的衣袖。
沈辞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云知意半拉半拽着离开了。
留下几个同窗呆呆立在原地。
合着,这不是佳人倒贴,而是……替父相亲?
此时,不远处的国子监钟楼高台上。
一身紫袍的裴九渊负手而立,正将大门外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站在他身侧的国子监祭酒,正尽力地举荐贤才:“王爷,那位便是监生沈辞,他虽出身寒微,但策论写得极好,为人又沉稳持重、克己复礼。今年秋闱,他必榜上有名!”
祭酒滔滔不绝,裴九渊点了点头,颇为赞许。
“祭酒为国培养人才,辛苦了。”
“哪里哪里,”祭酒连连摆手,“都是下官分内事。”
裴九渊想起刚才那一幕,云知意拽着沈辞衣袖离开。
忍不住皱了皱眉。
啧。
成何体统。
沈辞的文章他也看过,的确是可用之才。
云知意这样当街抓着人家衣袖……以后让沈辞怎么说亲?
而且,她的任务不是给沈长明牵红线吗?来找沈辞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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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云知意正拉着沈辞,轻快地穿过喧闹的街市,往柳叶巷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云知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脚步,冷不丁地问道:“对了沈公子!你有心上人吗?”
“啊?”
沈辞猝不及防,整个人僵在原地,呆呆地看着面前的少女。
初夏的微风拂过她水色的裙边,少女的杏眼正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她眼里似乎能装下整个夏天。
【坏了,这书呆子是不是不懂什么叫心上人啊?】
她善解人意地解释起来:“心上人,就是你看到她就觉得欢喜……
每日不见就惦记,见到了就会心跳加速、不知所措,想要把最好的都给她的那种姑娘!”
沈辞听着,耳朵却越来越红。
他这几日确实时不时,会想起那次初见,少女侃侃而谈,一番言论振聋发聩。
分明是尚书府千金,却能一本正经跟自己算账,完全不觉得骑驴丢人。
她看父亲时,眼里没有鄙夷,甚至到了云府门口,还会回头大大方方和他们挥手作别。
笑靥如花。
“我……我……”沈辞支支吾吾起来。
说也奇怪,平日里的伶俐口齿,在她面前从来施展不开,总是笨嘴拙舌。
“倒也没、没到这个程度,只是有一位印、印象深刻的姑娘。”
沈辞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她,和我见过的其他女子,都不一样。”
云知意却皱了皱眉。
【这不就是有的意思?你个浓眉大眼的怎么也有心上人啊!】
【哥们儿你不是一心向学吗?】
【不好好读书尽琢磨姑娘去了是吧?】
【等等,听沈大叔说,沈辞根本没接触过几个姑娘啊!】
【坏,不会真是那位桃儿吧,难道沈大叔猜对了?那就难办了……】
沈辞看她脸色越发不对,轻声问道:“姑娘,为何突然问在下这个?”
“你……是不是喜欢桃儿?”云知意索性问了出来。
“桃儿?!”沈辞一愣,随后连忙摇头。
桃儿是巷子里邻居胡三娘的女儿,胡三娘一直待他们父子俩不错,他自然也对桃儿多有照拂。
“怎么可能!我一直将桃儿当亲妹妹看待,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沈辞眸色认真:“云姑娘,你千万别误会!”
“呼——那就好,那就好!”
【那我就放心了,差点以为第一个任务都完成不了了……】
这番窃喜落在沈辞的眼里,却完全变了味。
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中,不可抑制地漾起涟漪。
沈辞心跳快得几乎要跃出胸腔。
她问自己有没有心上人,听闻自己不喜欢桃儿,竟如此松了一口气……
难道,云姑娘她、她对自己……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沈辞便觉得耳根滚烫。
他家境贫寒,仍是白衣,怎敢如此肖想?
但……谁能不为被美丽的少女所青睐而开怀?
尤其是,她本就是初见后,就让自己念念不忘的姑娘。
短暂的慌乱过后,他总算镇定了下来。
沈辞深吸了一口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目光澄澈地望入云知意的眼睛。
“云姑娘。”
云知意看向他:“嗯?”
沈辞身姿挺拔如修竹,斑驳的树影打在他清俊的眉眼上。
沈辞垂首看着眼前的少女,眸光清正而克制。
他嗓音微哑,语气郑重:“沈某一心读书,在考取功名之前,不考虑成家,也省得误了……对方终身。”
沈辞顿了顿,耳根泛起些红:“今秋科考,我必定竭尽全力,绝不叫……挂心之人失望。”
微风拂过,沈辞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云知意,期待她有所回应。
然而——
“我可没怀疑过你的才学!”
云知意笑眯眯的,完全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你这么有志气,肯定能考上!听豆腐西施胡三娘说,你是百年难遇的状元之才呢!”
沈辞那一腔缱绻滚烫的少男心事,仿佛瞬间被一块白生生的豆腐给砸扁了。
他微微一愣,眼角的深情还来不及收齐,错愕地卡了壳:“……胡三娘?”
这到底跟胡姨和桃儿有什么关系?
“到了到了!嘘!”
云知意一把拽住沈辞的袖子,拉着他躲到了柳叶巷巷口的一棵大槐树后,往里指了指:“快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