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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55章:舆情司初立

    林默坐在舆轿里,轿子晃晃悠悠地穿过清晨的薄雾。肩膀的伤口随着颠簸传来阵阵刺痛,他闭着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待办事项:招人,筹钱,选址,定章程……轿子忽然停了。他掀开轿帘,看见眼前是一处偏僻街巷的尽头,一扇掉漆的木门上方,歪歪斜斜地挂着一块新制的牌匾——“舆情安抚司”。门前的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杂物。两个穿着旧吏服的老头蹲在门口,正就着一碗稀粥啃着干饼,见他下轿,慌忙起身,粥碗差点打翻。

    “大、大人……”其中一个老头抹了抹嘴,声音发颤。

    林默扶着轿门站稳,肩膀的疼痛让他皱了皱眉。他打量着这处院落——三间正房,两侧厢房,院子不大,地面铺的青砖已经碎裂大半,缝隙里钻出枯黄的杂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角落里堆积的旧木料散发出的腐朽气息。

    “就这里?”林默问。

    “回大人,是、是户部拨的。”另一个老头弓着腰,“说是皇城根儿,清净。”

    清净。林默心里冷笑。这地方离皇城正门至少三里,夹在两条背街小巷之间,连个正经门脸都没有。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走进院子。正房的门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几张缺腿的桌椅堆在墙角,墙上挂着蛛网,地面积着一层薄灰。

    “衙门就你们俩?”林默转身。

    “是、是。”先开口的老头搓着手,“小人姓王,他姓李,都是原先户部库房的老吏,上个月刚调过来……说是等大人来了再配人手。”

    林默没说话。他走到正房中央,阳光从破了的窗纸漏进来,在灰尘中形成一道道光柱。他伸手摸了摸桌面的灰,指尖沾上一层细腻的粉末。这地方至少闲置了半年以上。

    “经费呢?”他问。

    王老头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递上:“户部拨了二百两,说是……半年的用度。”

    二百两。林默翻开册子。按朝廷规制,一个正四品衙门,光是主事一人的年俸就有一百二十两。二百两,要养人、要办公、要采买、要印制告示——连纸墨钱都不够。

    他合上册子,深吸一口气。霉味钻进鼻腔,带着泥土的腥气。

    “去烧水。”林默说,“把屋子打扫干净。桌椅能修就修,不能修的先堆到厢房去。今天日落之前,我要看到这院子能坐人。”

    两个老吏对视一眼,慌忙应声。

    林默走出正房,站在院子里。阳光渐渐升高,驱散了薄雾,但院墙太高,阳光只能照到屋檐下的一小片地方。他抬头看着那块新牌匾——字是工部匠人刻的,笔划工整,但挂在这破门上,显得格外讽刺。

    这是下马威。

    萧景琰说得对,舆情安抚司会是第一个靶子。那些人甚至不用直接出手,只需要在选址、拨款、配人这些环节上动动手脚,就能让这个新衙门寸步难行。

    林默摸了摸肩膀的绷带。伤口还在疼,但比起朔月之夜的生死搏杀,这种软刀子更让人憋闷。

    他转身走进厢房。这里堆着更多杂物:破旧的卷宗箱、生锈的铁架、几捆发黄的纸。他在角落里找到一张还算完整的条凳,拂去灰尘坐下。从怀里掏出萧景琰给的令牌——东宫詹事府的腰牌,沉甸甸的,触手冰凉。

    得先招人。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过名单。徐振推荐的那几个年轻翰林,鲁师傅的两个弟子,还有靖心卫里那两个自愿跟来的旧部。这些人,是他现在唯一能信任的班底。

    “大人。”王老头端着一碗热水进来,碗边还缺了个口,“水烧好了,您先喝口热的。”

    林默接过碗。水温透过粗瓷传到掌心,带着些许暖意。他喝了一口,水里有股柴火烟熏的味道。

    “你去一趟东宫。”林默放下碗,“找徐公公,就说我这儿缺人,让他把名单上的人今天下午都带过来。”

    “是、是。”王老头应着,却又犹豫,“大人,小人……没进过东宫。”

    “拿着这个。”林默把腰牌递给他,“到了宫门,给守卫看,他们会通报。”

    王老头双手接过腰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转身小跑着出去了。

    林默又坐了一会儿。院子外传来街市的嘈杂声:小贩的叫卖、车轮碾过石板、孩童的嬉闹。这地方虽然偏僻,但毕竟在京城,市井的气息无孔不入。

    他起身,走到院门口。巷子很窄,对面是一堵高墙,墙后不知是哪家府邸的后院。巷口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看见他身上的官服,都低下头加快脚步。

    舆情安抚司。林默咀嚼着这个名字。

    安抚的从来不是“舆情”,而是人心。那些被“镜鬼”传说吓破了胆的百姓,那些在朔月之夜失去亲人的家庭,那些至今还不敢在夜里照镜子的老人孩子——他们需要的不是高高在上的告谕,而是有人告诉他们:没事了,真的没事了。

    可“没事了”三个字,说起来容易。

    林默回到正房。李老头已经打扫了一半,灰尘飞扬,在阳光里翻滚。他挽起袖子——这个动作牵动了肩膀的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拿起角落里的扫帚,开始清理另一侧。

    午时刚过,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林默放下扫帚,走出门。王老头回来了,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为首的两人穿着靖心卫的便服,腰杆笔直,眼神锐利。林默认得他们——一个叫赵武,一个叫孙平,都是朔月之夜跟着影一起行动的,身手不错,人也机警。

    “林大人。”赵武抱拳行礼,“奉太子殿下令,前来听调。”

    “辛苦了。”林默点头。

    接着是三个年轻人,穿着翰林院的青衫,年纪都在二十上下,脸上还带着书卷气,但眼神清亮。其中一个高瘦的上前一步:“学生陈文,这两位是同窗周明、郑远。徐公公说,大人这里需要人手,学生等愿效绵薄之力。”

    最后是两个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他们有些拘谨地站着,其中一个开口道:“小人张铁,这是师弟刘石。师父让俺们来,说是……给大人打打下手。”

    鲁师傅的弟子。林默打量他们——手上都有老茧,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力气活的手。但眼神很稳,不飘不躲。

    “都进来吧。”林默侧身让开。

    九个人挤进正房,原本空荡的屋子顿时显得拥挤。李老头又搬来几张条凳,众人坐下。阳光从破窗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

    “诸位。”林默站在屋子中央,肩膀的疼痛让他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站得笔直,“舆情安抚司是新设的衙门,做什么、怎么做,朝廷没有旧例可循。但我可以告诉诸位,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也很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简单,是因为我们只做三件事:第一,听百姓说什么;第二,告诉百姓真相是什么;第三,让百姓敢说话。”

    “难,是因为会有人不想让我们听,不想让我们说,更不想让百姓敢说。”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从今天起,我们分三组。”林默继续说,“赵武、孙平,你们带两个人,每日轮班,深入市井——茶楼酒肆、菜市码头、街头巷尾,去听百姓在聊什么,怕什么,信什么。不要穿官服,不要摆架子,就当自己是寻常百姓。”

    “是。”赵武沉声应道。

    “陈文、周明、郑远。”林默看向三个年轻翰林,“你们负责文书。每日收集来的流言、民谣,整理成册,标注时间、地点、传播范围。同时,你们要开始撰写安民告示——不要用文言,用大白话,把事情说清楚。朔月之夜发生了什么,镜鬼是什么,为什么现在没事了,都要写明白。”

    三个年轻人眼睛发亮,连连点头。

    “张铁、刘石。”林默最后看向鲁师傅的弟子,“你们负责印制和张贴。告示写好了,刻板印刷,贴到京城各处的告示栏。还有——”他指了指墙角,“在衙门门口设一个‘民情箱’,任何人,有任何话想说,都可以写下来投进去,不必署名。”

    张铁挠挠头:“大人,箱子……俺们能做。”

    “好。”林默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件事,我要亲自做。”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要把朔月之夜前后发生的一切——从最初的‘镜鬼’谣言,到最后的‘镜魇’消散——原原本本地写下来。”林默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美化,不遮掩,不推诿。谁在造谣,谁在利用谣言,谁在恐慌中做了什么,死了多少人,怎么死的,都要写进去。”

    屋子里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大人……”陈文犹豫着开口,“这……会不会引起恐慌?”

    “恐慌不是因为知道真相,而是因为不知道真相。”林默看着他,“百姓现在怕的是什么?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我们把事情说清楚,把来龙去脉摆出来,他们反而会安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破了的窗纸。外面的阳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屋的灰尘。

    “我们要编一本书。”林默说,“书名就叫《镜鉴录》。镜子的镜,鉴戒的鉴。让后来的人知道,谣言是怎么起来的,恐慌是怎么蔓延的,人心是怎么被利用的——以及,这一切,该怎么破。”

    屋子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赵武第一个站起来:“属下明白。”

    接着是孙平,是陈文,是周明,是郑远,是张铁,是刘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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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老吏也站了起来,虽然还有些茫然,但也跟着点头。

    “今天就开始。”林默转身,“王老、李老,你们去采买纸墨——二百两银子,省着用,但该买的不能少。赵武、孙平,你们现在就去街上转转,听听今天百姓在聊什么。陈文你们三个,先把衙门的基本章程拟出来。张铁、刘石,先把院子收拾利索,民情箱今天就要立起来。”

    众人应声散去。

    林默独自站在正房里。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但肩膀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走到那张缺腿的桌子前,用手擦了擦桌面,露出下面斑驳的木纹。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这些天随手记下的东西:关于“集体心象”的推测,关于谣言传播的规律,关于恐慌心理的观察。字迹潦草,有些地方还被血渍晕开。

    他翻开新的一页,提笔写下:

    “舆情安抚司初立,首要三事:听真话,说真话,让人敢说真话。”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接下来的三天,这个小院子以惊人的速度运转起来。

    赵武和孙平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回来。他们带回来的消息五花八门:有人说在井水里看见了鬼影,有人说半夜听到镜子里有人哭,还有人说城南又出现了“吸人魂魄”的妖怪。真真假假,混在一起。

    陈文三人埋头在文书堆里。他们拟定了衙门的章程,撰写了第一版安民告示,还开始整理赵武他们收集来的流言。告示的措辞改了又改,既要通俗易懂,又要严谨准确,不能留下被人曲解的把柄。

    张铁和刘石的手艺出乎意料的好。他们不仅修好了院子里的桌椅,还真的做了一个结实的木箱——三尺高,两尺宽,正面开了一道投书口,箱体刷了黑漆,摆在衙门门口,旁边贴了张红纸,写着“民情箱,投书匿名,有话直说”。

    王老头和李老头也忙得脚不沾地。采买纸墨、生火做饭、打扫院落,两个老吏仿佛焕发了第二春,虽然累,但腰杆挺得笔直——这是他们待过的最有“生气”的衙门。

    林默的肩膀伤口在慢慢愈合。他每天换药,喝药,但工作一点没落下。白天他处理衙门的日常事务,审阅告示文稿,听赵武汇报市井见闻;晚上他点灯熬油,开始撰写《镜鉴录》的初稿。

    第四天傍晚,林默坐在正房里,面前摊着刚写好的第一章。标题是“谣言初起:一只苹果的恐惧”。

    窗外天色渐暗,院子里传来张铁劈柴的声音,柴刀砍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空气里飘着炊烟的味道,混合着隔壁厨房正在熬煮的米粥香气。

    陈文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纸:“大人,这是今天收集的流言汇总。另外……门口民情箱里,收到了第一封信。”

    林默抬头:“哦?”

    陈文把信递过来。信封是普通的黄纸,没有署名,封口用浆糊粘着。林默接过,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上只有四个字,用暗红色的颜料写成,笔划粗粝,像是用指尖蘸着写的:

    “多事者死。”

    字迹未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腥气——不是墨香,是血。

    林默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大人?”陈文有些不安。

    林默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没事。你去忙吧。”

    陈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劈柴声停了,粥香越来越浓。林默把信封放在桌上,四个血字朝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威胁来了。比他预想的快。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张铁正在收拾柴堆,刘石端着粥碗从厨房出来,招呼赵武和孙平吃饭。两个老吏坐在门槛上,一边喝粥一边低声说着什么。陈文三人还在厢房里挑灯整理文书,窗纸上映出他们伏案的剪影。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院子,在这几天里,有了温度。

    林默摸了摸肩膀。伤口已经结痂,不再那么疼了。

    他回到桌前,把威胁信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提笔,在《镜鉴录》的稿纸上继续写:

    “恐惧的根源,从来不是鬼怪,而是人心深处的无知与猜忌。破除恐惧,必先照亮人心。”

    刚写完这一句,院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武推门冲进来,脸色凝重:“大人,京兆府来人了,说城南出事了。”

    林默放下笔:“什么事?”

    “废弃宅院,发现尸体。”赵武压低声音,“不止一具,死状……很诡异。京兆府的人说,现场的感觉,让他们想起朔月之夜。”

    林默站起身。肩膀的伤口被这个动作牵动,传来一阵刺痛。

    “备马。”他说,“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