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24章:三路出击
日落时分,鲁师傅的作坊里弥漫着金属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油灯已经点亮,三盏,分别摆在三个角落。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出重叠的影子,像某种无声的仪式。萧景琰站在工作台前,检查着鲁师傅准备的装备。雄黄朱砂粉装在三个牛皮袋里,袋口用细绳扎紧,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铜镜碎片被打磨成薄片,边缘锋利,用油布包裹。还有几枚特制的铜哨,吹响时会发出尖锐的、能穿透迷雾的声音。
韩猛站在他身后,一身深色劲装,腰佩短刀,背上还斜挎着一把弩。他身后跟着两名汉子,都是他在禁军中挑选的可靠兄弟,一个叫张五,一个叫李七。两人沉默地检查着武器,动作熟练而安静。
林默坐在窗边的凳子上,右手臂的衣袖卷到了肘部。暗红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小臂中段,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条蜿蜒的毒蛇。纹路不再只是滚烫,而是开始微微跳动,像脉搏,与他的心跳保持着某种诡异的同步。他左手拿着鲁师傅给的哈哈镜铜盒,指腹摩挲着冰凉的铜面。
徐振换了一身便服,但腰间挂着京兆府的腰牌。他正在看一张慈渡庵的平面图,眉头紧锁。
鲁师傅最后检查了一遍工具,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都准备好了?”
萧景琰点头:“沉镜潭在北郊十里,骑马半个时辰能到。我们会在子时前抵达,趁着夜色靠近。”
“胭脂胡同在城西,步行过去两刻钟。”林默说,“我和徐大人会以查案为名,先探查阵法是否激活。”
“慈渡庵我去。”鲁师傅说,“带两个盟里的伙计,在庵外盯着。如果司马晦真的在庵里进行血祭,后半夜应该会有动静。”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沉入西山。
夜色像墨汁一样漫上来,迅速吞噬了街道、屋顶、远处的钟楼。没有月亮——今天是朔日,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时隐时现。风起了,从北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和潮湿的水汽。
“出发吧。”萧景琰说。
没有多余的告别。五人分作三组,从作坊的三个门分别离开,融入夜色。
***
北郊的路不好走。
出了城门,官道很快变成土路,再往前就是荒草和乱石。夜风呼啸,吹得路边的枯草哗哗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挥舞。萧景琰策马在前,韩猛紧随其后,张五和李七跟在最后。四匹马的马蹄都裹了布,踏在土路上只有沉闷的噗噗声。
越往北,空气越潮湿。
空气中开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像水草腐烂,又像鱼腥。萧景琰勒住马,抬手示意。前方不远处,一片黑沉沉的水面出现在视野里——沉镜潭。
潭不大,约莫三亩见方,但水面异常平静,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的镜子。潭边没有芦苇,没有树木,只有光秃秃的泥岸和乱石。潭水黑得看不见底,水面倒映着漆黑的天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下马。”萧景琰低声说。
四人将马拴在远处的一棵枯树下,徒步靠近。韩猛抽出短刀,张五取下背上的弩,李七握紧了腰间的铁尺。萧景琰从怀中掏出鲁师傅给的铜镜碎片,握在左手。
距离潭边还有三十步时,他们看到了火光。
不是火把,而是幽蓝色的、跳动的火焰,像鬼火。五团,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圆中央,一面巨大的铜镜竖立着,镜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在蓝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光。镜前跪着一个人——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被麻绳捆住手脚,嘴里塞着破布,正惊恐地瞪大眼睛,发出呜呜的声音。
铜镜周围,五个黑袍人围成一圈,低声吟诵着什么。声音低沉而古怪,像某种古老的语言,又像野兽的呜咽。吟诵声与风声、水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潭边回荡,让人头皮发麻。
萧景琰的目光锁定在其中一个黑袍人身上。
那人站在铜镜正前方,身形瘦高,黑袍的兜帽下露出一截苍白的下巴。他手中握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在蓝火映照下泛着寒光。是司马晦。
“他们在念咒。”韩猛压低声音,“血祭要开始了。”
萧景琰点头,右手摸向腰间的飞镖。
就在这时,司马晦举起了匕首。
刀尖对准了乞丐的胸口。
“动手!”
萧景琰低喝一声,右手一扬,三枚飞镖破空而出,直射司马晦的后背!同时,韩猛和张五从左侧冲出,李七从右侧包抄,四人如离弦之箭扑向祭坛!
飞镖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惊动了黑袍人。
司马晦猛地转身,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飞镖被尽数击落!但他也被迫后退一步,匕首偏离了乞丐的胸口。
“什么人?!”一个黑袍人厉声喝道。
韩猛已经冲到近前,短刀劈向最近的黑袍人!那人仓促举臂格挡,黑袍下传来金属碰撞的闷响——袖子里藏着铁护臂。张五的弩箭射出,另一个黑袍人侧身躲过,箭矢擦着他的肩膀飞过,钉在铜镜的边框上,发出“铮”的一声颤鸣。
萧景琰没有停,直扑司马晦!
司马晦看清来人,兜帽下的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七皇子……果然来了。”
他后退一步,左手一挥,剩下的三个黑袍人同时扑向萧景琰!三人动作迅捷,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萧景琰侧身躲过第一人的拳,抬腿踢开第二人的膝,但第三人已经绕到他身后,一掌拍向他的后心!
“殿下小心!”韩猛怒吼,一刀逼退面前的敌人,转身扑来。
但萧景琰已经动了。
他身体一矮,避开背后的掌风,同时右手从靴筒里抽出一把短刃,反手刺向身后那人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萧景琰趁机前冲,短刃直刺司马晦的咽喉!
司马晦不躲不闪,只是抬起了左手。
他的左手手掌上,画着一个暗红色的符文,与林默手臂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符文在蓝火映照下微微发光。
短刃刺到符文前三寸,突然停住了。
像刺进了一堵无形的墙。
萧景琰感觉手臂一震,短刃上传来的反震力让他虎口发麻。他咬牙发力,但刃尖无法再前进分毫。
司马晦笑了。
“凡铁,也想伤我?”
他右手匕首一挥,划向萧景琰的脖颈!萧景琰急退,匕首的刃尖擦着他的喉咙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冰冷的触感让他浑身一凛。
“韩猛!破坏祭坛!”他厉声喝道。
韩猛已经冲到铜镜前,举刀就要劈向镜面!但一个黑袍人挡在他面前,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韩猛的刀劈到那人头顶一寸,突然像砍进了粘稠的胶水,速度骤减。
“这是……阵法?”韩猛咬牙,额头青筋暴起。
张五和李七也被另外两个黑袍人缠住,四人战成一团,金属碰撞声、喘息声、咒语声混在一起,在潭边回荡。
萧景琰看了一眼铜镜。
镜面上的裂纹在蓝火映照下,似乎……在蠕动。
像活物。
镜前的乞丐已经吓得昏死过去,但镜中却映不出他的倒影——镜面里只有一片翻滚的黑雾,黑雾中隐约有无数张脸在挣扎、嘶吼。
不能再等了。
萧景琰从怀中掏出雄黄朱砂粉的皮袋,咬开袋口,猛地朝司马晦撒去!黄色的粉末在空中散开,带着刺鼻的气味扑向黑袍人。
司马晦脸色一变,急退。
但粉末已经沾到了他的黑袍。布料上冒起淡淡的青烟,发出“滋滋”的声响。他袖口的一个符文突然黯淡下去。
“有用!”萧景琰心中一喜,又掏出一袋,这次撒向铜镜!
粉末落在镜面上,那些蠕动的裂纹突然一滞。
镜中的黑雾翻滚得更剧烈了。
“找死!”司马晦怒吼,左手符文光芒大盛。
他不再保留,右手匕首在左手掌心一划!
鲜血涌出,滴落在铜镜上。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裂纹蔓延,像一条条细小的毒蛇,迅速爬满了整个镜面。裂纹开始发光,不是蓝火的那种幽蓝,而是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地狱的火。
镜面中央,一点红光骤然亮起。
然后,炸开。
***
胭脂胡同深处,那栋荒宅的门虚掩着。
林默站在门前,右手臂的纹路已经滚烫到几乎无法忍受。纹路像烧红的铁丝烙在皮肤上,每一次跳动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左手推开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的胡同里格外刺耳。
宅院里一片漆黑。
但林默能看见——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右臂的感知。院子里弥漫着一层淡淡的、暗红色的光晕,像雾气,又像血雾。光晕从地面升起,在空中扭曲、盘旋,最后汇聚到院子中央的那个阵法上。
阵法已经被重新绘制过了。
原本模糊的线条变得清晰,颜料是暗红色的,在黑暗中微微发光。阵图的中心摆着一面小铜镜,镜面朝上,映不出天空,只有一片翻滚的红雾。
“阵法激活了。”徐振低声说,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林默点头,从怀中掏出鲁师傅给的探测装置——一个巴掌大的铜盘,盘面刻着复杂的刻度,中央嵌着一枚水晶。他小心翼翼地将铜盘靠近阵法边缘。
铜盘上的水晶开始发光。
先是微弱的白光,然后迅速变成黄色,再变成橙色,最后定格在刺眼的红色。水晶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蜂鸣声。
“能量强度……超标了。”林默说,声音有些干涩。
鲁师傅说过,水晶变红意味着阵法已经处于完全激活状态,随时可能引发异变。
“能破坏吗?”徐振问。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瓷瓶。瓶子里是鲁师傅特制的药剂——混合了硫磺、硝石、雄黄和几种草药研磨的粉末,用水调成糊状。理论上,这种药剂可以污染阵图的颜料,打断能量流动。
“试试。”
他拧开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他蹲下身,左手持瓶,右手——滚烫的右手——悬在阵法上方。
纹路跳得更厉害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另一端拉扯。
林默深吸一口气,将瓶口倾斜。
暗黄色的药液缓缓流出,滴落在阵图的边缘线条上。
“滋——”
药液接触颜料,冒起一股白烟。暗红色的线条突然黯淡了一瞬,但随即又亮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红、更刺眼。
“不够。”徐振说,“多倒点!”
林默将整瓶药液都倒了下去。
药液在阵图上蔓延,所过之处,线条剧烈扭曲,像受伤的蛇。阵图中央的小铜镜突然震颤起来,镜面发出“咔咔”的碎裂声。
但就在这时,林默手中的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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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爆了。
不是裂开,是爆炸。
水晶炸成碎片,铜盘四分五裂,锋利的金属碎片溅射开来!林默下意识抬手护脸,一块碎片划破了他的左手手背,鲜血涌出。
“林默!”徐振冲过来。
但林默已经听不见了。
一股冰冷刺骨的意念,像一根冰锥,猛地刺进他的脑海!
那不是声音,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纯粹的、恶意的存在感。冰冷、粘稠、充满憎恨,像无数只手伸进他的脑子里,翻搅他的记忆、他的思想、他的恐惧。
意念中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
低沉、嘶哑、带着非人的回响。
“找到你了……”
林默浑身一震,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右手臂的纹路突然爆发出刺眼的红光!纹路像活了一样,疯狂地向肩膀蔓延,所过之处,皮肤下凸起一条条蚯蚓般的血管,血管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暗红色的光。
“林默!林默!”徐振拼命摇晃他。
但林默的眼睛已经失去了焦距。
他的瞳孔里,倒映着阵法中央的那面小铜镜。
镜面里,没有他的倒影。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红。
红雾翻滚,雾中,一只眼睛缓缓睁开。
***
慈渡庵外,鲁师傅蹲在一棵老槐树的阴影里。
他身边跟着两个年轻人,都是破镜盟的成员,一个叫阿福,一个叫阿贵。两人手里拿着鲁师傅特制的铜镜碎片,紧张地盯着庵门。
庵门紧闭。
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没有诵经声,没有木鱼声,甚至连虫鸣都没有。整座庵庙像死了一样,沉浸在深沉的黑暗里。
“太安静了。”阿福低声说。
鲁师傅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罗盘的指针不是指南,而是指向庵庙的方向,并且微微震颤。
“里面有东西。”他说,“能量波动很强,但……不稳定。”
他站起身,绕着庵墙慢慢移动。庵墙很高,墙头插着碎瓷片,防止攀爬。但鲁师傅不是要翻墙,他在找痕迹。
绕到庵庙后门时,他停下了。
后门外的泥地上,有新鲜的车辙印。
两道,很深,是载重马车留下的。车辙旁边还有杂乱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有五六个人。脚印的方向指向北方——正是沉镜潭的方向。
“他们转移了。”鲁师傅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车辙的边缘。泥土还是湿的,印痕清晰,最多不超过一个时辰。
“那庵里……”阿贵问。
“空壳。”鲁师傅站起身,看向紧闭的后门,“司马晦不在这里。他带着人,带着东西,去了别处。”
“沉镜潭?”阿福问。
鲁师傅没有回答。
他抬头看向北方。夜色浓重,看不见远处的景象,但他能感觉到——北方的天空,似乎比别处更暗。不是没有星光的那种暗,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暗。
像一面巨大的、黑色的镜子,倒扣在大地上。
镜中,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
沉镜潭边,红光已经吞噬了半个天空。
铜镜上的裂纹全部变成了血红色,像一张巨大的蛛网,网中央是那颗跳动的、猩红的光点。光点每跳动一次,镜面就震颤一次,潭水也跟着翻涌一次。
司马晦站在镜前,左手鲜血淋漓,但脸上却带着疯狂的笑容。
“晚了……已经晚了……”他嘶声笑道,“镜魇已醒,血祭已成!你们……都要死!”
他右手一挥,匕首划破空气。
镜面上的红光骤然暴涨!
潭边阴风大作,吹得蓝火剧烈摇曳,几乎熄灭。风中传来无数声音——哭泣声、嘶吼声、尖笑声、诅咒声,层层叠叠,像从地狱深处涌上来的潮水。
然后,它们出现了。
从镜中。
从地下。
从潭水里。
模糊的、扭曲的、影影绰绰的影子,一个接一个地渗出来。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人,又像兽,像雾气凝聚的怪物。它们嘶吼着,张牙舞爪地扑向萧景琰等人!
“鬼影!”韩猛厉喝,一刀劈向最近的一道影子。
刀锋穿过影子的身体,像穿过空气,没有实感。但影子却猛地一扭,化作一股黑烟缠上韩猛的手臂!黑烟触碰到皮肤,立刻传来刺骨的冰冷和剧痛,像被无数根冰针刺穿!
“啊!”韩猛痛呼,急退。
张五和李七也被影子缠上,两人拼命挥舞武器,但刀剑对影子毫无作用。影子越聚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四人团团围住。
萧景琰咬牙,从怀中掏出最后一样东西——鲁师傅给的铜哨。
他深吸一口气,将铜哨含在口中,用力吹响!
“咻——!”
尖锐的哨声撕裂夜空,像一把利剑刺入红雾。哨声所过之处,影子突然一滞,动作变得迟缓。哨声中蕴含的特定频率,似乎对它们有干扰作用。
“有效!”萧景琰心中一振,连续吹响铜哨。
但司马晦已经走到了铜镜前。
他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按在镜面上。
“以血为引,以魂为祭……”他低声吟诵,声音与镜中的嘶吼声融为一体,“镜魇……降临吧!”
镜面中央的红光,炸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