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4章:逆转与揭露
赵汝成又向前走了两步,火把的光几乎要照到萧景琰脸上。“七殿下,”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意味,“您知道规矩。夜闯朝廷命官府邸,形同谋逆。若您现在出来,一切还好说。若不然……”他没有说完,但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院子里所有的皇城司兵士同时向前踏了一步,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寒光。萧景琰依然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赵汝成,看向更远处的黑暗——那里是李府的大门,是街道,是慈渡庵的方向。风还在吹,带着深秋的寒意。
“赵指挥使,”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说我夜闯命官府邸,意欲何为?”
“这正是下官要问的。”赵汝成冷笑,“七殿下深夜带着两名护卫,破窗而入李大人书房,难道不是事实?”
“是事实。”萧景琰点头,“但赵指挥使为何不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下官只负责缉拿犯禁之人,不问缘由。”
“那若我说,我是来救人的呢?”
赵汝成的笑容更深了,那道刀疤在火光下扭曲:“救人?七殿下说笑了。李大人好端端地在府中休养,何须您来救?倒是您这般行径,惊扰了李大人静养,恐怕……”
“恐怕什么?”萧景琰打断他,“恐怕会坏了你们的好事?”
赵汝成的眼神骤然一冷。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李崇山被展昭扶着,踉跄着走到窗边。他的脸色在火光照耀下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但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虽然还带着深深的恐惧。
“赵……赵指挥使……”李崇山的声音嘶哑,“七殿下……确实是来救我的……”
赵汝成的脸色变了。
“李大人,您受了惊吓,神智不清。”他沉声道,“还请回房休息,这里交给下官处理。”
“我神智很清醒。”李崇山死死抓住窗框,手指关节发白,“有人……有人要害我……用镜子……用毒……”
“李大人!”赵汝成提高了声音,“这些话,等您身体好了再说也不迟。来人,扶李大人回房!”
两个皇城司兵士应声上前。
“站住!”萧景琰喝道。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两个兵士下意识地停住了脚步。
赵汝成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七殿下,您这是要抗命?”
“抗谁的命?”萧景琰反问,“赵指挥使,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犯禁之人,要缉拿归案。那我问你,你可有圣旨?可有刑部文书?可有京兆府的协查令?”
赵汝成一滞。
“都没有,对吧?”萧景琰的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凭什么拿我?凭你是皇城司副指挥使?皇城司的职责是护卫皇城、监察百官,何时有了随意缉拿皇子的权力?”
“七殿下夜闯命官府邸,证据确凿!”
“证据?”萧景琰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讽刺,“赵指挥使,你来得可真巧。我前脚刚进书房,你后脚就带人包围了这里。三十多个皇城司精锐,火把、刀剑一应俱全——这阵仗,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有准备啊。”
赵汝成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官只是例行巡查。”
“例行巡查,会带三十多人?会直奔李府书房?会在我刚进去不到一刻钟就赶到?”萧景琰步步紧逼,“赵指挥使,你不如直说——是谁让你来的?是谁告诉你,今夜我会来这里?”
院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子时三刻了。
赵汝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身后的兵士们握紧了刀,空气里弥漫着剑拔弩张的气息。展昭挡在萧景琰身前,短刃已经出鞘,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就在这时,李府大门方向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人的呼喊声,由远及近。赵汝成猛地回头,只见李府大门被推开,一群人举着火把涌了进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人,手里高举着一卷文书,身后跟着几个穿着不同品级官服的人,还有一位须发花白、穿着深紫色官袍的老者。
正是林默。
林默的脸色因为奔跑而泛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他的官袍下摆沾着泥点,显然是匆忙赶路所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在火把的照耀下,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身后,杨文渊杨阁老脸色铁青,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再后面,是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员——京兆府法曹刘大人、刑部主事王大人、还有两个林默在路上紧急说动的、负责京城治安相关事务的低阶官员。
“住手!”
林默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他冲到院子中央,高举手中的文书,目光扫过赵汝成,扫过那些皇城司兵士,最后落在萧景琰身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萧景琰微微点了点头。
“赵指挥使!”林默转向赵汝成,声音清晰而有力,“下官翰林院典籍修撰林默,奉杨阁老之命,前来查证‘镜鬼’流言惑众、构陷朝廷大臣一案!这是阁老的手令,请过目!”
他将文书展开,火光照亮了上面的字迹和印章。
赵汝成的脸色变了又变。他盯着那卷文书,又看向杨文渊。杨阁老拄着拐杖走上前,目光如刀,扫过赵汝成,扫过那些兵士,最后落在书房窗户后的萧景琰和李崇山身上。
“赵汝成。”杨文渊开口,声音苍老但威严,“这是怎么回事?”
“回阁老,”赵汝成躬身行礼,但语气依然强硬,“下官接到线报,有人夜闯李府,意图不轨。赶到时,发现七殿下带人破窗而入李大人书房,形迹可疑。下官正要请七殿下回皇城司问话。”
“问话?”杨文渊冷笑,“带着三十多个持刀兵士,火把围院,这叫‘请’?”
“阁老明鉴,七殿下身边有护卫,下官也是以防万一。”
“以防万一?”杨文渊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赵汝成,你皇城司的职责是什么?是护卫皇城,不是随意围困皇子!更何况,七殿下若是真要行不轨之事,会只带两个人?会选在子夜时分,京城各门已闭、巡夜兵士最多的时辰?”
赵汝成哑口无言。
林默趁机上前一步,高举手中的另一卷文书:“阁老,诸位大人!下官这里有证据,证明李崇山李大人所谓‘镜鬼死兆’,实乃人为构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林默深吸一口气,开始陈述。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第一,关于‘镜鬼’死兆的重复模式。”林默展开文书的第一页,“自九月以来,京城共有七起‘镜中见鬼’的报案,涉及官员三人、富商两人、平民两人。下官查阅了所有案卷,发现一个共同点——所有报案者,都在事发前三天内,收到过一面铜镜作为礼物,或是在家中发现了原本没有的铜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这面铜镜,就是关键。”
“第二,关于致幻药物。”林默翻到第二页,“太医院刘院判的弟子周炳周大夫,今日曾进入李府为李大人诊脉。他确认,李大人体内有曼陀罗花毒素残留,剂量足以致幻。而曼陀罗花,正是制造‘见鬼’幻觉的常见药物。”
京兆府法曹刘大人上前一步,接过那页文书仔细查看,脸色渐渐凝重。
“第三,关于铜镜机关。”林默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精巧的铜片,“这是下官从慈渡庵后山的废弃工坊中找到的。这些铜片可以安装在普通铜镜背面,通过调整角度,让镜面反射的光线扭曲,制造出恐怖的影像。”
他将铜片递给杨文渊。杨阁老接过,在火把下仔细端详,眉头越皱越紧。
“第四,关于流言传播。”林默的声音提高了,“‘午夜对镜削苹果可见死兆’这个流言,最早出现在城西的慈渡庵附近,时间是九月初七。而九月初七那天,正是三皇子府上的管事王虎,在慈渡庵后山租下了一个废弃工坊。”
院子里一片哗然。
林默没有直接指认三皇子,但他的每一句话,都将矛头指向了那个方向。
“下官不敢妄议皇子,”林默的声音平静下来,但更显有力,“但下官可以肯定,有一伙人——或者说,一个势力——正在利用民众对‘镜鬼’的恐惧,散布流言,制造恐慌,并以此构陷朝廷大臣,打击异己。他们的目的,是扰乱朝纲,是让京城陷入混乱,是让陛下和朝廷无暇他顾!”
杨文渊的脸色已经铁青。
他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赵汝成面前:“赵指挥使,林默所言,你可听清了?”
“听……听清了。”赵汝成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那你告诉老夫,”杨文渊的声音冷得像冰,“皇城司负责监察百官、护卫京城,为何对如此明显的阴谋毫无察觉?为何在李大人被软禁三日后,才‘例行巡查’到此?为何七殿下刚进书房,你就带人包围?赵汝成,你到底是来查案的,还是来灭口的?”
最后三个字,像三把锤子,重重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汝成后退了一步,手按在刀柄上,但手指在颤抖。他身后的兵士们面面相觑,有些人的刀已经垂了下来。
局面僵持了。
皇城司有执法权,但杨文渊是内阁次辅,品级和威望都远高于赵汝成。更何况,林默拿出的证据确凿,几位官员在场见证,赵汝成若强行抓人,就是公然对抗朝廷重臣。
但若放人,他如何向上面交代?
赵汝成的眼神闪烁,他在权衡,在计算。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那道刀疤显得格外狰狞。
就在这时,书房里传来一声虚弱的呻吟。
李崇山被展昭扶着,踉跄着走到门口。新鲜空气涌入书房,冲淡了曼陀罗花的甜腻味,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一些。萧景琰刚才给他喂了解药,又用银针刺激了几个穴位,此刻他的神智已经恢复了七八成。
他推开展昭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李崇山的官袍皱巴巴的,头发散乱,脸色惨白,但那双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和恐惧。他走到院子中央,停下,转身,目光扫过赵汝成,扫过那些皇城司兵士,最后,落在了被展昭押着、跪在书房门口的那个黑衣人身上。
那是司马晦的手下,被擒之后一直沉默,嘴里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李崇山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个黑衣人。
“他……”李崇山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让我看镜中之影……说那是我的罪孽……说我当年在江州任上,判错了一个案子,害死了三条人命……说那三条冤魂,化作了镜中恶鬼,要来索我的命……”
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李崇山嘶哑的声音,在夜风中飘荡。
“他说……我若不认罪,不写下悔过书,不承认自己‘德不配位’……那镜鬼就会显灵,先杀我,再杀我全家……我妻子,我儿子,我刚刚满月的小孙女……一个都逃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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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李崇山的眼泪流了下来,混着脸上的冷汗和灰尘,在火光下闪着光。
“我看了……镜子里……镜子里真的有东西……一张扭曲的脸……三个黑影……它们朝我扑过来……我吓坏了……我真的吓坏了……我就……我就写了……”
他猛地转身,看向杨文渊,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阁老!下官有罪!下官贪生怕死,写下悔过书,承认自己‘德不配位’,请求辞官归乡……但下官更怕的是,那镜鬼真的会害我全家啊!”
杨文渊上前扶起他,老眼含泪:“崇山,你糊涂啊!那镜子是假的,鬼影是假的,连那‘罪孽’恐怕都是编造的!江州的案子老夫知道,你当年判得没错,那三条人命是山匪所为,与你何干?”
李崇山浑身一震,抬起头:“阁老……您说什么?”
“那案子卷宗还在刑部,老夫前年还调阅过。”杨文渊沉声道,“你判得公正无私,何来‘罪孽’?那黑衣人,是在用谎言恐吓你,逼你自毁前程!”
李崇山呆住了。
然后,他猛地转身,再次指向那个黑衣人,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扭曲:“你……你骗我!你编造谎言,用邪术害我!你……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黑衣人身上。
展昭扯掉了他嘴里的布团。
黑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平凡无奇的脸。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他看了看李崇山,看了看杨文渊,看了看林默,最后,目光落在了赵汝成身上。
赵汝成的脸色已经惨白。
黑衣人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一缕烟。
然后,他猛地咬紧了牙关。
“不好!”展昭惊呼,伸手去掐他的下巴,但已经晚了。
黑衣人的嘴角渗出一缕黑血,眼睛迅速失去神采,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展昭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脸色凝重地抬起头。
“咬毒自尽了。”他说,“毒囊藏在后槽牙里,是死士常用的手段。”
院子里一片死寂。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摇曳不定,在地上投下扭曲的影子。黑衣人的尸体躺在那里,嘴角的黑血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毒药特有的气味。
线索,断了。
杨文渊拄着拐杖,盯着那具尸体,久久不语。林默握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萧景琰站在书房门口,脸色平静,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赵汝成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阁老……”他开口,声音干涩,“此事……此事下官会详查……”
“查?”杨文渊猛地转身,拐杖重重顿在地上,“赵汝成,你还想查什么?人死在你面前,线索断了,你还想怎么查?还是说,你本来就知道,这人会死?”
赵汝成的脸色彻底白了。
“下官……下官不知……”
“不知?”杨文渊冷笑,“那好,老夫问你——今夜之事,你皇城司打算如何上报?”
赵汝成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杨文渊不再看他,转向京兆府法曹刘大人和刑部主事王大人:“刘大人,王大人,你们也看到了。李崇山李大人遭人构陷,证据确凿。构陷者动用邪术、毒药、死士,手段歹毒,其心可诛。此事,京兆府和刑部,必须给朝廷一个交代。”
刘大人和王大人躬身:“下官明白。”
“至于七殿下,”杨文渊看向萧景琰,眼神复杂,“今夜虽行事鲁莽,但救人有功,揭露阴谋有功。老夫会向陛下陈情,说明原委。”
萧景琰躬身:“谢阁老。”
杨文渊摆了摆手,又看向林默:“林默,你今日所为,胆大心细,证据翔实,有功。但此事尚未了结,幕后黑手仍在暗处。你手中的证据,抄录副本,一份送内阁,一份送刑部,一份……送大理寺。”
林默心中一凛——大理寺?那是审理重大案件、尤其是涉及皇亲国戚案件的地方。杨阁老这是要把事情捅到最高层。
“下官遵命。”
杨文渊最后看了一眼赵汝成,眼神冰冷:“赵指挥使,带着你的人,撤了吧。李府的安全,从今夜起,由京兆府接管。你若还有疑问,明日早朝,当面向陛下奏请。”
赵汝成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深深一躬。
“下官……遵命。”
他转身,挥手。皇城司的兵士们收起刀,列队,举着火把,沉默地退出李府。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院子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几盏风灯在檐下摇晃。
风更冷了。
林默走到萧景琰身边,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危机暂时解除,但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
李崇山被仆役扶回房休息。杨文渊带着几位官员离开,临走前,他拍了拍林默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小心。”
院子里只剩下萧景琰、林默、展昭三人,还有地上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
展昭蹲下身,仔细检查黑衣人的衣物,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块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古怪的符号;一小包曼陀罗花粉;还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七日为限,镜魇已成。”
萧景琰接过那张纸,在风灯下看了很久。纸上的字迹很工整,但墨色很新,像是最近才写的。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距离那个“七日之限”,还有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