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别枝没敢回头。
她方才回头看时小路上空荡荡的,就这么一会功夫哪来的人呢?
脚步声越来越近,绕过夏别枝的身侧在她身前停下。
“女郎,城门快关了,莫在城外停留,入夜之后城外可不太平。”
来者是个和夏别枝差不多高的青年,没留胡须,看起来约摸在三十左右。眼睛微眯着,薄唇窄鼻,是个很精明的长相,让人看着就想远离,就怕被占了便宜。
夏别枝退后两步,不由拉开了和这个陌生人的距离,同时按住怀里墨团的脑袋,以免它被这个人吓到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女郎不必害怕,我是个道士,道号飞黄,正要回城帮人做法事,可顺路送女郎一程。”
道士?
夏别枝打量了一番飞黄的穿着,并无什么特殊之处,只不过衣裳颜色比其他人鲜亮些。
不过这也是因为夏别枝其实并不清楚道士的穿着打扮是什么样的。
飞黄被夏别枝看得扯了扯衣袍,将原本有些褶皱、沾染着不少灰尘的袍服扯得平整了些。
夏别枝绞尽脑汁想了个理由婉拒:“哦,是这样,但太阳才刚下山,城门也在不远处,就不必麻烦了。”
飞黄不语,眼神慢慢往下挪到了夏别枝怀里的墨团身上,其中暗流涌动,形成了几个大漩涡。
夏别枝心虚地抱紧墨团,越过飞黄往城门走,不想飞黄一个跨步又拦在了她的身前。
夏别枝顿时恼火起来,话也不想多说一句,继续越过飞黄往城中走去。
这座城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更没有守城的兵士。只不过城外有条河,要进城需要跨过一道拱桥。
飞黄跟在夏别枝身后慢悠悠道:“贫道多嘴提醒一句,要进皇城可是要有门籍的,若是女郎没有可会被大阵打出去哦。”
这道士明显是有所图才接近她的,夏别枝并不信他。她脚步不停地朝前走着,同时观察着左右,看看其他人究竟有没有“门籍”,“大阵”又是什么。
此刻夏别枝距离城门不到百步,周围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各色各样的都有,在拱桥前排成了几列长队。
夏别枝排到了一个身形佝偻的妇人身后,她背上背着一个竹筐,筐子里有一个三四岁大的孩子,睡得正酣。
墨团从夏别枝手里挣脱出来,看向身后紧紧跟随的飞黄。
方才的话它都听见了,它打算好好瞧瞧这个莫名出现的什么道士究竟打算干什么。
但飞黄没有像方才那般赤裸裸地盯着墨团,他那双细长的眼眸正盯着夏别枝身前妇人背着的孩子,且意味深长。
夏别枝本想问问身前的妇人,进城有什么条件,但余光一直瞄到飞黄那一身张扬的黄袍,她便不好开口了。
若是再这么被缠下去,她今日怕是只能先离开,等明日再进城。但就怕这个道士看出了墨团的异常,盯死了她不放……
这种一直被人盯着的压迫感让夏别枝越来越焦躁,人群的脚步声里只要混杂着一点点尖利的声音都会让她胸口要炸开一般难受。
而现在,这种压迫感陡然消失了,夏别枝警觉地往后看了一眼,却见飞黄抬起了手臂……
夏别枝的心又重新提了起来,可还不等她做出反应,黄衣的手就越过了她指向了那个佝偻的妇人。
“这孩子命里该大富大贵,怎会同你一个命里注定穷困的邋遢人在一起。”
飞黄的声音一响起,所有人都齐齐转过了头,看向佝偻妇人,就连在她身后的夏别枝也被迫成了那些刺目视线的中心。
妇人艰难地抬起头,她背后的担子对于她来说过于沉重了,沉重的不仅是重量,还有时间。她或许已经背了一天,甚至更久,所以当她看清那些审视她的视线时,脚下一个不稳,枯瘦的身体朝后翻去。
夏别枝为了伸手扶住妇人和竹筐,只能松开墨团。墨团也顺势跳到了地上,躲进阴影处,瞳孔紧缩,审视着飞黄。
“你阻了这个孩子的命数,就注定你今日会遇见我,这就是命。”
飞黄振开大袖,微微仰头看着星光暗沉的夜空,这一举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好奇这个道士打扮的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那个妇人真是拐卖了别人家的孩子的罪人吗?
飞黄指着妇人发白的衣衫,又指了指竹筐里孩子身上明显柔软的布料,摇头道:“这孩子容貌玉雪可爱,穿着虽不算华贵,但能看出家境殷实。而你,穿着一尺一文钱不到的粗麻,若说你是这孩子的仆人倒更合理些。可哪户人家会把孩子单独托付给一个奴仆呢?所以这孩子只能是你拐来、偷来的。”
妇人一开始还没明白,直到听到“拐”和“偷”才明白过来,举起手朝着众人摆动着,张开嘴“啊!啊!”叫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夏别枝看她这么激动,也不敢去摘竹筐,只能尽力跟着妇人的动作搀扶着妇人以免她摔倒。
飞黄气定神闲地看着妇人道:“你口不能言便是上天对你罪行的惩罚,贫道劝你还是早日自首,放这孩童回家吧。”
妇人环顾一周想寻求帮助,却见周围的人麻木无神的神情,其中有几个还是和她同路来的,也和其他人一样,那样的毫无波澜。
妇人张大嘴,露出那一节只剩一半的舌头,就是为了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口不能言是因为曾经受过的伤,而不是什么天罚。
飞黄见夏别枝一直扶着妇人,上前拉住夏别枝,想把她拉开:“女郎,莫要只看她面上苦,更要看她心中恶啊。”
夏别枝只觉得飞黄的手很恶心,一把甩开了他。
妇人见夏别枝敢这么对飞皇,以为她能帮自己,便转头跪下,哐哐朝夏别枝磕头。竹筐里的孩子也因为妇人的动作醒了过来,许是被吵醒,还困得很,孩子便大哭了起来。
孩子一哭,飞黄就笑了。
他不知用了什么邪术,隔空伸手一抓,竹筐就从妇人背上掉落,孩子也滚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孩子哭声顿时卡住了,大张的嘴里露出两排米粒般的小牙。
妇人见孩子摔了,立刻回身抱住孩子,同时孩子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传了出来。
养过孩子的都知道,这是孩子受到惊吓的表现,但在飞黄这一番举动,在不知情的人的眼里看来就好像孩子在惧怕、厌恶妇人。
“难道你还执迷不悟,想用孩子要挟贫道吗?”
飞黄说着,从背后拔出一把木剑来,剑锋直指妇人的脖颈。
妇人抱着孩子,眼里饱含着憎恨和委屈。所谓飞来横祸,莫过于如此。
夏别枝实在不理解这个叫飞黄的道士为何突如其来要污蔑一个独自带着孩子的妇人。而且旁观者也未免太冷漠了,既没有替妇人说话的,也没有替飞黄说话的,他们只是用自己的眼神审视着这场闹剧,根本不在乎结果。
妇人和孩子相拥在一处,用凸起的脊背对着木剑。
夏别枝紧盯着飞黄,想着他若是刺下去……
毕竟现在看来,大多都会觉得是飞黄在平白污蔑妇人,可他无凭无据,就靠一件衣裳和面相就如此信誓旦旦,即便到现在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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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见任何慌张的神色。
又是图什么呢?
飞黄剑锋回转,架在手肘上,单腿直立,一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念得什么,夏别枝听着觉得耳朵痒痒的。
念了约摸得有一盏茶的功夫,妇人已经抖成了筛糠,飞黄却开始绕着妇人和孩子转圈,口中念得越来越大声。
可夏别枝还是听不清,语调和词语都不太像是正常的语言,她都怀疑这是飞黄瞎编的。
但约摸转了三四十圈后,飞黄突然定住,木剑从肘部抽出,带出一缕鲜血,溅到了妇人的背上。
“啊!”
妇人像是被滚烫的热水溅到一般大声尖叫起来,甚至她背上的血渍也冒起了白烟。
夏别枝就站在两步外看着,完全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飞黄这是妖术还是道法,为何如此诡异。
妇人浑身抽搐,两只手扭曲成了爪状,倒在地上像婴儿般蜷缩起来。一旁的孩子已经哭得快撅过去了,根本连眼前发生了什么都看不见了。
夏别枝也没有任何动作,连上前阻止的意识都提不起来,这情势的发展已经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而且还朝着十分不详的方向狂奔而去。
飞黄用剑指着妇人猛地大喝一声:“变!”
妇人的皮肤上竟然慢慢长出了黄褐色的毛发,一头黑白交错的长发也凋落在地,重新长出的竟是又粗又短的毛发。
更可怕的是她的脸,吻部变形拉长,牙齿从唇缝里越长越长,狰狞锋利。
一个人,在几息时间里,变成了一头野兽。
而且是一只没有神智的野兽,转头就对着人群呲牙,吼叫,吓得众人纷纷往城里挤。
飞黄大吼道:“孽畜!休要伤人!”
一边喊一边挥着木剑朝野兽挥砍,虽未击中,但野兽似乎怕了木剑,立刻回身往城外密林跑去,扎进去后只留下一路烟尘,再也看不见一丝踪迹了。
飞黄将木剑收回身后,掐着诀低头叹息,看着像是在反思和后悔,竟然把野兽给放跑了。
而其他的人则只顾着逃跑,短短几息时间,原本拥挤的拱桥上已经空空荡荡。月华直射在桥面上,明亮得如同白昼。
“女郎,现下可信贫道了?”
夏别枝收回视线,看向微笑的飞黄和泣不成声的孩子,觉得荒谬无比。
“你把一个无辜的人变成了野兽,还要我信你什么?”
飞黄也不争辩,甚至直接承认了。他摊开手掌,掌心上是个食指长的木质卷轴:“这就是门籍,女郎,你可以进皇城了。”
“什么……”
夏别枝像被雷劈了。
这所谓的“门籍”就是飞皇从妇人身上偷来的吧。
竟然有人能如此心不惊肉不跳地做了并正大光明德说出自己做的荒谬卑劣之事。
“你就为了一个门籍,把她、把她……她凭什么要经历这些!”
夏别枝打开飞黄的手,牵过孩子让孩子依靠在自己腿上:“离我远一点。”
夏别枝最后瞪了飞黄一眼就要转身往密林走,飞黄不急不慢劝道:“女郎即便自己不在意,难道也不考虑孩子吗?林子里那样的野兽可不止两三只,你真的舍得让一个还没有车轮高的孩子经历这些吗?”
夏别枝慢慢回过头,看向飞黄,飞黄神色中藏着的嘲弄在夜色里一览无余。
“覆水难收,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人得往前看。”
飞黄反手指向斜上方,千千万万的烛火将整座城点缀得如同一颗莹润华丽的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