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别枝在天亮之前睡了过去。
实在是累了,主要是眼睛哭肿了,被迫流了太久的眼泪,止也止不住。她一定要歇一歇了。
这一次她没有做噩梦,几乎刚一闭上眼睛,就听见了叩门声,她一下醒了过来。
“娘子,该起了。”
翠茵想着鸡叫过第五遍了,早饭在灶上热着倒是无妨,可今日要回夏家,得早些去才行。
“嗯,知道了,你在外面等会儿。”
夏别枝还是觉得自己起不来,就又趴了回去,她刚刚支起身腰就酸了。
趴回去之后,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身下之人细腻的肌肤和纹理划来划去。这质感相比起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鳞片的温润,另有一番滋味,皮肉软嫩,还很有弹性。
可那张嘴就实在是难以忍受了:“你要压死我吗?”
这语气听起来似乎不像病入膏肓,看来今天不用喊大夫了。
夏别枝直接咬了一口那身皮肉,太咸了,不好吃。
她撑起身子看着身下的人,脸色还算可以,不青不白的。
“看什么,从我身上起来!”
夏别枝往下压了压,又贴了回去,还在上面蹭了蹭,感受表面微微的凉意。
“啧!青天白日,你害不害臊。”
夏别枝反手拉住搭自己背上的,不属于自己的手,贴到自己脸上,闻到了一股很馥郁的,像是松木的气味,不难闻。
可那还不够,夏别枝又咬了一口那张讨厌的嘴,咬得很轻,只是为了堵住嘴里冒出来的话。
可一开始是她在咬,没一会儿就变了味了,黏糊得要命,她想抽身都抽不出来了,只能在间隙中发问:“你昨日只穿着里衣和表姑娘走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害臊?病了不喝药,还摔碗的时候,不知道害臊?”
宴天都摁着夏别枝的后脑,一滚将她压在身下:“那都是因为你,都怪你!你不是宁死也不愿嫁过来吗?这么厌恶我,为什么要妥协?”
“什么?”
怎么还有这种事?为何出嫁前没有人告诉她,碧云和翠莺也一丝口风都不露。
宴天都感觉到夏别枝的震惊,微微抬起头,戏谑地笑了笑:“你现在装什么?当初不是为了逃婚被你母亲锁在屋子里,宁死不屈,绝食以抗,突然改了主意,是不是想从侯府逃出去。我告诉你,做梦吧!我绝不会放你离开,你一步都不要想走出侯府的大门!”
……
夏别枝站在侯府大门的牌匾之下,仰头看了眼,上书“敕封武安侯第”。
视线慢慢滑落,落在宴天都的侧脸上。
夏别枝知道他是觉得没面子,若是再刺激他,怕是就要躲进侯府的角落里去,那她又上哪去找去,便自己往街对面的夏府走去。
前一天她戴着头冠走出家门,看到的是喜轿和侯府的围墙,今日她才看清自己的门楣原来是这个模样。
很普通,木头架子搭出来的,除了牌匾上的字不同,其它的都没什么太大的差异。
门外早有人候着,是个脸圆面善的婆子,特意出来迎借回门的夏别枝夫妇。
“娘子,世子,大娘子已在春婵院里摆了宴席,罗家大娘子和康家的也都到了,正和大娘子说话呢。”
罗家和康家,好像是她的姨母。
夏别枝在婆子说完之后,才想起来她还有这两位姨母。
绕过影壁,左右有廊道,前方是正院,夏别枝转向春婵院的方向,朝右手边的廊道走去。
夏别枝走得很快,把要给他们带路的婆子甩在了身后。
穿过廊道和一道垂花门,便进了后院。
院子是从南方请的工匠设计的,挖了条河渠,把湖里的水引了出来,绕院子一圈。夏别枝走上河渠上的拱桥,视线突然被东南角一片绿木吸引,有花匠正在裁剪枝条,枝条上还挂着盛放的玉兰花。
她停驻在桥上,多看了几眼,婆子就上前催促:“娘子,大娘子该等着急了。”
“那你便先去回禀一声,让大娘子莫要着急。”
这话是出自宴天都之口,婆子便不好再说什么,诺诺应了声“是”就快步走下拱桥,拂开一路的垂柳,走进了通往东边的游廊。
等婆子离开之后,他问夏别枝:“不过是一片玉兰树,有什么好看的。”
夏别枝看了眼退至拱桥下的碧云和翠莺以及其她跟来的女使,才用极轻的音量跟他说:“一定是哪里有问题,或者是我,或者是我身边的人,亦或者……”
是整个夏家和侯府、甚至整座城都有问题。
宴天都的声音幽幽传来:“亦或者什么?”
夏别枝回头看着他,宴天都离她非常近,两人的衣袖都挨在了一起,可他的神色异常的古怪。那种古怪不是刻意做出来的古怪,而是好像在她说出那句话的时候,身边的人突然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另一个东西。
夏别枝就不再继续说,转而说起晨起时在卧房里的话题:“你说我逃婚,我其实根本不记得了,我身边的女使们也不像是知情的模样。而且我又不讨厌你,为什么不愿意嫁给你?”
“是吗?你失忆了,呵!”
宴天都又露出了那种戏谑的神色,一下子活了过来般:“你不会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吧,我就这么好骗,在你眼里,是不是和街边那些流氓混混没有区别。”
“我没这么说,你非要这样想,把自己和流氓混混相提并论,你想我怎么办?”
夏别枝不想再和他多费口舌,她已经解释累了,错身走下拱桥。
宴天都追了上来,抓着她的手臂,往自己身上靠,也不管夏别枝能不能正常走路了。
“你不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你就是不想做而已。在你心里,我本身也就和那些流氓混混没有区别,所以你才要逃婚,宁愿死也不愿意嫁给我!”
又来了,真不知道他还要说多少遍。
夏别枝侧身抓住宴天都的衣襟,在他垂下头时,亲在了他的脸上。
“我不喜欢你,看不起你,所以不愿意嫁给你,你真是这么觉得的?你现在还这么想吗?”
宴天都苦笑一声:“这算什么?讨好我吗?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唔!”
夏别枝用力将他一推,本是只想把他推远些,却不知是宴天都自己没有站稳还是什么原因,他踉跄了好几步,靠在一人环抱的柳树上才停下。而且他脸上还浮现了十分痛苦的神色,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夏别枝看了看自己的手,以及几步外女使们震惊的神色,是她的问题吗?她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她走到柳树旁搀扶起弯着腰的宴天都,才看到他的嘴角流出了一道鲜血,被他自己用袖子擦掉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叫大夫?”
“不必,你扶我走吧。”
宴天都神色冷冰冰地瞪了夏别枝一眼,起身时却牢牢抱住夏别枝,几乎把整个人都挂在了她身上,把脸靠在她的肩膀上。
碧云赶紧上前来帮忙,毕竟宴天都比夏别枝高一个头,这样压在夏别枝身上,她担心夏别枝被压垮了。
“不用,你们别管了。”
夏别枝让碧云她们退远一些,她自己可以的。她没有逞强,她是真的觉得不沉。不过走进游廊之后,夏别枝才觉得耳边有被视线黏住的感觉,她一偏头,正好和宴天都的视线对上。
他眼里的探究神色还来不及藏起来,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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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夏别枝抓到了,她问:“你不会觉得我是穿着人皮的怪物吧?”
宴天都“哼”了一声:“只是看你头上多了块黑色的东西,看着新奇罢了。”说完便稍稍拉开了和夏别枝的距离,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完全挂在她身上了。
夏别枝摸了摸发髻,她今早把鳞片插在了发间做装饰了。
两人就这样走进春婵院,门外候着的婆子和女使都噤若寒蝉,只有最靠近房门的婆子进去通传了一声。
夏别枝在门外停顿了一步,环顾四周时,婆子从屋里走出来,示意他们可以进去了。
夏别枝扶着宴天都进屋,他也没有闹脾气,甩开她的手,反而又贴近了一些。
屋里没有开窗,焚着荔枝的山野香气,夏别枝觉得气闷,用手捏了捏鼻子。
她母亲和两位姨母坐在罗汉床上,白色的烟雾袅袅飘在她们周身,和她们脸上过白的妆容以及深紫和深绿的衣裙相称,让夏别枝觉得更加难以呼吸了。
这就是她的母亲吗?为什么看起来不像是真人,反倒像是人偶一样。
她和宴天都上前行礼问安,宴天都这位女婿被看过一眼之后就该离开去前院了,她还得留在这里。
被六双眼睛直直盯着,夏别枝只好选了一双最严厉的看了回去:“母亲,我有话想和你说。”
“你的两个姨母也不是外人,你想说什么就直接说吧。”
她的母亲头上戴满了珠翠,其中一块玉珏在正中心处,形状就像一只眼睛。夏别枝看着那只玉做的眼睛说:“母亲,我想向您讨要碧云和翠莺的身契,她们既然跟我去了侯府,日后也算侯府的人了。”
听她这话,一旁穿着深紫色衣裙的姨母开口道:“是啊,别枝说得有道理啊,她嫁了人,也就是大人了,你也不必事事替她操心了。”
这声音又尖又娇柔,不禁让人觉得话里是不是另有深意。
她母亲也跟着点头:“不错,此事是我考虑欠周了。”
她手里执的团扇摇了几下,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黝黑无光的眼睛看着夏别枝,问她:“你与世子过得可和睦,母亲怎么听闻昨日一早你就叫了大夫呢?”
夏别枝便将孙大夫的诊断结果说了出来:“世子发了热,不过昨晚就已经好了。”
另一个姨母说:“可我看今日世子的脸色也不大好,这大人发热也不是小事,也该去宫中请个太医好好看看。”
夏别枝不愿与其辩驳,便先答应了下来。
“你既然嫁做人妇,就该把心思都放在自己夫婿的身上,世子心胸宽容,不介意你之前做的那些荒唐事,已经很好了。”
夏别枝看向穿着深紫衣裳的姨母,她的脸实在是陌生极了,但那种气质和语气却让夏别枝无法怀疑她的身份。
这三个人,太像了。
夏别枝:“我之前做过什么荒唐事,姨母可否告诉我,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我究竟做了什么事。”
姨母斜眼看了看她的母亲,轻笑道:“我还以为是听了你的教诲,你这个任性的女儿才想通了的,合着是把那些事都忘光了呀。”
她母亲脸色如常:“出了些意外罢了,都是些小事,便没同你们说。”说完看向夏别枝:“好了,该开席了,你去前院叫你父亲过来吧。”
夏别枝应声退了出去,现在不是逼问的好时机,而且答案也已经呼之欲出了,她的确是逃过婚。可她究竟为什么要逃婚,她又为什么会独独忘记自己逃婚的事情,甚至是那种想要逃婚的心情,她都记不得了。
去前院的路上,夏别枝便瞧见宴天都沉着脸大踏步往后院走,她连忙赶上去问:“你不是去见我父亲了吗?是出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