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汴京小食堂(美食) > 45. 灾民
    初秋天高气爽,星子亦分外明亮,尤其是牵牛织女,隔着银河,扁担与纺锤遥遥相望。

    司琴脑袋埋得低低的,攥紧手,大气也不敢出,整个人紧绷到微微发颤。

    今天怎么是他陪着郎君?

    不过幸好是他,若是司棋那小子,一张漏风的大嘴巴,还不知要被郎君怎么教训!

    薄薄的一扇门板外,小娘子的娇声轻笑跟这夜里的凉风一般,从四面八方传来,像一张细密丝线织成的天罗地网,将人紧箍其中,叫人无处可藏、无处可躲。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的声音小了些,再过了一盏茶,门外彻底没了声响。

    户枢发了声轻吟,门被合上。

    官服的暗红色从眼前一闪而过,司琴急忙抬脚跟了上去。

    从官衙回府的路上,顾甫之未吐露一字,单手撑着额头,靠在车里闭目养神。

    司琴跟顾甫之十来年,自然是明白他的意思,拼命逼自己把方才的事情忘掉。

    可越想忘,脑子里却越回荡着林掌柜的那一番振聋发聩之言。

    司琴都忍不住问一句:到底什么叫“将就”?

    他忍不住心里哀叹:林掌柜,你真是把我害惨了!

    可话说回来,这件事虽是无稽之谈,放在任何一个女子身上,司琴都要劝她找郎中看看是不是中了桃花癫,但偏偏这番话是从林掌柜嘴里说出来的……

    马车在角门外停下,司琴跳下车辕,放好马杌,不等他打开车门,顾甫之便自己推门下来。

    司琴跟在他后头,还未往府里走,身前的顾甫之突然开口。

    “今夜——”

    司琴吓得差点跪下,忙道:“郎君,司琴从小跟着您,自然以您为先。”

    “嗯,”顾甫之未多言,“你知道就好。此事对女子名节有损,定要慎重。”

    司琴再揖:“诺!”

    -

    林夏推出的蛋黄酥广受欢迎,但做起来麻烦不说,如今的烤炉是靠手动控制的,烤一炉蛋黄酥要多久,她就要在炉子边站多久。

    故而崔伯夷来问她能不能多做些的时候,被林夏毫不留情拒绝了。

    崔伯夷也不是纠缠的人,又问林夏减肥食谱的进度。

    “健康!”林夏纠正他,“瘦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健康!”

    她针对崔家的减肥食谱已经写了十之七八,先把上半本交给了崔伯夷。

    “我母亲现如今天天喝苦药,喝得人都消瘦了!我跟她说林掌柜的法子不用喝药,她一听就答应了。”崔伯夷感叹:“以往我觉得我尚且年轻力壮,可一想到有朝一日我会如同母亲一般,便辗转反侧,久久不得安睡。”

    消渴症自古以来都是难题,在宋代,甚至有了“富贵病”的别号。

    此观点纵然片面,不过一想便知,古代生产力低下,穷苦人家又常吃粗粮,油盐糖都不敢多加,若不是先天问题,后天胡吃海塞的确更容易造成消渴症。

    而治疗手段的限制就更多了,古代人不懂血糖和胰岛素机制,又将部分高热量食物当作营养来源,往往治疗期间矫枉过正。

    林夏给出的方子从两方面入手:

    首要的便是从日常饮食下手,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该怎么吃,像是清淡饮食、不吃糊化食物、饭后散步、睡前保持空腹等等;

    其次是树立正确的饮食观念,根据林夏这段时间的观察,崔家喜好肥甘厚味的吃食,又吃得太多。

    林夏刚开始推出红烧肉时,崔伯夷只用了两天时间就说服了全家人接受吃猪肉,而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后厨还有只脑袋大的瓦罐,就是专程为崔家预备的,一家四口人一次能吃一坛子。

    崔伯夷临走前,林夏再次跟他交代:“崔郎君,汝及汝幼弟年岁尚小,加以控制定能缓解。令堂年纪稍长,则更要严格,一旦出现痈疽、目盲、水肿……即便是扁鹊在世也无计可施。崔郎君要多多上心。”

    “多谢林掌柜。”崔伯夷郑重行了礼。

    店里有刚蒸好的山药茯苓糕,拿罗汉果和红枣代替了糖,糯米粉和粳米粉加的量也不多,林夏给崔伯夷装了一点带走。

    崔伯夷回府衙时,正有人提及南边水患之事,见崔伯夷过来,随口问道:“崔兄好口福,又是小食堂?”

    “家母喜欢小食堂的点心,说吃起来不甜不腻,特意劳烦林掌柜帮忙多做了些。”

    那人又问:“何种点心?”

    “蛋黄酥,可惜做起来不易,林掌柜没答应我。”崔伯夷语气很是失落,又举起手里的油纸包,“故而塞了几块山药茯苓糕。”

    那人揶揄,“崔兄说的我可一样没听过,不如过几日我去问问林掌柜,这蛋黄酥还有山药茯苓糕能不能卖我一些?”

    正巧田文瀛陪着顾甫之走进议事堂,几人纷纷作揖行礼。

    南方水患,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顺汴河而上,往京城而来。听闻汴京周围州府已有不少流民,到汴京不过数日功夫。

    顾甫之遣厢军在城外五十里处设粥棚、安置灾民,顺带维持秩序,严禁灾民涌入京城引发骚乱。

    而水患后疫病防治是大难题,他又令司录参军拟榜文,将城中药铺医馆一应防疫草药尽数收购,由官府统一在城外施药。

    众官员一一领命,顾甫之又强调:“灾民非为贼,更不是匪,需诸君谨记。”

    说完,顾甫之的眼神在崔伯夷手里的油纸包上逡巡许久,崔伯夷干笑两声,把油纸包藏到了身后。

    -

    林观海这些日子觉得冯青对他殷勤得有些过了头。

    若不是二人都是男子,林观海定要生出点别的念头来。

    这日午间用膳,林观海刚要往膳堂走,冯青半路将他拦了下来,“林兄,今日天寒,不如去吃碗索饼暖暖身子?”

    林观海佯装诧异,“不巧啊冯兄,家中今日有客来访,改日、改日冯兄带嫂夫人和令千金一起到店里,让我尽一次地主之谊。”

    冯青笑僵在了脸上,本就是他求人,还是挡人财路之事,就算知道林观海骗他又如何,只能一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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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

    “那就改日,改日再跟林兄好好喝一场。”

    林观海心软的毛病几乎人尽皆知,吃不完的饭都要留给书局养的那两只花猫,遇上个乞讨的就忍不住掏兜,可不是一次两次上当受骗了。

    但这次可是冯青主动凑上来!

    他跟冯青的恩怨少说也得七八年了,自他进了书局做书画先生,因字写得好,渐渐有人特意上门来求墨宝,而冯青此人心胸狭隘,因字写得不如他,处处拉拢其他人挤兑他。

    时日一久,他们俩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

    尤其是前年年底,冯青女儿许了个读书人家,自那以后,恨不得拿鼻孔瞧人。

    冯青突然变了态度,那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吗?已经吃了不少次亏的林观海可不会再昏头。

    他回家后立马将此事告知了林夏。

    林观海信誓旦旦道:“以爹的看法,他冯青就是想在咱们家定喜饼,寻常的多贵啊,他就是想空手套白狼!”

    又是黄鼠狼、又是套白狼,林夏哭笑不得。看来是先前的烂好心彻底伤透了林观海,现在宁愿做个不近人情的铁石心肠,也不想再给别人可乘之机。

    不过林夏如今没心思管什么冯青还是冯红,城郊流民聚集,菜价都快翻了两倍了。

    -

    夜色渐浓,开封府后门发出一声长长的“吱——”,紧接着,哒哒哒的动静越来越近。

    “关老丈,来找我?”林夏对着他笑了笑。

    老关头把手里的腊猪脚递了过去,脸上就差写满了不高兴,“还你的。”

    随着手艺提升,开封府公庖的名声也好了起来,每日在衙门吃饭的人越来越多,常有来得晚就吃不上饭的。

    小食堂距离近,老关头得到顾甫之首肯后把人安排去小食堂,到了月底一并跟林夏结算。

    远亲不如近邻,尤其是有权有势的邻居,在菜钱上林夏给他打了个大折扣,几乎就是成本价。

    老关头心里过意不去,这不,猪脚刚腊好,他便给林夏送了过来。

    送了东西老关头就要走,林夏急忙把人留住,按在座位上上了茶,“关老丈,干嘛急着走啊!”

    林夏把瓜子点心往他面前推了推,“尝尝,刚推出的新品。”

    老关头哼了声,别开脸,“又有什么事儿?老头可不上当。”

    “瞧您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老关头没接林夏的话,但一副“难道不是”的表情。

    林夏正了正神色,不跟他开玩笑了,“关老丈,能否托您帮我问问,我想跟着官府一块儿去给灾民施粥。”

    她递给老关头一张单子,上面是一些常见的药材和米粮,稀奇就稀奇在,里头还有酒。

    老关头审视她片刻,问道:“你怎么不自己找大人说?”

    “我?”林夏皱了皱眉头。

    难道要她闯进衙门吗?怕不是没见着顾甫之就被乱刀砍死了。

    老关头沉默须臾,改口道:“罢了,我去帮你说,成不成看大人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