穗城豪门晚宴上,父亲让我领衔跳首支舞。

    之前早已答应的三位竹马却齐齐避开我的视线,走向假千金温诺。

    “诺诺身份尴尬,没人选的话太难堪。”

    我站在原地,看向走向我的萧家继承人萧吾,本以为他终于要公布我们的婚约,他却贴耳说了句抱歉。

    “你是温家的真千金,心机沉有手段,不用我护着。”

    我眼尾泛红,轻扯他袖口,他却依然坚定走向假千金。

    当温诺略过所有人,红着脸把手放在萧吾手上时,众人开始起哄:

    “原来是在等萧少啊,难怪对刚才那些人都爱答不理呢。”

    “温家千金和萧家少爷,两位未来掌权人,简直是天作之合!”

    全场都在跟我父亲道喜,可他的脸却黑了。

    他们不知道,温家人个个盼着我能动春心,好将我继承人的位置拱手让给假千金。

    ……

    这支领衔舞代表温家脸面。

    我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刚被认回三年。

    这是第一次,由温家主导的豪门晚宴让我领舞,是对我身份的认可。

    萧吾明明知道这对我多重要。

    可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向温诺。

    现场的气氛微妙。

    我站在原处,喉咙微微发紧。

    看着萧吾牵着温诺的手走进舞池中央。

    光束追着他们。

    周围的嘲笑追上了我:

    “早听说萧家和温家有联姻意向,石锤了,咱都以为她是尊贵的真千金呢……”

    “看来萧少今天是有意给自己未来未婚妻撑腰啊……”

    音乐起来。

    萧吾微微低头,听温诺说着什么。

    眼神温和得让人陌生。

    原来人对真心疼惜的人,连侧脸线条都会不由自主放软。

    而我,从来都只配看他这商界阎王冷硬的那一面。

    毕竟在他眼里,我这个半路杀回温家的女儿,

    心思深、手段硬。

    连难过都显得矫情。

    姑母端着酒杯晃到我面前时,半个大厅的人都跟着看过来。

    “哟,我们温家正牌大小姐怎么一个人站着?”

    “要我说啊,有些人生来就没那个命。”

    “你一回来,你爷爷就把最好的都给你,可诺诺天生的凤凰气,被你挤兑成那样,还什么都能吸过去!”

    姑母的话像一把刀子,刮过耳膜。

    我握着酒杯的手,又收紧一分。

    晚宴前萧吾就说过,他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是家族信号。

    若萧家二老不明确表态,他未必会当众邀我跳舞。

    我虽心急,也理解他的为难。

    毕竟在穗城,萧、温两家的平衡微妙。

    他若公开邀我,无异于亮明立场。

    所以我提前做了准备。

    分别和三个竹马都说好了,这场舞会,要他们配合我跳舞。

    他们当时都应得干脆。

    可灯光亮起时,却全都走向了温诺。

    我只猜中开头,猜不中结尾。

    萧吾的确没有邀请我这个温家千金。

    但他却当众走向了另一个温家人。

    原来,没有什么家族信号。

    他只是不想周全我的体面,想给足别人安全感。

    掌声响起,第一支舞结束了。

    温诺红着脸靠在萧吾肩侧。

    原本为我而来的三位竹马,此时却都忙着围上去递香槟。

    萧吾穿过人群朝我走来。

    弯下腰,“诺诺这些年不容易,你一回来,轻轻松松就进了继承人候选队列,她努力多年只因为血脉,什么都没了。”

    “不过是一支舞,你向来大度。”

    “如果今日的事传出去,”我打断他,“外界会怎么说?温家的千金,是个连自家场子都撑不起来的笑话?”

    男人眉头蹙起,

    “你就是想太多,谁敢看你温深的笑话?”

    见我不说话,他声音低了下去,“温深,你够强,你能靠自己站稳。可诺诺不一样!”

    “如果我今晚不选她,不让人觉得我重视她,就会变成温家的弃子。”

    我垂眸。

    可他不知道,温家的继承人之争已到生死关头。

    父亲的意思很明确——

    我要么嫁入与温家相当的萧家,让爷爷顺理成章将我踢出局。

    要么,他会把我“安排”给某个边陲暴发户,永绝后患。

    我本想在棋局外多留片刻。

    可这一支舞,碎了我所有的余地。

    温诺小跑过来,目光期冀地望向他:

    “萧吾哥哥,你带我去认识认识各位叔叔阿姨好么?”

    “我不像姐姐那么周全。”

    “姐姐她总备着个小本子,细细记录圈内哪家公子最近得势、哪位叔伯手上有稀缺资源……”

    说到这里,她急忙掩了掩唇。

    “我、我不是说姐姐势利…她只是……做事认真。”

    近处的两位夫人的笑容淡了些。

    “记录各家价值?温家这位大小姐……心思够深啊。”

    “难怪回来三年就能挤进继承人候选。”

    议论声碎碎地飘过来。

    我的血液一点点冷下去。

    那笔记是爷爷吩咐的功课。

    初回圈子,他让我要多学习各家叔伯夫人的长处……

    萧吾还指导过我。

    可他却没有为我说一句话。

    让我成为风暴中心。

    温诺扯住萧吾的袖口:“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我只是羡慕姐姐能干,我太笨了……”

    她摸了摸我的头,“没事,你姐姐格局大着,不会生你气的。”

    说完,便带着温诺去和别人打招呼。

    “萧……”

    周围窃语盖过我的声音:

    “刚刚还同情她被抢了风头,呸……原来心思这么深。”

    “……”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忽然想起三年前刚回温家的那个雨天。

    虽然养父母家也算世家。

    可比起温家这样的顶级门第,到底不被人真正看在眼里。

    初次被接回温家那日,穗城下了泼天的雨。

    我独自站在祖宅门外。

    爷爷有意考验我,迟迟没有让人开门。

    认识萧吾,就是那一日。

    他撑着伞走到我身边,说:“小姑娘刚回家?以后我护着你!”

    现在,他的伞撑在别人头上了。

    我放下杯子,转身走向露台。

    夜风很冷,吹在脸上。

    刚才强撑的镇定一点点裂开缝隙。

    爷爷七天后回国。

    今晚的事若传开,在他眼里,无疑是个扣分项。

    ……

    站了好一会儿,我才重新走回宴会厅。

    程屿忽然快步朝我走来,“深深,别过去。”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舞池上那两人还在旋转。

    原来他以为我要去抢人。

    也难怪。

    三个竹马里,唯独他是在我被养父母领养前,同我在城南孤儿院一道捱过几年冬夏的人。

    那时每次发苹果,我都会冲上去抢最大最红的那个。

    抢到了,先塞给他。

    因为他做什么都慢,我怕他饿死了。

    后来我被养父母领养。

    我省下所有零用钱,拜托养父母找关系。

    资助他上了学费昂贵的艺术院。

    不遗余力地将他托举成了如今在行内举足轻重的鉴定师。

    可我这株从泥泞里和他一同挣扎出来的野蔓,

    给予再多扶持与养分,

    终究比不上天边一缕触不可及的白月光。

    我绕过他就要走。

    手腕却被他从身后攥住,“听话,萧吾既然选了,你现在上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

    “放手!”

    我想抽回手,他却握得更牢。

    拉扯间,高跟鞋崴了一下,我整个人失衡后倒。

    后背撞上廊柱后反跪在地,膝盖磕出一声闷响。

    钻心的疼炸开。

    程屿愣了一下,“你何必这样?这三年你在温家要什么没有,诺诺还有什么?”

    余隐和谢清和闻言过来。

    “又怎么了?”

    一向沉稳的余隐目光首先落在我青紫的膝盖上,

    “大小姐,没必要自残博取同情吧?”

    谢清和懒洋洋地附和,“有什么是咱们温大小姐做不出来的?”

    “恐怕咱们都被记录在那小本子上,都是大小姐平步青云的资源呢!”

    余隐抬手按了按眉心,“温深,你已经抢走了诺诺的一切,她今天难得这么开心,就不能少作点?”

    “要是真那么想出风头,”他语气平静,“大不了我邀你跳一支。够体面了吧?”

    我踉跄地站起身,“让开。”

    “温深!”

    余隐失去了耐心,攥住我的手:“当初要不是我和清和看你可怜,护着你,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我下意识抽手,却被他更用力地反拧——

    “咔嚓。”

    一声轻微的脆响,剧痛瞬间从手腕炸开。

    我疼得弯下腰去。

    余隐僵了僵,看着自己刚刚施力的手。

    “你特么。”他声音发紧,“那么用力地挣脱,就为了去抢一个男人?”

    我咬着牙,用左手死死按住剧痛的右腕。

    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刺痛。

    谢清和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多大的点事。”

    “咱们温大小姐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小伤,比起诺诺吃的苦算什么?”

    我疼得眼前阵阵发黑,却看着他笑了。

    “你说得对,是还不够疼!”

    我松开捂着右腕的左手,脱臼的关节处已经肿得发亮。

    小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垂着。

    像一截被折断的树枝。

    谢清和脸上的懒散笑意终于维持不住了,别开视线。

    余隐声音绷得死紧:“等着,我叫医生。”

    “不用。”我扯了扯嘴角,“传出去我爷爷会不高兴!”

    “疯子!”余隐眼底压着怒意,“你永远只知道要那套该死的体面!”

    “哪怕当年诺诺高烧到抽搐,你也先忙着招呼客人,把她锁在阁楼里——就为了你那‘完美千金’的面子!”

    他气得胸口起伏,“永远在算计,永远把别人的命和感受排在你的大局后面!”

    他说完,转身就走。

    谢清和摇头,“温深,不就今天没人邀你跳舞么?你至于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眼神戏谑:“还是说,你又在赌谁会第一个心软?”

    我没理会他,转身朝后廊走去。

    风很冷。

    我靠在墙壁上,慢慢滑坐下去。

    左手碰到右腕肿起的关节,疼得浑身一颤。

    但这一次,我没松手。

    骨茬还连着。

    疼也还连着。

    这就够了,

    ……

    晚上九点,回到别墅,父亲已经在书房等我了。

    “今晚的事,你看见了。”他点了支雪茄,“萧吾恐怕并不想娶你。”

    我没说话。

    “你爷爷年纪大了,你的婚事得抓紧。”

    “您也看到了,我刚失恋。”我说,“走不出情伤,现在结婚对谁都不好。”

    他抬眼:“那你要怎样?”

    “让我去京城分公司。”我说,“三年。三年后,您让我嫁谁我嫁谁。”

    “七天,你爷爷七天后回来,我要看到你嫁了个‘好’对象。”

    那个“好”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门第高低不重要,相貌才学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人选必须让我爷爷彻底断了念头——

    绝不可能把继承权,交给一个把财产与未来系于旁姓丈夫身上的孙女。

    要么是穗城和温、萧差不离的顶级豪门。

    要么远离穗城。

    可萧吾的女人,他松口前,哪个豪门敢接手?

    ……

    十点半,温家私人医院门口。

    我刚看完脱臼的手腕出来,就撞见两辆熟悉的车先后停下。

    温诺被萧吾扶着下车,指尖贴着片小小的创可贴。

    走一步顿一下,眉头轻蹙。

    余隐和谢清和从后面那辆车里走出。

    “姐姐?”她看见我,眼睫颤了颤。

    目光很快落在我吊着绷带的右手上,“你怎么了?”

    萧吾闻言抬眼看向我。

    视线触及绷带时,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余隐站在温诺身侧,唇线抿得平直。

    谢清和则倚着车门,双手插兜,看戏的表情。

    “来看脱臼。”我简短道,准备从他们身侧绕过。

    “姐姐。”温诺柔柔地叫住我,“听爸爸说,你的婚期定在七天后?”

    空气静了一瞬。

    萧吾脸色微僵,“七天?”

    他声音冰冷:“温深,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结婚?”

    我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从父亲书房敲定日期到现在,不过一个小时。

    温诺不仅知道了,还精准地“不小心”说给了最该听的人听。

    “萧吾哥哥,我……”

    温诺眼睛倏地红了,“如果你和姐姐真的要结婚,我会祝福你们的。”

    她低下头,一滴泪恰到好处地滑落,“我、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萧吾眼底闪过一丝烦躁,

    看向余隐和谢清和,“你们先陪诺诺进去,伤口不要感染了。”

    余隐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上前一步。

    谢清和则嗤笑一声,声音拖得慢悠悠的:

    “保证把诺诺小姐照顾得妥妥帖帖。至于萧少你……”

    他顿了顿,目光轻飘飘扫过我,“可得小心应付,某人在晚宴上脱臼了,忍到现在才来医院,说不定在打什么歪主意。”

    萧吾眉头皱了皱。

    直到身影消失在大门内,才走近我。

    目光落在我右手刺眼的白色绷带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没问我怎么会受伤。

    只是冷冷开口:“不确定的事,你父亲不会流出来,温深,别玩这种手段。”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

    忽然觉得,这伤受得挺值。

    至少让人看清了,什么叫作云泥之别。

    有人擦破一点皮,值得三个男人兴师动众。

    而有人算骨头折了,也无人问津。

    我抬眼看他:“这和你有关吗?”

    “有关吗?”他几乎气笑,捏住我下巴,迫我抬头,“你是我的人,全穗城都知道!现在你单方面搞出个七天婚期,把我萧吾当什么?嗯?”

    他眼底翻涌着警告,“取消它。”

    “必要的时候,开发布会公开澄清是谣言。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谣言呢?”

    他手指骤然收紧。

    “温深,”他声音沉下去,“别挑战我的耐心。我不是你能用婚姻绑架的棋子。如果你不想分手,就别作。”

    “那就分手吧。”我说。

    空气死寂。

    萧吾盯着我,像在看一个疯子。

    他太了解我了。

    了解我的行事风格,了解我的谋算与权衡。

    因为这些东西,一多半都是他亲手教给我的。

    过去三年,是他告诉我温家那些亲戚的笑脸下藏着什么算计。

    是他教会我为达目的可以迂回,可以隐忍,可以暂时舍弃不必要的体面。

    他说:“温深,在这个圈子里,心软和天真才是原罪。”

    我都学会了。

    学得很好。

    好到如今,他竟然以为,我连自己的婚期,都只是一步用来逼他就范的棋。

    “温深,我教你手段,是让你自保,你现在这副样子,跟温家那些你想摆脱的人,有什么区别?”

    我听着,忽然想笑。

    区别?

    区别大概是,他们算计别人,也被人算计。

    但至少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而我,曾经真的以为,他教我的那些,是为了让我有朝一日,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

    手腕的伤处隐隐作痛。

    但心里那片最后翻涌的浪,彻底平息。

    “我如今如何,已经和萧少无关了。还请萧少自重。”

    “温深。”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静而笃定。

    “你现在走可以,日后回头求我的时候,别忘了我教你的,最漂亮的低头,是自己把头按入尘埃里!”

    我脚步未缓。

    坐进车里,黑暗笼罩下来。

    手机屏幕在寂静中亮起。

    是父亲发来的消息,附言简短如刀:

    “婚期简报已发各家。”

    他想用舆论和既成事实,堵死我所有退路。

    我按熄屏幕。

    抬头望向窗外,温家老宅的方向灯火通明。

    佣人已经在连夜布置。

    而我的新郎,此刻还不知道自己是谁。

    但很快,所有人都会知道了。

    距离婚期还有三天时。

    我出席了一场重要的拍卖会。

    在走廊遇到了本场的嘉宾程屿。

    他正与一位藏家低声交谈,看见我时话音顿住。

    他走过来,“找我?”

    我看了眼他胸前的嘉宾证,还没说话。

    他已经出声‘拒绝’:

    “如果是为了结婚的事,我帮不了你。”

    “我只把你当妹妹。而且……”

    “诺诺最近情绪不好,总怕所有人都抛弃她,我不想她再因为失去我这个朋友而难过。”

    他看了眼我手中的拍品图录,眼神复杂起来。

    “如果是为了这件拍品……”他喉结动了动,“我建议你放弃。今天萧吾也在,他是冲着这条项链来的,为了送给诺诺。”

    “深深,”他声音发涩:“别去争了,好不好?就让给诺诺吧。”

    这些人的逻辑真让我想不通。

    程屿不过是在我还未回温家时,在一场慈善晚宴上见过温诺一次。

    就成了他的白月光。

    后来我成了温家大小姐,他们才有正式认识的机会。

    我们二十几年的交情,敌不过他们两个月。

    我懒得和他交集。

    绕过他,走进了拍卖厅。

    在后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拍品图录在膝头翻开,停留在那一页。

    翡翠平安扣的特写照片,水色澄澈,

    是我记忆中母亲颈间的那抹温润绿意。

    她和我说过,这是外婆给她的嫁妆,她要传给女儿。

    后来,她遇车祸身故,随身珠宝被人扒拉走,流转到了海外。

    “接下来是第37号拍品,晚清翡翠平安扣一枚,附权威鉴定证书。起拍价,八十万。”

    我刚举牌。

    “我点天灯。”萧吾的声音从斜前方响起,没有回头。

    场内窃窃私语。

    谁都知道这条项链的来历,不会跟我抢。

    唯独萧吾……

    我死死掐住掌心。

    温家是有钱,但我还未掌权。

    父亲绝不会让我把钱挥霍在这上面……

    一锤定音。

    聚光灯打向萧吾的座位,温诺倚在他身侧。

    眼眶微红,轻轻说了句什么。

    我坐在昏暗里,看着那抹绿色。

    想起母亲日记里的一页,字迹虚弱凌乱:

    “深深回家一年了,还是不肯叫我妈妈。”

    “要是当初我长个心眼,看紧我宝贝,她就不会被人调换了。”

    她死于我回家的第二年。

    我却再也没有机会喊她一声“妈妈”了。

    萧吾明知道我有多看重这项链。

    下一件拍品被推上来前,我已起身离开。

    萧吾跟了出来,“温深。”

    我没回头。

    “如果你现在取消婚礼,你母亲那项链还来得及送你。”

    他像在谈一笔交易,“毕竟这本来也是打算拍下来给你的。”

    我看向他:“所以你觉得,我今天亲自来拍,是因为还在等你送?”

    他眉头微蹙。

    “你早就没有资格了。”我声音很轻,“无论是以什么名义。”

    他下颌线收紧,“你非要这样?”

    他压低声音,“如果我明天公开澄清,我萧吾从未答应过任何婚约,一切只是温家单方面发布——你觉得丢脸的是谁?难堪的又是谁?”

    “温深,别把事情做绝。现在回头,我当什么都没发生。”

    我忽然笑了。

    “萧吾,”我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你最近是不是忙着哄小姑娘,忙出臆想症了?”

    他愣住。

    “我从头到尾,”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什么时候说过,新郎是你了?”

    他脸上的从容微微一滞。

    下一秒又恢复如初:“新郎当然可以不是我,但也不是会是任何人。”

    “就算是我萧吾不要的女人,我没松口,谁敢娶?”

    “余家?谢家?还是那个程屿?”

    他并不觉得他们是威胁。

    我正要说话,他忽然接了个电话:“什么?”

    他脸色变了变。

    “和温家千金的婚礼?三天后?谁定的!你们经过我同意了吗?”

    他气急败坏地挂断电话。

    眼神死死锁住我,像要在我脸上烧出两个洞。

    “温深,你真有手段。连我父母都说服了?”他扯出一个冰冷的笑,“我真是小看你了。”

    “行,”他最后看我一眼,“三天后,是吧?你等着。”

    我从包里摸出一本红本本。

    还是热乎的。

    他刚刚说的温家千金,反正不会是我。

    婚期当日。

    温家老宅张灯结彩,喜字贴满回廊。

    宾客来得不少,欢声笑语。

    父亲的脸色却很差。

    他站在我房门前,“你到底嫁不嫁?你知道的,我丢不起那人!”

    这是今天他第三次问我。

    “你爷爷晚上的飞机,如果在他回来前……”

    “会有人来接亲。”

    我打断他。

    镜子里,我慢慢扣上最后一颗盘扣。

    楼下终于传来一阵骚动。

    我走到窗边,拦着老宅大门外,一排排豪车陆续停下。

    萧吾最先下车。

    一如既往的俊朗,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他身后,余隐和谢清和也下了车。

    他们一行人走进主厅,宾客的议论声瞬间低了下去,又随即嗡嗡响起。

    “还真来了……”

    “萧家这算是认了?”

    “温大小姐手段了得啊。”

    余隐靠近萧吾半步,“真要按计划来?”

    萧吾理了理袖口,语气平淡:

    “她不是喜欢逼人表态么?”

    “我今天就让她明白,有些台,搭了就得自己唱完。”

    楼下热闹。

    楼上却很冷清。

    程屿趁人不备进了房内,声音很急:

    “萧少找了了三家主流媒体等在门外还有几个网红大V,镜头都架好了。”

    “在拦门环节安排了人,他们会一直刁难,拖到吉时过去。”

    “等时辰一过,萧吾会当众说你是个不祥之兆,当场悔婚,媒体会全程拍下。”

    他避开我的视线,“现在赶紧发信息给他服个软,别等到时候成了全网笑料。”

    “就当为了诺诺……你们温家丢脸,她也会被人议论。”

    说完,他匆匆离开。

    我还以为他良心发现,原来说来说去,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拦门?

    我没有打算设置这个环节。

    我起身,径直下楼。

    主厅里,萧吾正被几位叔伯围着说话。

    他应对得体,直到我下来。

    大红的嫁衣,金线绣的凤凰,衬得皮肤白得晃眼。

    头发自然绾起,翡翠坠子随步伐轻晃。

    萧吾目光从我脸上下滑,定格在那身嫁衣上。

    空气凝滞了几秒。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刻薄话。

    却只化作一声冷哼,“你真敢穿。”

    眼神怒意未消,却混进了一丝别的东西。

    像是被这身红衣猝不及防烫了一下,又像棋手发现棋子自己跳出了棋盘。

    几位年长的婶娘交换着眼色,低声嘀咕:

    “新娘子怎么自己下来了?”

    “是啊。拦门、催妆,这些老规矩全免了?”

    人群里,一个事先安排好的人快步凑到萧吾身侧,

    “萧少,这人直接下来了,咱们准备的那些‘难关’还…还继续吗?”

    萧吾没理他。

    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我面前。

    看了我好几秒,忽然扯了扯嘴角,“算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像是懒得再折腾,又像是临时改剧本。

    他转身,朝主厅中央抬了抬手。

    “吉时快到了,别耽误。”

    好像刚刚程屿口中那个安排了媒体、准备了悔婚戏码的人,根本不是他。

    满厅宾客很快又挂起笑容。

    附和着“是是是”“吉时重要”。

    只有余隐和谢清和对视了一眼,眼神晦暗不明。

    萧吾没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我脸上。

    这一次,冷意褪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的凝视。

    “温深。”

    他声音软了几分,“一开始,我的确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

    “可就在刚刚,我忽然想通了,在一起三年,未来,还会有很多个三年!”

    “既然如此,早结婚晚结婚,也没什么不一样。”

    “我来接你了。”

    所有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我看着萧吾,忽然笑了。

    “接我?”我轻声重复,望向主厅侧面,“那你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众人顺着我的目光望去。

    廊柱旁的阴影里,周野一直站在那里。

    姿态是惯常等待时的松散。

    此刻被点名,他才像是突然记起自己还有个角色要演。

    插在兜里的手抽出来,往主位这边走。

    没人拦他,或者说,没人想到要去拦一个温家的司机。

    “萧少。”走到萧吾面前时停下,站姿倒是规规矩矩,“我周野,大小姐的司机。”

    手伸进内袋,摸索两下,掏出个红本子。

    他举起来对着光确认了一眼,才转向萧吾,语气认真地补充:

    “哦对,今儿起兼个职,当她丈夫。”

    他边说边把结婚证收回口袋,转向我,微微躬身:

    “领导,咱能走了不?再晚该赶上午高峰了。”

    我点头。

    萧吾脸色从铁青转向煞白。

    “温深,你什么意思?”

    他伸手就要来抓我手腕。

    周野从侧后方平移了半步,恰好卡进我和萧吾之间。

    角度精准,连我的衣角都没让对方碰到。

    “滚开,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萧吾声音很冷。

    可是周野有时不太听得懂人话。

    我没动,他就不动。

    “他?”

    谢清和终于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温深,你就算要气萧吾,也犯不着找个司机来演这出戏吧?我们几个是死了吗?”

    余隐的脸色比萧吾好看不了多少。

    程屿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周野制服口袋里那抹红色封皮。

    有些愕然。

    “够了!”

    主位旁,父亲终于爆发了。

    他气得将手中的茶杯砸在地上,惊得满厅宾客一颤。

    “温深,胡闹要有个限度,我没同意这门婚事!”

    他剜了周野一眼,又钉回我脸上。

    “我们温家的女儿,怎么能嫁这种废物?”

    随便找个废物司机结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保住我的继承权。

    他也意识到了。

    开口就是刁难:“一个司机?你知道他什么来历?什么背景?”

    “不知道。”我侧头看周野,“你给大家伙说说?”

    对方低头看我。

    眼底的笑意深了些,带着点看不透的暗色。

    “大小姐,我月薪八千,没房没车,老家在乡下,父母没工作过,还有两个弟弟读书。”

    “够养活我吗?”

    “顿顿馒头咸菜,管饱。”

    我笑了,看向父亲:“您看,他多实在。”

    父亲的脸色,已经从铁青转为赤红。

    “温深,你以为这样就能威胁我?好,你要嫁司机是吧?我成全你!”

    “我告诉你,温家一分钱嫁妆都不会出!你名下的股份、资产,全部收回!从今往后,你跟温家,再无关系!”

    这话,他是说给全部亲朋好友听的。

    当然,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也是这个目的。

    “爸,您这话可不公平。”

    “不是您逼着我嫁的么,我听话也不行?”

    我从手包里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他的声音骤然响彻大厅:

    【七天……老爷子七天后回来。在那之前,你必须把自己嫁出去。】

    只一句足够了。

    满厅鸦雀无声。

    所有亲戚、宾客,连同萧吾和余隐他们,全都错愕地看向父亲。

    几位叔伯眉头紧锁,婶娘们掩着嘴交换眼神。

    当爹的,竟能这样逼女儿出嫁?

    父亲的脸色瞬间灰白。

    他盯着我手里的手机,没料到我有这个胆子。

    毕竟,上一个敢这样公然忤逆他的妻子。

    早已死于一场“意外”。

    萧吾推开周辞,逼近我:“我听明白了,是你父亲逼你的!”

    “离婚,现在就去,我娶你……”

    他话音未落——

    “萧吾哥哥。”

    温诺的声音从楼梯传来。

    她站在转角,一身红嫁衣,眼眶通红:“你不是……来娶我的吗?”

    萧吾整个人僵在原地。

    看着那抹刺眼的红,又愕然地看向我。

    他这才明白——父母要他娶的“温家千金”,是温诺!

    而他因为赌气,连句解释都没听。

    结果造成了这个误会。

    满厅宾客彻底傻了。

    程屿走过来,声音很沉:“深深,你认真的吗?”

    “你在孤儿院吃了那么多苦。被领养后,养父母逼你学那些不喜欢的东西,想靠你实现阶级跨越……”

    “现在你好容易成了温家大小姐,真的甘心嫁个司机?”

    我笑了。

    原来他一直都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那他也该知道。

    他拜名师、学艺术的每一分钱,都是我拿自己的未来和养父母换的。

    而他从容地享用着一切,从不过问代价。

    如今,却来问我甘不甘心?

    真是讽刺!

    程屿这些话清晰地飘进余隐和谢清和耳中。

    余隐惯常的冷静裂了缝,谢清和也不笑了。

    过去他们总觉得,我的“苦”不过是无病呻吟。

    毕竟我养父母条件虽然比不上他们这些豪门。

    但也能我过上不错的生活。

    我看向程屿,又缓缓扫过他们骤然沉默的脸。

    目光如刀。

    “程屿,你弄错了。”

    “我从来不是在选‘甘不甘心’。”

    我转过身,看向主厅方向。

    “我是在选,”我收回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往后余生,是继续被人指着鼻子说‘你没吃过苦,所以活该让着别人’,还是说。”

    我顿了顿,看向他们每一个人。

    “把那些年吃过的苦,一笔一笔,都讨回来。”

    父亲猛地拽过温诺推向萧吾:

    “萧吾!吉时快过了,还不将诺诺娶回去?”

    “仪式照旧,今天,我温家只嫁一女,就是温诺!”

    这本来就是他的算计。

    他想若我真的和他硬刚,那他之前散出去的七日婚期就可以按在温诺身上。

    到时不至于言而无信,还和萧家联了姻。

    可话音刚落,主厅大门被推开。

    满厅空气瞬间凝固。

    “不是说,今日有喜事,怎么一个个的都这副表情?”

    “爸?”父亲终于找回了声音,“您怎么提前……”

    “不提前,”爷爷开口,“是不是要等你把深深也送走,像送走她母亲一样?”

    父亲浑身一颤。

    爷爷身边的保镖立刻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嫂子那车我动得利索……刹车线磨得刚刚好,下山那段急弯绝对够用。谁让她非得查当年孩子被换的事…】

    我看向脸色发白的父亲。

    “我妈不是意外。是你杀的。因为她发现,当年把我从医院偷换出去的,就是你那位养在外面的情人——温诺的亲生母亲。”

    “你心疼她们母女,就把我这个亲生女儿扔去孤儿院,把情人的孩子接回来当温家大小姐养了二十二年。”

    我顿了顿,声音很轻,“我妈想揭穿,你就让她‘意外’死了。”

    满厅哗然。

    爷爷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疲惫。

    只说了一句:

    “去自首。或者,我送你进去。”

    父亲整个人晃了晃,被两名不知何时上前的保镖架住了胳膊。

    “至于你,”爷爷的目光落在温诺身上,“温家养你二十二年,够了。从今天起,你跟温家再无关系。”

    温诺瘫在地上,“爷爷,不……我虽然不是爸爸亲生的,但是我妈好歹和爸爸有过感情……”

    “您不要赶我走,我不要继承权,我也不会抢姐姐的东西,求您!!!”

    爷爷面色未变。

    “温诺,你觉得,是因为血缘吗?”

    温诺愣住。

    “你天资寻常,对温家无甚价值,这不要紧。”爷爷看着她,“没有价值的人,首先要学会安分。否则,连留下的必要都没有。”

    温诺整个人垮了下去,连哭都发不出声。

    萧吾忽然上前一步,“温老,我与深深相识多年,之前是我处事不妥。我今天就以萧家未来继承人的身份,正式求娶深深。”

    满厅目光瞬间聚焦。

    爷爷没说话,只看向我:“你自己定。”

    我深吸一口气,“我不愿意。”

    萧吾脸色一白,还想说什么,爷爷已抬手止住。

    “几位,”他声音平静,“温家的家务事,让各位见笑了。我孙女的新郎是——”

    周野已经从口袋里掏出结婚证,“周野。”

    爷爷点点头:“周野。各位请回吧。”

    满厅宾客如梦初醒。

    下一秒,爷爷看向我,“继承权文件,我已经签好了。温家从今天起,你说了算。”

    萧吾死死盯着我,“深深……”

    可到底还是被人“请”了出去。

    余隐和谢清和跟在他身后,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程屿想带温诺一起走,却被她猛地甩开,“你算什么东西,一个穷酸鉴定师,也配碰我?!”

    程屿的手僵在半空。

    温诺看也不看他,踉跄着朝萧吾离开的方向追去,

    “萧吾哥哥,你不是来娶我么,怎么先走了……”

    穗城豪门圈在我接手温氏后彻底洗牌。

    第一周,我便断了与余家的核心合作。

    原料断供,项目停摆。

    余父连夜押着余隐来求见,却连我的面都没见到。

    我和余隐、谢清和所谓的“铁三角”,早在我回温家时就松动了。

    小时候刚被养父母送进那所贵族学院时,日子很难熬。

    口音、衣着、握笔姿势,什么都能成为被那些少爷千金嘲笑的理由。

    余隐和谢清和起初也冷眼旁观。

    后来我被欺负多了,他们竟觉得我‘特能抗’。

    不知怎的,我成了他们默认的“背锅人”。

    闯了祸,总是我去认。

    最严重那次,他们烧了实验室,面临开除。

    我主动站出来顶了罪,被养母用藤条抽得跪了一夜。

    那之后,他们才算真正接纳我。

    从小学到高中,确实是他们护着我。

    可大一那年,温诺转学来了。

    送她来的是我那位陌生的生母。

    她看见我时,怔了许久。

    后来才有了那场轰动穗城的认亲。

    但在余隐和谢清和眼里,故事是另一个版本。

    我这个半路杀回的“真千金”,强势地抢走了温诺的一切。

    身份、住所、母亲的关注。

    他们忘了,温诺拥有的二十二年,本就是从我这里偷走的时光。

    如今,我让人把当初的真相告诉余隐。

    温诺从来不是他心中认定的小白莲。

    那日躲在阁楼,盗用我父亲印章企图贷款。

    若不是我把门反锁,及时引开父亲和客人,她早被当场揪出,扫地出门。

    什么发烧昏迷,不过是她事后博取同情的手段。

    只是那时我刚回温家,诸多隐忍,不屑计较。

    知道这事后,余隐连着三天守在我公寓楼下。

    但我一次都没往下看。

    只要我不想见,他就永远见不到我。

    这辈子,都没必要再见了。

    一个月后,谢家旗下私募基金被爆出违规操作。

    十年前的旧账都被翻得底朝天。

    谢清和冲进我办公室时,眼睛赤红:“温深,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合上财报,抬眼:“谢少,商业竞争,各凭本事。再说——证据是上头查的,关我什么事?”

    “你以为我不知道是谁递的材料?温深,你他妈就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当年读书的时候……”

    “读书的时候?”我截断他,“你们就是把我当个有意思的玩意儿。”

    “要不是温诺转学过来——”

    我笑了笑,“我还知道,原来你们对人好起来是那样的。”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等我回温家后,你们早就是温诺的‘自己人’了。我算什么?一个突然冒出来、碍眼的真千金罢了。”

    转身看他:“所以呢?现在要我感恩戴德,谢你们当年没把我玩死?”

    他脸色白得吓人,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三个月后,谢家只能变卖资产抵债,宣布破产。

    萧家最难缠。

    最激烈的那三个月,温氏股价单日跌幅一度超过15%。

    爷爷把我叫回老宅。

    “深深,收着点。”他递过茶盏,“收着点。萧家百年根基,硬碰硬只会两败俱伤。”

    我没接茶,只是看着他。

    “爷爷,”我轻声说,“当年我母亲的车祸您不会不知道内情吧?”

    他泡茶的手顿了顿。

    “要不是我亲手把那段录音送到您手上,您会送他进去?”

    “既然您当初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我也请您,对我接下来要做的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书房里茶香氤氲。

    良久,爷爷放下茶壶,抬眼看我。

    “你比你父亲狠,”他端起自己那盏茶,抿了一口,才继续:

    “萧吾那小子……这几个月看似步步紧逼,实则处处留了三分余地。”

    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深了些,却没什么温度:“看来对你,倒真是用情至深,没舍得下死手。”

    我垂眼,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感情用事,是他最大的败笔。”

    爷爷笑了,“那你呢,深深?你这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放下茶盏,“有多少是算计,有多少是……也在赌一口气?”

    我没回答。

    爷爷不再追问。

    他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书柜前,取下一个陈旧的红木匣子,转身递给我。

    “你母亲的。”他声音有些哑。

    我接过,匣子很轻。

    “温氏交给你,我没什么不放心的。”他看着我,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睛里,褪去所有权衡与试探,“只是深深——”

    他停了很久,才说:

    “别活成你父亲那样。”

    “我知道。”我说。

    转身离开时,他在身后唤住我:“对了。”

    我回头。

    “有空……带那小子回来吃顿饭。司机也好,大佬也罢——”

    他摆了摆手,“总归是你自己挑的人。”

    我怔了怔,点头:“好。”

    下楼时,周野正倚在车边看手机。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过来,收起手机。

    “谈完了?”

    “嗯。”

    他拉开车门,手习惯性地护在门框上方。

    坐进车里,我才打开那个红木匣子。

    里面是一本贴满照片的笔记本。

    全都是她四处搜集来的,我成长的照片。

    照片旁一笔一划写满注解:

    “深深七岁,看起来不太开心。”

    “今天笑了,因为同学分了她一颗糖。”

    ……

    车窗外的路灯飞速倒退,光影明明灭灭地掠过字迹。

    像一场迟来了二十年的抚摸。

    我合上笔记本,放进匣子。

    “周野。”

    “嗯?”

    “改天,回老宅吃顿饭吧。”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从镜子里看我。

    “以什么身份?”他问,声音很平,“司机,还是……”

    “你说呢?”我看向窗外,江面上灯火流淌如金河。

    良久,我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手机震动,是程屿发来的信息。

    很长,絮絮叨叨说他离开了穗城,去了北方一个小城的美术馆做修复师。

    最后一句是:“深深,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当年为我做的一切。祝你幸福。”

    我没回,拉黑了他。

    余隐上个月去了非洲,负责余家在那里最后一个矿产项目。

    谢清和据说在东南亚某个小岛开了间酒吧。

    温诺……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是她生母带着她改嫁了一个年过半百的暴发户,婚礼很低调。

    回到住处时。

    我看见不远处的立柱旁,站着一个人。

    是他。

    周野识趣地退后几步。

    看见我走近,男人喉结动了动,声音干涩:“我以为你不住这里了。”

    “有事?”

    他苦笑,“萧家退出华南市场的公告,明天会发。温深,我认输。”

    我看着他的眼睛。

    此刻只剩下一丝痛悔。

    “不是输给我,”我说,“是输给你自己。”

    他怔了怔,然后点点头,问:“你和他……是怎么认识的?”

    我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周野,“你是说,四年前搅翻东南亚金融市场、代号‘Zhou’那位?”

    “他就是我家司机啊。”我语气平常,“干了两个月,车开得挺稳。”

    萧吾当然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但他猜不到。

    周野最初的目标,是温氏。

    那两个月司机身份,不过是为了贴近观察,寻找最佳做空时机。

    是我先嗅到了异常。

    也是我,在晚宴过后那日,将一份关于萧家海外资金违规流转的完整证据链,推到了这位“司机”面前。

    “温氏这块骨头硬,啃起来费牙。”我当时说,“萧家肉更肥,汁更多。你我联手,利润对半分。至于温氏——我掌权后,东南亚的新能源渠道,全部对你开放。”

    周野当时只挑了挑眉。

    看着那份比他掌握的更详尽、更致命的萧家黑料,笑了。

    “成交。”他说。

    而此刻,我看向萧吾,语气平淡地补完了最后一块拼图:

    “哦,对了。他现在跟我姓。手续刚办完。”

    萧吾颓然地扯了扯嘴角:“为了继承权……你连这个都算到了。”

    我没否认。

    转身离开时,听见他在身后极轻地说:“温深,如果你愿意离开他,我都在……”

    我没回头。

    走到周野身边时,他随口问:“聊完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我狠。”

    周野低笑一声,替我按了电梯:“狠点好。不然怎么管得住我这种臭名昭著的投机客?”

    我看向电梯玻璃外,萧吾站在原地、渐渐缩小的身影。

    “真准备跟我姓?”我忽然问。

    周野嘴角微扬:“不然呢?‘Zhou’这个名字在几个国家的金融黑名单上挂了三年。还是随妻姓安全点。”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罕见的调侃:

    “再说了,温司机——听着比周司机顺耳。”

    我没说话,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孤儿院冰冷的铁床……

    养父母家永无止境的礼仪课……

    妈妈看到我的第一眼,倒在血泊里的最后一面……

    萧吾为我撑伞的模样,温家老宅那些打量估量的眼神……

    最后定格在母亲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些颤抖的字迹:

    “深深,妈妈爱你。好好活下去。”

    我会的。

    不仅好好活,还要活得光芒万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