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慈也没有托大,她城言:“少师承让。怀慈只为自保,无意与少师为敌。”

    哥舒澈确实是可敬的对手,但她无心恋战,也无意树敌,只想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能看出来,哥舒澈是个有野心也有能力的,造反迟早的事。

    “日后雍王剑指苍穹,钦州必鼎力相助。”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是以她还是打着圆场,把场面笼络住,虽然杯水车薪吧。

    “那便多谢公主了。”哥舒澈拱手,唇角弧度美好,笑意却不达眼底。

    他从吉鱼手里接过城鉴递给怀慈,“物归原主,本王也便放心了。”

    “物本就在原主手中,何来再归一说?”怀慈挑眉看他,俏皮中带着狡黠,“此事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也不知。”,她摆摆手,舒朗又豁达道,“子虚乌有之谈罢了。”

    哥舒澈闻言,摩挲扳指的拇指一顿,面上笑意倏然绽开,唇不点而红,齿洁白森然:“本王与公主有君臣之谊、师徒之情,何时有过隔阂?不过是有人寻衅滋事罢了。”

    “正是正是。”怀慈也跟着笑。

    看似开怀,气氛却天寒地冻,草凋木敝。

    “那误会说开,本王便先告辞。”哥舒澈拱手行礼。

    怀慈亦回礼。

    用过早膳,她开始享受最后一日车程。心里的大石头完全落地,她悠哉悠哉哼着小曲,有一搭没一搭和兰溪聊天。

    “这回我一定要给江随洲记一大功!”

    江随洲真是她贤外助啊,仅从哥舒澈笔墨就判断出她心中所想——

    上苍神佛护佑,是为怪力乱神。

    涤瑕荡秽,是为上巳习俗。

    既无法有点到面铺排开来,那不如兵行险招,让风波骤起,风云急转,杀他个措手不及。

    这场舆论仗打得实在是漂亮!

    “我可太厉害了!”

    怀慈忍不住夸奖自己。

    兰溪附和着鼓掌,被怀慈一把拽住。

    她食指放在唇边:“嘘,外边那位金银花露当水喝呢。”

    二人相视一笑,调皮又鲜活。

    *

    辰月初五,距离离燕已过去一个半月,襄国的队伍终于抵达钦州。

    朝云叆叇,行露未晞。

    钦州城门外草木葳蕤,间或有小虫飞舞低鸣,熏熏黄日也伸展着腰身从地平线下挣脱出来。

    “公主,到了。”哥舒澈仰头看向怀慈,神色清冷道。

    怀慈闻言俯身,发尾扫过他冷玉似的脸颊,发梢淡淡的桂花香散入十里春风。

    她伸手搭在他宽大的掌上,踩着马凳缓步下车。

    车外城官拜伏,乌泱泱跪了一地,但她知道,都是来见哥舒澈的,而非她这个所谓的封地之主。

    领头的钦州州牧跪得最是虔诚,一开口却是“恭迎雍王殿下,长公主殿下。”

    这个次序就很耐人寻味,看来州牧大人的半边屁股坐到雍王帐下,又被她一脚踹回来,心里很是不满呢。

    怀慈睨他一眼,再看一呼百应的众位官员,笑得有些讳莫如深。

    她的目光没有停留多久,转而看向哥舒澈,朝他恭敬行礼。

    春风揉皱她顾盼眉眼,片刻又被她如炬目光烧得炽烈刚硬。

    她正色朗声,铿锵作金石凌冽:“雍王殿下,襟怀坦白,玉洁松贞。不虚若先帝所言,‘澈郎,半卷富春也’。”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燕国一行救本宫于水深火热之中,上全国威,下周忠勇,世无其二。”

    “少师与本宫师徒之恩,宽弘似海;雪中送炭,情坚断金。上巳节之事本宫有所耳闻,定是有奸人假传上天旨意,借此愚弄圣听,离间君臣;本宫深知众口铄金,积毁销骨,不忍忠臣蒙冤寒心,然有心无力,只能看顾钦州一隅。钦州上下需上行下效,感念雍王恩德,竭尽全力杜此恶言。”

    言毕,她以孺慕眼神看看哥舒澈,又转而睥睨地上官员,此一眼风云嬗变,雷霆万钧,霜寒能封十四州。

    “雍王,永为本宫坐上之宾,国之倚仗!”

    恩威并重,确实有王女之姿,哥舒澈心下暗想,果然成长不少。

    胆大心细,无利不起早。狐假虎威,让自己给她当靠山,借势玩得也忒明白老辣,之前到底谁说她蠢的?

    明明顶顶的精明!

    但已然被架到台上的他也只能把戏唱完,反正这戏于他也不算全然无利。

    他拱手而立:“为人臣子自当尽职尽责,公主谬赞了。”

    师徒二人虚情假意一番,就此相忘于江湖。

    他南下回雍之时,最后回看钦州城郭,他想,钦州得此一主,也算能安稳几年。

    此行虽无功而返,但怀慈几番行径也给他提供了思路,他如法炮制话本谣言,将钦州城中之事绘声绘色传得有模有样,末了还拉踩皇帝。

    “雍王那日可一句都没说委屈,反倒是皇帝任由这件事发酵,猜忌忠臣,肚量颇小。”

    后来甚至还有阴谋论,说这是皇帝自导自演的闹剧。

    本来这种言论是传不开的,但谁让主角是冰清玉洁、渊重自持、克己复礼、白璧无瑕的哥舒澈呢,是站在民众心尖尖儿上的五好青年;谁让他国之柱石、倚为肱股、勋业卓著、雄踞一方的雍王殿下呢,是立于政治中心,翻手为云覆手雨的国之重臣。

    此时大力澄清便坐实了传闻所说,这哑巴亏皇帝只能生生咽了。

    但钦州没落到哥舒澈手里,他也算亏中有盈,所以肝火没燕国皇帝动得那么厉害。

    *

    送走哥舒澈这个瘟神,怀慈便磨刀霍霍向州牧。

    她声音和缓,神情极佳:“州牧大人,回头了。”

    州牧抖擞一下,然后慢吞吞回神。

    怀慈柳眉微挑,满是调笑地乜着州牧:“这般望穿秋水,是钦州不好吗?”

    州牧尴尬地摸摸鼻子:“公主说笑了。”

    神态平和地逡巡其余官员,面皮薄的也都收回视线。

    她立如岩松,衣袖挥拂若雪浪翻卷,明明脸上笑意未改,威严之气却不容忽视。

    “和亲一载,本宫最放心不下的便是封地之中的百姓。今日再归故里,定要相见一二。”

    “为官者,不可与民脱节,众卿若不一起?”

    上巳节之事她也算半个主角,和亲公主回国前所未有,两件事足以把热度炒起来。她看到官道旁有孩童探头探脑,侧面说明城中的好奇心已经过满将溢。

    官为舟,民为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这钦州的官员除非明天就告老还乡,否则就得顾着些头脸名声。搬出民众,他们再怎么各怀鬼胎想给她下马威,都得先憋过这一趟。

    是以他们虽拖拖拉拉,不情不愿,还是跟在她后面游城。

    旭日越升越高,渐渐照透整座城郭,暖洋洋的金色洒满街道巷肆,人行其上仿似漫步画中。

    和亲公主回国,乌泱泱的百官同行,百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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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只敢从胳肢窝的夹缝里偷偷觑,像是怕惊扰贵人一般。

    一行人沿着主街慢悠悠地走,一位腿脚不便的大娘的水果车挡在路中,见他们来了,手忙脚乱地推搡,但轮子似乎是被卡住了,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急得她满头大汗。

    眼见公主就要到跟前,紧要关头她猛地一夯,车子是动了,但巨大的冲力也震得水果哗啦啦全掉地上,一颗橙子弹吧弹吧,咕噜到怀慈脚边。

    这场面惊得沿途百姓忘了以膊遮挡,一个个瞳仁跳、嘴大张,好似吃了四鳃鲈。

    怀慈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兀自笑开来,唇角盛满金乌辉芒,绽出一抹清湛芙蕖香。柔和的杏眼弯成新月模样,璀璨的星河闪烁其中,少女的鬼马灵动便立刻跃然纸上。

    她弯腰捡起方才滚落的李子,摩挲几下擦去上头浮灰,张嘴就咬下一小块。

    “好吃!”,她竖起大拇指,眸子亮晶晶的,赶在咬第二口之前说,“兰溪付钱。”

    兰溪当即从荷包里掏出银子。

    大娘结结巴巴推拒着,兰溪便放到她车头挂着的袋子里。

    怀慈又朗声道:“城防何在?帮这位大娘修车。”

    说罢,带着队伍向前。

    经此插曲,看大家由起先的不敢看,变成不敢明着看。

    有小孩儿壮着胆子揪下路边的野花送她,怀慈也不嫌弃根上沾土,笑眯眯地收下,而后摸摸他西瓜皮似的圆脑袋,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

    此举像开了闸,怀慈收到的花越来越多,红的紫的抱了满怀,她当着百姓的面吩咐侍从收好,全放在活水里养着。

    国难当头挺膺而出,百姓对她印象本就极好。今日巡街更是随和可亲,再想起她和亲之功德和燕国之畜牲,一股浓烈的群众共情性补偿欲山呼海啸。

    商贩们通通摆出各色美食,争先恐后地推给怀慈品尝。

    豆花儿、糖糕、糖葫芦、羊汤面……络绎不绝。

    怀慈一不推辞,二不赖账,三不吝啬漂亮话,吃了一路夸一路,吃不了的就打包带走,短短半日便成功辟出一条亲民路线,打出了知名度。

    一直到日将落西山,江河粼粼之时才打道回公主府。

    晚饭肯定是不用吃的,她摸着圆滚滚躺在公主府的贵妃榻上,舒舒服服地眯起眼睛看檐角的燕子筑巢。

    一大一小,像是一公一母,起先分工明确,后来又扑腾着翅膀互啄。

    “闹这么凶,不会是姐弟打架吧?”她戳戳兰溪的手臂,指指墙角的燕子。

    兰溪说也有可能是夫妻闹矛盾。

    怀慈伸出食指,摇了摇:“不要给鸟儿造黄谣。”

    兰溪哦了一声。

    “好了不逗你了,准备两身粗布衣裳,明日我们偷偷出府一趟。”怀慈一跃而起,蹦蹦跳跳地去逛她的小园林。

    兰溪转个头儿的功夫,她已经蹿出去老远,她忙追上去问:“公主要做什么?”

    “搅浑水,钓大鱼。”

    说罢,人又没影儿了。

    兰溪笑着摇了摇头,皮得像只猴儿,不过她喜欢这样的公主。

    “笑什么呢?”

    怀慈不知道从哪儿蹿出来的,吓了兰溪一大跳。

    她捏捏兰溪的小脸:“叫厨房给你加餐,小姑娘要多吃饭,吃饭才长个儿。”

    没等兰溪说她今天真吃饱了,人又不见了。

    “递信让江随洲来见我哈!还有衣服!别忘了!”

    声音又不知道从哪儿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