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应听完不自觉看向樊意秋:“东……东家,你对这丫头做什么了?”
樊意秋也一脸懵,机械一样的摇头:“我做什么了我也不知道。”
“她怎么怕你成这样?”
樊意秋依旧摇头:“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太吓人了。”
阮应看了她一眼:“应该不是。”
孙尚儿早已经缩在角落里,抱着头,双目都是泪水。即使如此嘴里的话依旧不断:“不要打死我,不要……不要……”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不要啊啊啊!”
樊意秋迈出步子,走到孙尚儿的身边,蹲下:“没有人会打你,你也不会死,别哭了。”
孙尚儿听完还是摇头,她不信。
“骗我……骗我的……邻居家姐姐都死了,死了……”她的哭腔越来越重,甚至有一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樊意秋一下就捕捉到最重要的字眼。
“邻居家姐姐怎么了?”
孙尚儿的脸上出现一刻堪称剧烈的恐惧,下一秒便起身要逃跑,被樊意秋抓住。
“死了,她死了!”或许是怕极了,孙尚儿尖叫回答她。
樊意秋一把将人抱在怀里,本意是安抚,哪知道弄巧成拙,孙尚儿反抗更加激烈。
樊意秋被她挣扎的力道撞得向后一仰,险些跌倒。阮应急忙上前,一把扣住孙尚儿的手腕,将她从樊意秋怀里带离,动作利落却刻意放轻了力道。
“东家,你先后退,她怕你。”
不过很快他就被打脸。孙尚儿的害怕是平等的,在阮应的怀中她也在挣扎反抗。
“松开我!松开……我!”她的声音极其尖锐,但一个呼吸之后好似想到什么,声音又陡然变小。
她渐渐停下所有动作,浑身软下来,似软泥一样,瘫坐在地上。
“我不想死……”她的声音有气无力。
站在一旁许久未言的李贵女终于问出声:“你为什么觉得你会死?”
闻言,孙尚儿茫然抬头,半晌才道:“不会死吗?”她的声音、呼吸都在颤抖。
李贵女还是那一句:“为什么会会死?”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柔,蹲下身来。
“可是邻家姐姐就是被她家里人卖了,成了奴,死了。”
樊意秋听到这话心情瞬间低落,旁边二人亦是如此。
“可是,我们不是——”
“你们别骗我了,我都知道。”
孙尚儿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走一遍,最后摇头,她是不信的。
“我爹说他要送我去一个好地方,有吃有喝。”
“但是我听到了……我都听到了……”
“他其实是要把我卖掉,卖掉……然后,我……我就是奴……”
“我已经被卖掉了,我已经被卖了……”
“邻家姐姐就是因为犯了错被打死的,我知知道……错了……我以后保证不……不不犯错……”
“求你们……不要……不要打死我……”
她的眼泪如天降雨水没有止境,且永不间断,把脸颊割得四分五裂,最后掉落于黑夜,或是苦水入口。
“我们不会打死你,这里是学堂,是芳菲堂,你没有被卖掉,你是这里的学子。”樊意秋蹲下身子,嘴里不停安慰。
她话说的真切,孙尚儿听着竟有了几分心安。
泪水聚集在孙尚儿的眼眶里,屋中还没有来得及点灯。她顶着黑暗抬头,把朦胧的视线给了面前的女人。
这样看来,就似樊意秋糊了一层泪水。
她……只信了一半。
后半夜,阮应离开。樊意秋则带着孙尚儿睡。
这个小姑娘安全感太低,樊意秋刚躺下,她便像受惊的小兽一般往床角缩,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发颤。
樊意秋没有强行靠近,只是平躺着,轻声道:“我不碰你,你睡你的。”
孙尚儿没应声,但紧绷的肩线似乎松了一瞬。
夜很长,樊意秋半梦半醒间总能听到旁边人的细碎呜咽。她翻了个身,此时才注意月亮从漆黑之中露出,流出一缕月光进了屋。因而得以看见孙尚儿微微颤抖的后背。
樊意秋叹了口气,伸出手,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孙尚儿猛地一僵。
不知过了多久,颤抖终于平息,直到呼吸声也平稳下来,樊意秋才阖上沉重的眼皮,沉沉睡去。
翌日,在樊意秋醒来之前有一个人先到这院门之前。
而樊意秋是在一切都收拾好之后,才打开院门发现的。
“祝公子!”樊意秋惊讶。
祝方书方才听到门后面发出动静时就已经激动不已,现在与樊意秋面对而站,心中喜悦直接显露于面。
“樊姑娘。”祝方书回应了她一声。
“先进来吧。”樊意秋侧身。
哪知道祝方书却摆手拒绝:“不了,我有事就不进去坐了。”
“公子有什么事?”樊意秋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祝方书垂下眼睫:“我打算镇上找一处地方给人问诊,想借姑娘一个桌子。”
樊意秋从他眼中看见藏匿起来的难色,总觉得这人好像遇到了什么事。
“你……”樊意秋有问题想问,却在问出口的前一刻换了一句话。
“枝娆妹妹的伤怎么样了?”
祝方书的眼底翻起一层浪花:“还好,只是……”
“是不是银钱不够了?”
此话一出,祝方书瞳孔一震。樊意秋说的没错,祝枝娆的药钱的确是不够了。
然而不等他回答,樊意秋就先说话了。
“你在这等我。”说完她就往回走。等到人再回来时,手里已经多了一袋银两。
她不容拒绝地把手中的东西塞给祝方书:“拿着用。”
祝方书想拒绝,话到嘴边又被人给堵住。
“你不要想着拒绝我,你也别想着还我,当然,你要是真的想还的话……”
樊意秋顿了一下:“反正芳菲堂已经有了学生,以后你每个月来帮她们把把脉,看一看就好。”
“就算是抵掉。”
祝方书听完觉得内心过意不去:“可这……”
樊意秋摆手:“好了,你要是再多说,以后就别来见我了。”
此话极具威胁力,果不其然祝方书连忙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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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封上。
因为祝枝娆的事,祝方书没有在樊意秋这边多留,拿着钱买完药之后就回去。
经历过昨晚的事,樊意秋今日在离开之前交代李贵女让她多注意一点孙尚儿。之后才离开去芳菲堂那边找阮应。
今日她起来的已经算晚,只是没有想到阮应比她起的还要晚。
也没办法,毕竟昨天晚上闹那么一出。
阮应收拾好就同樊意秋一起去往“奴巷”。
“奴巷”是这县里最阴湿的存在,走过一条巷子后便是最不堪入眼的景象。
巷子不是特别窄,但也不宽,只容得一人走。
不知是什么缘故,巷子里好像照不到光。墙根都是青苔,两侧的土墙被潮气沤得发黑。
樊意秋走过去,越往里走,阴湿的气味就越浓。她最讨厌这种感觉,总觉得自己的身上糊了一身烂泥。
阮应走在最前面:“到了。”
眼前豁然大开,入眼的却不是什么好场面。
这里面人声嘈杂,鱼龙混杂,两个人穿得一身正气倒是有几分格格不入。
一道横过的长道仿佛没有尽头,对面一排全是搭起来的棚子,围起栅栏的同时还有人看守。
而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像牲口一样被关起来。大多衣衫褴褛,赤着脚,脚踝上拴东西。有人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棚顶;有人站着,木然地任由来往的人捏脸、掰嘴、看牙口。
害怕、恐惧、空洞和麻木……
唯一的笑只来自那些刚刚收了钱的人牙子的脸上。
樊意秋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心里不适。她想直接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这个充斥着人臭味的地方。
阮应在旁边注意到樊意秋的反应,一看她拧眉惊惶的模样就知道她从来没有来到过这种地方。
樊意秋的眼中有悲悯亦有同情。
到这个地方来的人本不应该有这种表情。
“东家你留在这,我去吧。”
“不了,我也去。”
说到底这是她的事。
樊意秋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翻涌,抬步跟了上去。
阮应侧首看了她一眼,没再劝,只是不着痕迹地放慢了半步,让她能跟紧些。
所过之处,要么是笑声,要么是银钱声,或有商量价钱的交谈声。可是萦绕在耳最多的是那些凄惨至极的求买声。
那些人似是溺水的人伸出手,不停的求救。他们扒着栅栏,直到出声的那一刻,樊意秋才惊觉自己是在一个人口市场里。
“这位夫人买我吧,买我吧!”
“买我吧!买我……”
有人在求,求人买自己。也有人在沉默,缩在角落里,用世界上最胆怯的眼神去扫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樊意秋看着眼前一幕,觉得有人扼住了她的呼吸,要让她死在这里。
她最终选择挪开眼睛,不看,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唉!这位夫人,是买人嘛!”
有个看起来三四十岁,一身富态的女人喊住了她。
樊意秋一开始没觉得是在叫自己,直到那个女人朝自己走过来,她才慢悠悠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