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个人热热闹闹地吃完一顿饭,完全就像是一家人。她们一直留到傍晚饭后才回去,累了一天樊意秋和李贵女都要好好歇息。
今日是十五,圆月挂梢,夜鸟栖枝。夜里的风要稍凉,偶尔一个不注意就透过窗缝闯入屋中。樊意秋以为自己会一觉睡到天亮,不曾想自己却在梦中惊醒,这一醒她就再无睡意。
半夜蛙声起伏,不吵听着是莫名安心。她小心翼翼地起身,最后披了一件外衣走出里屋,出去之前还特意看了一眼贵女有没有醒,见人还在熟睡这才放下心来。
她出了屋随手将木门轻轻阖上。今夜的月很亮,这院子里有棵树,月光透过不算茂密的叶打下一片斑驳树影。
樊意秋在旁边的木凳子上坐下,一直手搭在木桌上。这些东西是她前些天搬出来的,也是特意选了一个树荫最大的地方放着,没事的时候可以喝喝茶之类的。
独坐当真是难耐,不过须臾的时间她就撑不住,樊意秋站起身来,随后迈着清闲的步子往外面走去。
她推开院门,一声粗重的声响过后夜就重归于寂静。殊不知这响动也引得深夜里的另一个人看过来。
樊意秋没太往旁边看,只是仰头望月,披上一身月华。
“樊姑娘那么晚了还没睡?”旁边的人说话。
樊意秋不出意外地被吓了一个激灵,她几乎跳起,最后用惊魂未定的眼光看向声音处。
不须张望就能够看到有人穿着一身青衣,一身的闲然气,站在月色里。
樊意秋就着月光得以看清:“祝公子不也没睡。”
祝方书轻笑一声,原本就清冷的脸在清月之下像加了一层薄霜。樊意秋看得出神,一时忘记挪开眼,直到祝方书露出费解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迅速收回目光。
随后假咳一声,转移话题般地问道:“祝公子身体好些了?”
祝方书没料到她会有这么一问,继而愣了一瞬,随之轻笑:“好很多了,多谢樊姑娘的关心。”他的声音如清风徐来,又透着一股天然的蛊惑力。
樊意秋只觉魂被勾走,脸颊突然钻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燥热。
莫名其妙,真是莫名其妙!!!
她尽快不显刻意地别过脸,假装去看别的。可是周围实在没有什么可看的。
祝方书没明白她突然的异常举动,是有好奇但是不多。
“不知樊姑娘可否赏脸与我闲谈一会儿?”
樊意秋意外,挑眉:“既然祝公子由此盛情,我也不好拒绝。但是贵女还在睡着,祝公子不介意的话便来我这里吧。”
祝方书颔首,随后跟在樊意秋的后面进去。
进了院子,樊意秋把人带到凳子旁示意他坐下。
祝方书始终保持着淡淡的笑意。看似很美好和谐的画面,在二人坐下后戛然而止。
因为一时之间不知从哪里说起。
樊意秋默了片刻,率先口打破宁静:“祝公子可以跟我说说你的以前吗?”看似不经意一问,其实,她早就好奇。
刚刚还一脸淡笑的人在听到樊意秋的话后蓦然笑不出来。他脸上笑的痕迹渐渐淡出,不过呼吸之间阴沉就爬上他的脸。
樊意秋知道自己问的是不该问的,顿时想收回方才的话。
“自然可以。”祝方书说,嗓音微哑。
樊意秋微微一怔,没想到他会答应,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堵在喉间,被她硬生生咽下。
祝方书垂下眼睫,月光在他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樊意秋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才听见那道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娘原是董家的妾,我和枝娆原本姓董……”
那时的日子就是冬日一直不停的阴雨天,一直潮湿且寒冷。
祝柔峨为妾是被董家强逼的,一次偶然董家的老爷看上了年轻的她,有意纳她为妾。
祝柔峨得知死活都不愿意的,奈何董家老爷是铁了心。董家有权有势,她的挣扎不过是蚍蜉撼树。且董家三番五次找上来,祝家二老年事已高,祝柔峨不想连累自己的爹娘,最后只能咬着牙同意。
好在董家的大夫人是个好相处的,从不刁难,在她进入董家后从不发难,否则祝柔峨的日子肯定会难过。
这一进了董家的门一待就是十一年。祝柔峨每天都要忍着恶心面对那个让她无比痛恨的男人。
她恨却无可奈何,甚至还要心甘情愿地怀上他的孩子。进董家的第一年祝柔峨就怀上祝方书。祝方书出生之后身子骨不好,再加上董家老爷对祝柔峨上心,祝方书当时可是极受宠爱,完完全全是董老爷的心头宝。
这不仅不让祝柔峨踏实反而让她活得更加煎熬。
董老爷对祝方书的喜爱超乎所有人预料,喜爱到几乎忽略掉自己的嫡出儿子。也是因此,祝柔峨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董家的老夫人坐不住了,她一向心疼自己的儿媳,也极为疼爱嫡孙,对于祝柔峨早就看不顺眼。
若不是因为祝柔峨不争不抢她早就想把她赶出去。
往后的日子,祝柔峨经常被老夫人刁难,而那位一向疼爱她的老爷却在这时候默默隐身。
就好似突然聋了瞎了,明明在旁边明明都知道,偏偏要装做什么都不知,装作最无辜。
那一段时间,祝柔峨几欲发疯。人也被折磨的愈渐消瘦,就像是被吸完了精气的干尸。一直到董老爷对祝柔峨不再关心,老夫人终于要把祝柔峨赶出董府,也就是在这节骨眼上,她怀了祝枝娆。
有了祝枝娆,老夫人暂且放过她。
然而阴雨的停歇并不代表远离,只是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祝柔峨生下祝枝娆后,月子还没出来就被老夫人亲自赶出了府。
那晚瓢泼大雨,砸在身上很疼。她浑身湿透且无助地徘徊在大街上。她没有走,只是在董府附近找了处角落躲雨。
一夜过后,良心发现的董老爷才派人出来找她。等找到人时,祝柔峨已经昏睡过去。
她起了烧,老夫人却死拖着不给治,想熬死她。最后还是大夫人实在于心不忍,找了郎中。
自那日后,祝柔峨终于过上了安生日子。在大夫人的不懈劝说下,老夫人终于肯罢手。
十年过去,祝柔峨的父母早已没了。她除了养养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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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外,与外面已经断了联系。而那位董老爷也早已忘了她。他总是喜新厌旧的,在外面又养了外室,却没有抬进来做妾。
这些大夫人都知道,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她不管,也管不了。
终于在某一天,老夫人病倒了。病得很厉害,把人都折磨得不成人形。
祝柔峨在想这可能是报应吧。却不知道都是自己的报应。
董老爷找了最好的郎中,但是郎中无能为力。于是他就请了人来做法事。
最后祝柔峨和她的两个就莫名其妙成了与老夫人命里相冲的存在。
听说在听了道长的话之后,老夫人顶着病也能一蹦三尺高,躺在床上都要骂上祝柔峨几句。
说她是狐狸精、扫把星。
董老爷还是极孝顺自己娘的,再加上对祝柔峨已经厌弃,和两个孩子也没什么感情了。当即决定把人从府中赶了出去,不仅如此,还与两个孩子断了亲,去了他们的“董”姓,说他们出了门就再也不是董家的孩子。
赶出来的时候是深夜,更是凛冬。稀雪飘落,落在两个孩子的肩头,和祝柔峨冷到不能再冷的心里。
她带着两个还小的孩子走在雪夜里,孩子冻得发抖,祝柔峨却没有半分办法。就当她看不到光时,跟在大夫人身边的一个老奴找上她,往她手里塞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
祝柔峨疲惫不堪的眼泛起酸涩,她清楚是大夫人可怜她,她进了董家那么多年也只有大夫人愿意可怜她。
祝柔峨泪水的温度融化冰雪,但是仍然抵不过寒。她感激,都记在心里。
只是等她带着孩子回到村里时,又得知自己的爹娘早已入土。所有的悲愤在一刹那将她挤压,把眼泪逼到一个逼仄的空间里,最后只留眼尾酸涩湿红……
后来祝柔峨就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幸好乡亲们都是善良人,祝柔峨母子三人的日子还算好过。
董家也没有来过人,就当祝柔峨以为日子会一直平淡,祝方书竟然招惹到一个麻烦。
祝方书的长相随了祝柔峨,越长大,五官就更加秀气,再加上一身独特气质,竟莫名被董家的断袖董昼看上。
董昼被惯出来张扬跋扈的性子,一向是想要什么就得得到。而祝柔峨一直对董家避之不及和对大夫人心存感激,因而对董昼所做一切都没有太过。
……
听完祝方书的话,樊意秋垂头,心里五味杂陈,她从没有想过祝柔峨这般温柔的人会有这样一段令人心酸的过往。
果然,往事不堪回首,祝柔峨的以前全是不能下咽的涩苦。
祝方书知道樊意秋的情绪被自己的话所牵动。
这段往事祝方书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董家给他们的苦,他们向来都是自己咀嚼。
今日樊意秋这副替他们难过的神情,让祝方书的心里攀升起一抹异样的感觉。
继而又有更深的触动。
虽是如此,祝方书起唇,想用一句话把樊意秋的思绪从共情的痛苦中抽离。
“我看樊姑娘最近老往外面跑,不知姑娘在做些什么?”
这一招果然有效,樊意秋抬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