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潭之上一个个恍若中蛊的陆风等人渐渐苏醒,原本空洞的眸子带过一丝光亮。
率先从迷雾寒潭中解放出来陆风在幻境中见证了齐翊的上半生。
如今离开幻境回到真实世界他竟有些回不过神。
那种身临其境的痛与折磨,几乎将他的心一同拉扯些——
痛得他几乎蜷缩在地,浑身冰冷,无法动弹。
此后一个接一个从幻境中解放出来的陆观澜,齐翊,单青颐还有姜云青等人汇集到一处。
几人脸色都不见得好看,尤其是陆观澜与齐翊——
二人一静一动,眉宇间皆是凝重,脸沉的发黑。
陆观澜深吸口气,上前拍拍陆风的肩膀,尽量放柔语气:“快起来,都过去了。”
齐翊也跟着附和:“没错没错,我们早就是过命的交情了,如今坦诚相见也不算尴尬哈哈……”
听到齐翊的动静,陆风猛得抬头,整个人像炮仗似的冲向齐翊,混着眼泪悲痛于齐翊受了这么多苦,同时一种被背叛的感觉犹在心头。
他睁大眼睛指了指齐翊,又不可置信的指向单青颐,一双湿漉漉的小狗眼在二人面前看来看去。
“你们!你们!你们两个!”
此话一出,心思活络的单青颐马上就理清了其中缘由,陆风丝毫没有收敛声音,引得众人目光齐齐朝他与齐翊望过去,惹得单青颐像个鹌鹑一样躲入齐翊身后,最后才怯生生说话:
“好了陆风,求你不要再说了。”
鬼知道陆风在幻境里,上一刻还在为齐翊的遭遇痛苦不堪,下一刻就看着齐翊认真向单青颐承诺,定会带他逃离单家,会帮单青颐将他的母亲也一并救出,会一直护着他。
甚至在齐翊的百般恳求下,二人还交换了贴身玉佩。
陆风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明明是他们三个经常混在一块儿,结果单青颐和齐翊就这么背着他,水灵灵的定情了?
这不是把他当猴耍吗?
陆风只觉得遭受了朋友的双重背叛,他以为!齐翊和单青颐是喜欢跟他玩,结果到头来是他最好骗!能为他们的地下情打掩护!
“你们两个现在是什么关系?”
陆风不甘心,硬要打破砂锅问到底,这问题几乎要将除了当事人以外的众人全部问懵。
单青颐依旧不语,可齐翊不是个怕事的,想着陆风既然全都知晓,他也不必继续藏着掖着了。
本来他早就想公之于众,是青颐那头怕陆风总是打趣,才将此事瞒了下来。
如今也算是顺了齐翊的心意。
“没错!就是你看到的关系。”齐翊抽了抽鼻子:“最开始的时候我的确对青颐有误解,认为他是仗着家中有势力就随意欺压散修的,弱不禁风的跋扈公子。”
齐翊这头说着,听清他在讲什么鬼话单青颐忍不住从齐翊身后探出头。
“可是后来我都知晓的,知晓他也是苦命人……”
齐翊挠了挠后脑勺,他也算个文盲,还不像谢歧那般有宋明雪悉心教导,致力脱盲。
因此他搜肠刮肚,只能想到一句话:
“我知晓青颐他是很好的人。”
“所以我想和他一直在一块儿!”
陆风:“……”
陆风抱着脑袋,他只觉得荒诞,这一切!这都叫什么事啊!
可让陆风更加没想到的是,在场众人除了他之外,竟无一人感到意外。
就连他一直信任的师兄陆观澜都讳莫如深,俨然一副早就知晓看穿的模样。
反应过来的陆风简直要气笑了:“你……你们!”
“原来你们什么都知道是吧?!索性只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陆风非常不快,可是想到幻境中齐翊从小到大受的苦……
想到差点了无数次的齐翊,陆风虽觉得被最好的两个朋友背叛,但也说不出什么过分的话。
更何况,陆风脑袋一转。
也不止他一个人蒙在鼓里!他就不信大美人和讨厌鬼也会知道。
想到这里,一股子对于宁胜雪的无名火再度燃起,几乎一眼就锁定了离他们远远的,一脸局促的宁胜雪。
宁胜雪这时候是真的有些慌了,因为谢歧不见了。
难道就连这迷雾寒潭也困不住谢歧么?
可这根本不可能!当初就算是化神境的大能,也足足在这寒潭中困了整整一夜。
而他眼睁睁瞧着谢歧踏入其中,怎么可能都中招了,独独落下了他?
还也来得及等宁胜雪多想,陆风就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扯着他的领口将他拎了起来,几乎怒不可遏:
“你在干什么?你清不清楚你到底在做什么?”
“宋明雪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阻止我们?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信任你!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
“快说!”陆风狠狠将宁胜雪推搡在地,目光冷的吓人。
这是众人第一次见好脾气的陆风凶成这样,他胸口剧烈起伏,火冒三丈:
“这样做对你有什么好处?是谁让你这么干的!”
宁胜雪的目光轻轻扫过众人,任由陆风对他打骂,无人上前阻拦,一双双眼睛中也尽是怨怼。
宁胜雪自嘲一笑,这事他做的的确冲动。
可是谢歧与陆风这伙人的动作快到让他无法做到天衣无缝。
天衣无缝的将他们支开,让宋明雪在岐山自生自灭。
宋明雪与他无冤无仇不假,宁胜雪这时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
走到今天这一步,他是嫉妒宋明雪的。
嫉妒他前后两世辗转百年得不到的,甚至没有一丝爱怜的谢歧,在宋明雪面前被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宋明雪弃之敝履。
明明他听说宋明雪也是父母双亡出身卑贱,被李逢真捡回去当了亲传弟子。
他不明白为何有人的命就会这么好,这世间的好事都会上杆子找上来。
谢歧,李逢真,徐上观,还有沧澜学府的一众弟子与长老。
明道琴,银涧雪,万年玄冰,冰水两系双修。
而宁胜雪最烦的就是宋明雪那清高的模样,说明他什么都得到了,却要装作什么都不在意,摆出那白莲花的样子给谁看?
偏偏谢歧那个蠢货就吃他这一招。
陆风见宁胜雪不语,气不打一处来的抬腿就踹,被离他最近的于泽与齐翊拉住——
齐翊将陆风拽到陆观澜跟前,出言劝阻:“好了好了,我们现在重要的找到宋明雪和谢歧,待会儿再审问他,陆师兄,你说呢。”
齐翊冲陆观澜挤眉弄眼,希望陆观澜能劝劝陆风气大伤身,结果转头一看陆观澜不知想到什么,神情木讷,足足唤了三声才让他回过神来。
“陆师兄……”单青颐面露担忧,“你怎么了?是不是在迷雾寒潭中看见了什么——”
单青颐话音刚落,一阵迎面而来的热浪,打得众人措手不及,齐齐后退几步。
不远处,火光齐齐翻涌入云,声势骇人,半边天空都被映得通红!
岐山之上万年不化的皑皑霜雪一点点消融,白雪化开,冰凌垂碎,噼里啪啦的落在地上响个不停。
就连几人脚下的寒潭都有了反应,化为清水顺着浅浅的沟壑流淌下山。
“无尽业火。”
姜云青望着天际,周身的气场沉下来:“这火是无尽业火。”
“出事了……”
方才还在与宁胜雪生闷气的陆风顿觉惶恐不安。
虽然无尽业火在谢歧的根骨内,但愿意被谢歧支配的无尽业火也只有一小簇,只够用来灼别人的屁股,亦或是像宗门大比的时候,怒极烧个灵根。
如今这毁天灭地的阵仗……
谢歧是怎么做到的?他又是以什么代价做到的?
陆风不敢多想,几人瞠目结舌之余,忙冲火光满天处奔去。
而比他们速度更快,更凶悍的剑以百里之外将整个天地分为两半。
一剑出,山海皆寂,风停云滞。
剑气所到之处,无可生还。
*
谢歧自焚献祭于无尽业火,从笼中救出宋明雪,重创孤寿已然气息奄奄。
谢歧斜倚在地靠着宋明雪,周遭一圈的白雪都被他灼了个干干净净。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已经逐渐枯竭,神魂飘远,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艰难。
无尽业火还在他身体中流窜,它的根骨,真元乃至识海都在坍塌。
他的皮肤被体内的无尽业火撑开,撑出一道道红色纹路,形如岩浆在淌。
宋明雪眼睁睁瞧着谢歧周身的灵光尽数褪去,谢歧的身体很烫,烫到宋明雪觉得,他抱着的不是自己的小师弟,而是一团作乱,想要随时迸发的火。
“谢歧……”
宋明雪颤抖的抚上谢歧的脸,他眼眶通红,颓然瘫坐在地,话还未说出口就泣不成声。
尽管宋明雪与谢歧都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可如今早就无力回天。
谢歧大限将至了。
“你……”
谢歧的瞳孔慢慢散开,口齿不清的呢喃着,宋明雪忍着剧痛凑到跟前。
谢歧周身都成了无尽业火的载体,吐出的呼吸却是冷的。
“明道派,死劫……”
谢歧已经想不通什么了,只觉得这火灼得他好痛,这火贴着他的皮肉,贴着他的根骨,贴着他的神魂燃烧。
死了就不用痛了,可是留下宋明雪怎么办呢?
他死了,那剩下的,全都要压在明雪头上了。
明道派上下的死劫,宋明雪自己的死劫,这太辛苦了。
可惜他实在太没用,竭尽一切也只能再护着宋明雪这一次。
宋明雪痛意彻骨,睫毛轻颤,眼泪顺着落在谢歧的脸上,砸出一声滋滋的声音,谢歧木讷的想要伸手去摸那滴泪,却摸了个空。
“谢歧……”
宋明雪慌乱的抬手去抓谢歧的手,仓促间却只抓到一瞬火光。
无尽业火将谢歧的躯壳灼烧干净,在宋明雪的面前一寸一寸消失殆尽。
化为满天灰烬,一丝念想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