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秦昀朗一进来就见晏观南并没有如往常一样坐在办公桌前，而是俯身站在沙发旁边。
沙发上毫不意外地躺着晏观昭，睡得很是香甜，只是睡姿很是一般，大半身体都悬在空中，还是晏观南俯身把他抱回去了一点。
秦昀朗原本还担心自己来得有些不是时候，但晏观南似乎并不在意自己是否在场，把晏观昭抱回去之后，又给他把毯子盖好，这才转身回到了办公桌前。
“怎么了？”
晏观南的声音压得很低，引得秦昀朗的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
“大哥，这是你让我做的方案。”
“好。”晏观南伸手接过，冲他说了一声，“辛苦了。”
“没有没有。”秦昀朗说着，突然不自觉向沙发上看了一眼。
此时阳光正好，大概是光线有些刺眼的缘故，晏观昭的身体整个蜷起，恨不得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像一只猫，睡得悠闲又安然。
整个休息区已经完全没了往日的样子，旁边的茶几上堆得不再是茶具和文件，而是平板和零食。
比起他和大哥的生疏，晏观昭则是向他全面展示了什么叫做亲密无间。
原来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是这个样子吗？
秦昀朗不知道，因为他没有兄弟姐妹，当然这也不意味着他就过得很好，相反，他的童年很是凄惨。
从前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明明是爸妈的亲儿子，但是他们对待自己却比仇人还狠。
他在还很小的年纪便需要承担起家务，再长大些便要去父母的店里帮忙。
他那时还很小，所以对于他来说，店里的桌子和凳子很高，盛满饭菜的碗很烫，店里的人很多，声音很大，人群很吵。
他需要避开许许多多的东西才能把饭菜放到客人的桌上。
有些客人心善，会问他父母，“怎么这么小就让孩子干活啊？”
但大多数只是看他两眼。
或好奇，或惊异，或不解，或不忍心……
所以秦昀朗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很多种的眼神。
但直到长大后被认回来，才第一次在晏家人眼中看到了完全区别于以往的眼神。
晏家父母之于自己，大哥之于晏观昭。
炙热的，完全不加掩饰的，没有任何算计，不求任何回报的，充满着他从未见过的爱意。
爱……
秦昀朗其实不太懂这种感觉。
当然他不至于不知道什么是爱，就算没有见过，从小到大他也课本和作文里见过无数次。
他甚至写进过作文里。
下雨天我生病，妈妈背我去医院，我在妈妈的背上感受到了她对我的爱。
我过生日一向严肃的爸爸亲自下厨给我做了一碗长寿面，我在那碗面中感受到了他对我的爱。
秦昀朗严格按照老师的要求，开门见山，详略得当，结尾升华主旨，首尾呼应。
然而每次涉及到情感类的文章却总是得不了高分。
老师对此也专门分析过他的文章，得出来的结论是看似在写爱，却没什么感情。
“你的文笔很好，技巧也完美，但是你的文字里没什么感情，你不像是在写你的父母，而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事。”
秦昀朗不明白，他其实不太明白感情到底是什么，更体会不到老师读的优秀范文里那些令人感动的父爱母爱。
老师在作文课上念过一篇文章，是他同学写的，写的是他父亲去世后他和父亲的过往，以及对父亲的想念。
老师读得潸然泪下，周围的同学也哭成了一片。
秦昀朗不想显得那么不合群，但他实在一滴眼泪也挤不出，于是只能把头低下去，不想被别人当成一个怪物。
但同时他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为什么要哭呢？为什么会哭呢？
好像无论是谁离开，他都没什么感觉。
毕竟他有他自己就足够了。
谁在靠近，谁又离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所以秦昀朗不理解毕业典礼上同学们的不舍，不理解亲人离世的眼泪，不理解他身边的人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异性而撕心裂肺。
因为不理解，所以秦昀朗一直很担心被当成怪物，但好在他谁也不在乎，所以人缘还不错。
他的前半生似乎都是这样，无数人在他的生命里来来往往，但他却依旧始终只有一个人。
他努力长大，考上名校，经济独立，事实好像也在不断向他证明，这个世界上需要的只有钱，只要有钱你就可以活得很开心。
至于人和感情，多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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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后来被认亲，他很开心，但就算没有被认回来，他依旧很开心。
只是回来之后，他不解的事开始变得更多。
妈妈为什么总是拉着他哭？明明家里有阿姨，却不辞辛苦地给他做各种各样的饭，他已经这么大的年纪，却还在担心他是否吃饱穿暖？
虽然从他前半生的经历看，确实很辛苦，但他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感觉，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可是家里的每一个人都把这当成了天大的事。
妈妈哭得昏天黑地，他爸一夜一夜地睡不着，坐在阳台抽烟，晏观昭更是愧疚到每次见他恨不得把头埋进地底，哪怕秦昀朗已经说了很多次没关系。
其实他真的不恨晏观昭，只是有些好奇。
好奇血缘为何会有这么大的威力？在真相揭晓之前，晏观昭明明成绩不好，没什么能力，看起来承受能力也差，还喜欢哭哭啼啼，但却能毫不费力地得到所有人的爱意？
秦昀朗并不嫉妒，只是奇怪，因为这并不符合他认知中的常理。
他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充满着市侩和功利，哪怕是在父母和子女之间，也同样如此。
要么成绩好，要么长得好，要么乖巧懂事让他们省心，才能得到一点所谓的爱与偏心。
而晏观昭都不占，却能得到晏家人，尤其是大哥的全部爱意。
就像此时此刻，他需要跟得上大哥的思路，做出完美的方案，才能站在大哥面前片刻。
而晏观昭什么都不用做，他甚至只是在那里，便轻而易举地获得了大哥目光的倾斜。
对了，目光。
晏家人的目光也是他从前没有见过的，真挚，浓烈，温暖，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晏观昭都充满了无尽的爱意。
但大哥对晏观昭似乎又不同了一点。
因为感受过的感情太少，所以秦昀朗也分辨不出那目光中包含的到底是什么。
直到他交完方案，转身离开，准备关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他大哥的目光。
专注地，深沉地落在沙发上睡着的的人身上，一转不转。
在一瞬间，秦昀朗好像突然福至心灵地明白了那点不同到底是什么？
那不是看弟弟的目光，对弟弟的目光中不该有那么露骨的爱。
那不像是对弟弟，倒像是对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