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被救回来的,是他丢掉的勇气。
周海波的案子开庭那天,我陪嘉树去了法院。
他没让我进去,说他一个人可以。
我坐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个半小时。
出来的时候,他的眼圈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判了多久?”我问。
“三年八个月。”
他深吸一口气,“林美娇三年,缓刑。”
“你觉得轻了?”
“没有。”
他摇摇头,“够了。”
我们一起往外走。
法院门口堵了一群人,是周海波的老婆王芳和她娘家的亲戚。
王芳看到嘉树,疯了一样冲过来,被法警拦住了。
“沈嘉树!你这个白眼狼!”
“我们周海波对你那么好,你把他害成这样!你还是人吗!”
嘉树站住了。
他回头看了王芳一眼,语气平静。
“他对我好吗?”
“他让我给他买早饭、帮他加班、接他儿子放学、把我的车拿去给他情人开。”
“这叫对我好?”
王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开除我的时候,说我偷公司的样品。”
嘉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他在公司里到处跟人说,我恩将仇报,借了车给他还反咬一口。”
“他有想过我吗?”
王芳的眼眶红了,但她还是梗着脖子骂了一句。
“你不要脸!”
嘉树没再理她,转身走了。
我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
“姐,你说她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帮他?”
“因为她不想承认自己嫁错了人。”
我耸肩一笑。
“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承认自己错了。”
嘉树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姐,你说得对,但是我不想做那种人。”
“如果我做错了,我就认,如果我被欺负了,我就要说出来。”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像小时候一样。
“走,姐请你吃顿好的。”
“吃什么?”
“你说了算。”
“火锅!”
“行,火锅。”
15
三个月后,嘉树在盛恒科技站稳了脚跟。
他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得意。
“姐,我上个月的绩效考核是A,全部门第三!”
“第三?不是第一啊?”
“第一和第二都是老员工,我一个新来的拿第三已经很好了好吗?”
我笑了:“行,继续保持。”
“对了姐,周经理——不是,周海波的那个案子,二审维持原判了,宋律师跟我说了。”
“我知道。”
“姐,你说他会在里面好好反省吗?”
我想了想:“有些人会,有些人不会。”
“他会不会,跟我们没关系了。”
嘉树在那头“嗯”了一声。
“姐,我想跟你说件事。”
“说。”
“我交了女朋友。”
我一愣,随即笑了:“谁?我认识吗?”
“我们公司的,做行政的,她人特别好,特别温柔。”
“等过段时间我带她回家给你看。”
“好,姐等着。”
挂了电话,我看着手机屏幕发了很久的呆。
嘉树长大了。
他有自己的工作,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爱情。
他不再是那个被上司欺负了也不敢吭声的小男孩了。
我给他买的那辆车,现在每天都停在他公司的地下车库里。
他每天早上八点出门,开车四十分钟到公司,下班后再开车回来。
有时候他会顺路去超市买点东西带回家,有时候会在路上给我打电话,聊几句有的没的。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着。
某天下午,方远打电话来,说他媳妇的表弟在找工作,问我们公司招不招人。
我说:“招。让他把简历发过来。”
方远嘿嘿笑了两声:“澜姐,你真是我亲姐。”
“对了,周海波那边有新消息,要不要听?”
“说吧。”
“他在监狱里写了申诉书,说自己是冤枉的,要上诉。”
“但是被他老婆退回来了,王芳跟他离婚了,财产分了一半走。”
“林美娇也跑了,听说去了外地。”
“他家里人来看过他吗?”
“他妈来过一次,哭着骂了他一顿就走了,之后就再也没人来了。”
我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
“方远,这件事到此为止吧,以后不用再跟我说了。”
方远愣了一下,然后说:“行,澜姐,听你的。”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城市天际线。
夕阳很美。
16
春节那天,嘉树带着女朋友回家吃饭。
姑娘叫苏晚,人如其名,温温柔柔的,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她一进门就钻进了厨房,帮着我妈忙前忙后,我妈笑得合不拢嘴。
饭桌上,我爸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
“听澜啊,你弟弟现在出息了,公司里的人都夸他能干。”
我爸拍着嘉树的肩膀,眼睛有点红。
“你妈跟你爸我也就放心了。”
嘉树被我爸拍得不好意思,低头扒了两口饭,小声说了一句。
“爸,姐才是最能干的。”
“哈哈哈,你俩都能干,都能干。”
我妈看了嘉树一眼,转头又笑眯眯地给苏晚夹菜。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桌子热闹,心里暖洋洋的。
吃完饭,嘉树送我下楼。
外面在下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头发上就化了。
“姐,开慢点。”
他站在车旁边,看着我上车。
“知道了。”
“姐。”他又叫了一声。
我摇下车窗,看着他。
昏黄的路灯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带着笑。
“谢谢你。”
他说,“那辆车的事,还有所有的事。”
“别说了。”
我摆摆手,“上车回家吧,苏晚还在等你的。”
他笑了,冲我挥挥手,转身上楼。
我发动车子,开出小区。
手机震了一下,是嘉树发来的消息。
“姐,虽然你从来不告诉我你在公司到底是什么职位,但我知道你很厉害。”
“但是姐,你在我心里最厉害的身份,就是我姐。”
我看了两遍这条消息,嘴角弯了弯,没回。
车子驶上主路,路面有点滑,我放慢了速度。
后视镜里,小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忽然想起那辆丰田刚买回来那天,嘉树站在4S店门口,看着那辆车,眼里的光。
那时候他笑着说:“姐,等我以后挣了大钱,我也给你买一辆。”
那时候我也笑了,说:“行,姐等着。”
现在想想,他买不买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终于敢说这句话了。
而我,终于可以不用再担心他了。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我打开雨刷器,玻璃上的雪花被刮到两边。
路很长,但方向是对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