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惠兰几乎是瞬间伸出手,去捂住陈怀瑾的耳朵。
比她先一步的是江惟良。
她的手搭在了他手背上,两人的手叠在一起,挡住了陈怀瑾的耳朵,挡住了蜚语。
陈怀瑾仰起头,看着他们同时把手伸过来,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妈妈?”
方惠兰先把手收起来,垂在身侧,指腹轻搓两下,“你先带她过去。”
“嗯。”江惟良应了一声,抱起陈怀瑾,上去楼梯后朝着东边走去。
方惠兰捏着手指,往西边去。
“惠兰,你怎么过来了。”董芷兰看到她过来,脸色怔愣一秒,又很快扬起微笑,“来,过来,我给你介绍一下。”
她朝着方惠兰招手,全然不顾周围几人沉下的脸。
走廊里的光线从楼梯口斜照进尽头窗口,落在灰白色的地板上。
在董芷兰开口的瞬间,不友善的,审视的,打量的,带着某种她早已熟悉的轻蔑与不屑的目光。
方惠兰迎着这些目光走向前,在同他们两步距离的位置站定,微微点了一下头,“董阿姨。”
她这样称呼董芷兰,然后转向旁边的几个人,目光平静地扫过,没有刻意停留,也没有刻意回避,扬唇道:“叔叔伯伯好。”
董芷兰笑了一下,只是那笑容僵硬,其他几个人脸色更阴沉。
其中一个冷着脸,“没规矩,还叫董阿姨,没人教过你吗?”
方惠兰仰着下巴抿唇笑着,“陈伯伯,那您说我改怎么称呼,嗯?”
陈国强被这一声“陈伯伯”叫的眉头拧的更紧,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不悦的眼神在她脸上扫过,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年长的那位开口了,语气还算温和,但态度也不算和善,“既是玉树那孩子的媳妇,也当唤他们二人一声爸和妈,我是你外公,这是你大舅二舅。”
方惠兰顺着他的话,依次对除了陈国强外的几人点头致意,轻声道:“大舅,二舅,姑父。”
说完,她扬唇笑道:“看得出来,大家都不太喜欢我,现在面子功夫也做了。各位,可不是我方家对不起他陈玉树,当初如果真撕破脸,你们觉得他陈玉树现在该是早已成了一捧骨灰,还是能好好的躺在那。”
方惠兰一点面子也不再给,他们这些人最是虚伪至极,尤其是陈父陈国强,算个什么东西,还敢说陈怀瑾。
不过是个靠女人和岳家才走到如今这地步,比起方家的利益置换更加恶心,竟然有脸在她面前叫嚣。
陈家的几位同样也不能好到哪去,他陈玉树要真是正人君子,那晚也不可能发生,现在装什么高风亮节两袖清风。
几人被她的一番话气的脸色铁青,董芷兰也忍不住面上浮起烦躁。
走廊里安静一瞬。
方惠兰讥讽道:“可不是我方家做局,他陈玉树还坏了我家的事,都是蛇鼠一窝,谁又比谁清白多少。”
她可不怕,方家蒋家他们也动不了,事情闹得难看,吃亏的总归不是他们,陈董两家也不敢当初的事闹起来。
“你这是什么话?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陈国强声音压得很低,锐利地眼神似刀,“真是没规矩,敢这么和长辈说话。”
“你也配做我的长辈?连孙女都不认得的,也配?”
方惠兰丝毫面子也不给,彻底撕破脸吧,她想着,连陈玉树没事的消息都瞒着,是一直没把她当自己人。
甚至连个外人都不如,故意瞒着她。
如果不是他们不是陈玉树的亲人长辈,方惠兰还有更难听的话等着他们。
方惠兰微微抬颌,眼睛自上到下扫过他们,轻蔑地笑着离开。
走廊很长,东边的灯闪了两下,亮度暗下去。
方惠兰朝着病房走去,门在掩着,推门时,她手在门把上停留两秒,又毫不犹豫地拧下去。
门把手嘎拉一声闷响,门开了,又被轻轻合拢。
方惠兰站在门边,没有立刻往前走,或者说,她走的很慢。
陈玉树躺在病床上,他不能动,身上插着管子,手臂上扎着针,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脸上还带着氧气罩,透明的罩子内蒙着层薄薄水汽。
方惠兰眼睛很轻微地眨动,眼眶内就蓄满了泪,她别过脸,又很快转回来,泪意萦在鼻尖,又酸又涩。
方惠兰问:“还好吗?”
陈玉树眨了眨眼,眼尾稍弯,无声地告诉她别担心自己。
方惠兰满腹的话被哽在喉头,心脏闷闷地跳动。陈怀瑾牵着江惟良的手,哄着眼睛站在床旁边。
她哭着说:“爸爸疼,冬冬心里难受。”
方惠兰走去过,用手抹去她脸上的眼泪,低声说:“妈妈跟爸爸说两句话,冬冬先出去等好吗?”
陈怀瑾伸手扯住她的衣角,瘪着嘴不想出去。
“冬冬乖。”方惠兰摸摸她的头发,让江惟良抱着出去了。
病房内安静到药水的滴嗒声可闻。
方惠兰抻平被子上的一处褶皱,“陈玉树,我想离婚了。你出事,他们找到你却瞒着我,他们不喜欢我,也不喜欢冬冬,觉得他是女孩,可我只会有冬冬一个孩子。”
她提起陈怀瑾是幸福的,可唇边的笑容在陈玉树看来却很苦涩。
他躺在那,动弹不得,连说话也费力,艰难地张口,“不、对不起。”
他用尽全身力气向她道歉。
方惠兰眼睛闭了闭,指尖抚上他的鬓角,“没关系。”
她说:“我知道你已经很努力了,但对不起了。我不想委屈冬冬,她太小了,不被亲人喜爱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你家的人我刚才和他们闹得有些难看,我向你道歉。”
陈玉树眼角流下泪,挂着水的手去拉她,用力地去握紧她的手指。
为什么偏偏是这时候,他很不甘心。
陈玉树很不甘心,眼红的厉害,泪水滑过太阳穴隐在发间。
方惠兰坐在床沿边,回握着他的手,看了床上的人很久很久。
纵然不舍,她依旧做出了选择,“抱歉了。”
她不能让陈玉树割舍亲人,那样太自私,况且以后的事也是未知的。但能确定是方惠兰只会有陈怀瑾一个孩子,她不可能为了缓和关系再生一个。而从董芷兰并未反驳过陈国强的话,想来也是对陈怀瑾有意见,不然也没再来过一次。
方惠兰考虑了很多,如果将来陈玉树后悔,还不如早早与她割离。
决定选择权,她已经选好,不是跟陈玉树商量,是在通知。
陈玉树是陈怀瑾父亲这一点永远也改不了,况且,他是一个合格的父亲。
方惠兰在医院附近的招待所住下,每天都会带着陈怀瑾去看他。
而每天,江惟良都会来接,招待所往返医院一天又一天。
陈玉树伤到了胳膊和腿,生活自理不方便,方惠兰那段时间做着他的护工,喂饭,擦身,都是她帮着做。
而她这样,在陈国强眼中,也不过是觉得应该的,时常冷嘲热讽方惠兰。
陈国强:“还没离婚呢,你也就该伺候你男人。我们玉树还没死了下土,你就带着姘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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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摇过市。那江家的小子,你以为真能看上你离婚带个孩子,传出去也不怕笑话。”
方惠兰冷冷看着他。
陈玉树对于亲人的态度是无力的,他开口,“爸,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陈国强嗓音大起来,“她敢偷男人偷到你面前,为什么不说。这不光彩的事她敢做,我就敢说,我是咽不下这口气,几年了,才给你添了个丫头片子。”
陈玉树一下子愣住了。
对于陈国强毫不顾忌的话而感到厌烦,他的父亲非要把一些莫须有事情闹得很难看。
方惠兰抱着手臂,抬着下巴看着陈国强。
等他还能放出什么屁来。
陈国强继续说:“她这样的,叫乱搞男女关系,在你受伤躺在医院里,领着姘头招摇过市,就该送进监狱去,给咱们一个说法。”
“整天进进出出谁不看不到,你还护着她,亏得你护着她,人家拿正眼瞧过你吗。”
陈玉树忍无可忍,吼着陈国强,“别再说了。”
陈国强被吼,先是不可置信,“你吼为了个这种货色的女人,你吼你老子?”
他抬起脚把盆踹翻,又踹倒方惠兰腿边的椅子。
动静很大,刚进来的陈怀瑾看到那一幕,以为方惠兰挨打了,哇的一声哭了。
陈怀瑾松开江惟良的手,迈着腿冲到陈国强身边,用手推他,捶他,嘴里喊着:“不许打开妈妈,坏人,你个坏人,滚开。”
“坏人,大坏人。”
“起开。”陈国强气头上,随手拉开她,力气一些大,陈怀瑾摔在地上。
方惠兰赶忙把陈怀瑾圈进怀里安抚,一只手捂住她发抖的后背,陈怀瑾的哭声闷在她胸口,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拼命往她怀里钻。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她的哭声太尖锐,听的人缩成一团的疼着。
江惟良挡在他们母女身前,转头看着陈玉树,冷声道:“陈团长,你就是这么看着你的好父亲,欺负你的妻女。”
他的话不重,却像尖钉一样,一个一个刺进陈玉树心脏上。
陈玉树本就在椅子摔倒时下了床,他扯开手背上的针头,血珠从针眼里渗出来,在手背上洇开很大团血色。
他一瘸一拐地绕过病床,没了撑力,刚走两步,就摔在地上,发出沉闷一声响。
“玉树!”董芷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急,“你快躺回去。”
陈玉树没听,拖着那条断腿,单手撑着地面很快又站了起来。
陈怀瑾看到哭得更大声,抽动着身体,伸着手要陈玉树,“爸爸,爸爸,冬冬怕,冬冬怕,妈妈。”
病房内,她的哭声汹涌,又尖又无措。
方惠兰抱着她的手微微收紧,仰着头看陈怀瑾,用手去抹她的泪,“冬冬不哭,妈妈在,妈妈在。”
陈玉树走了摔,走了摔,离方惠兰的距离始终还有一米多距离。
董芷兰看不过去扶着他,陈国强也跟着过去。
陈玉树甩开二人伸过来的手,垂着眼皮,哑声说,“这样的场景,是你们想要的吗,我马上要妻离子散孤身一人,开心吗?”
陈国强哑口无言,董芷兰的手悬在半空中。
尖细的哭声不减反强,陈怀瑾哭得泪眼朦胧,一个劲儿地说怕,要爸爸,要妈妈,要江惟良。
陈玉树去抱她也不行。
“这不太对。”江惟良皱着眉,去看陈怀瑾,发现她脸色涨红。
下一秒,哭声嘎然而止。
陈怀瑾的脸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紫,嘴唇泛起不正常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