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陈怀瑾突然烧起来。
方惠兰是被热醒的,怀里的小人儿身上滚烫,隔着两层衣服都能感受到那股热劲儿。
她伸手去摸陈怀瑾的后颈,指尖一碰,顿时清醒。
方惠兰猛地坐起来,打开枕边手电筒,昏黄的灯柱照在房梁上。
屋内亮起来,陈怀瑾脸烧得通红,嘴唇艳红,呼吸又急又浅,鸦黑的长睫黏着,是泪水干涸黏起来的。
方惠兰把手贴在陈怀瑾额头,温度实在很热。“冬冬。”她轻轻拍着陈怀瑾的小脸,“冬冬,醒醒。”
陈怀瑾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妈妈,爸爸回……”
这时候,还惦想着陈玉树。
方惠兰心突然的一抽,她掀开被子下炕,从柜子中的铁盒中,从报纸包着的白色药片,取出一颗掰开一般在手心。
陈怀瑾喉咙细,方惠兰又把半片退烧药碾碎,在勺子里化开,喂给陈怀瑾喝。
她不抗拒吃药,乖乖地把药喝下去,又喝了几口水,睁了睁眼皮,声音沙哑,“妈妈,我身上难受。”
方惠兰把碗搁在一边,用袖子擦了擦她嘴角的水痕。
“妈妈知道。”方惠兰伸手把陈怀瑾脸上的碎发拨开,“药喝下去再等一会会就好,妈妈守着你。”
陈怀瑾眼皮又合上,睫毛上挂起几颗泪珠,热乎乎的气息喷在方惠兰肩头,呼吸微急。
方惠兰抱着她,又把小被子裹在她身上,起身在盆里倒了热水,打湿毛巾又拧干,盖在陈怀瑾额头上。
毛巾贴上去的瞬间,陈怀瑾轻轻哼了一声。
方惠兰抱着她坐在炕沿边。
手电筒的光柱已经从房梁落到了墙上,她没去拨正,就那么歪歪地照着。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陈怀瑾急浅的呼吸声,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
方惠兰看着陈怀瑾烧红的脸颊,想起她刚才迷迷糊糊问的那句“爸爸回……”,忽然觉得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又沉了几分。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想,至少现在不能。
方惠兰握着陈怀瑾滚烫的手,贴在脸颊上,等着退烧药起效。
过了将近一个小时,天还没亮。
陈怀瑾烧也没退。
方惠兰掌心里的小手热的像一团火,她伸着头看了眼外面的天色,黑蒙蒙地。
不能再等了。
方惠兰找出两件厚衣服,给陈怀瑾穿好,外面又裹了一件挡风。她自己也穿好衣服,拿了钱拎着杯热水,抱着陈怀瑾准备去医院。
小孩子高烧不退,会出问题。
天是灰蒙蒙的,路面上结了层薄薄的霜。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走在土路上,脚步很急,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散在冷空气里,陈怀瑾趴在她肩膀上,呼吸很轻。
“妈妈。”陈怀瑾颠晃醒,喊了她一声。
“妈妈在。”
“我们去哪啊。”
陈怀瑾连抬起头的力气也没有,小脸很轻微地往她围巾上埋了埋。
方惠兰加快了脚步,往钱主任家去。此时家属院中的人都在熟睡中,她顾不得那么多,哐哐敲响钱主任家的门。
“主任,主任在家吗?”方惠兰扯着嗓门喊,凉气顺着喉咙眼往腹中灌。
附近不知哪家的狗被惊到,汪汪吠叫。
她又喊了几声,钱主任才披着棉袄起床,“谁啊。”
“我,陈玉树的家属。”方惠兰松了口气,回她说:“孩子高烧,主任能不能送我们去医院看看,他爸爸不在家,实在没办法了。”
陈玉树为什么不在家的缘由,大家心知肚明。
钱铁英赶忙喊起她男人,“小陈的家属来了。说是孩子高烧,赶快起来开车送人去医院。”
“孩子烧起来可不得了,快起快起。”
刘政委听到是跟陈玉树有关,迅速地穿好衣服起床,跟着钱主任出去。
天色还黑着,钱铁英打着手电去开门,她看到方惠兰时,有晃神一瞬,何尝见过她如此狼狈的一面。
衣服扣子上下扣混,头发乱糟糟地裹在围巾中,若不是那张脸太过惹眼,钱主任是不敢将她和记忆中的人联想在一起。
“老刘,快去开车。”钱铁英招呼着方惠兰进屋,“先进去暖和一下,等他把车开过来,省的再冷住孩子。”
方惠兰也不推诿,抱着陈怀瑾跟她进屋坐着。
堂屋的灯拉开,昏黄的光照亮屋内。
钱铁英伸手摸了摸陈怀瑾的额头,手背一碰就缩回来,“哎呦,烧成这样了。”
“吃药了没啊?”钱铁英转身就去拿退烧药。
方惠兰开口:“吃了半颗,烧还是没退,我就过来麻烦主任和政委了。”
“麻烦什么啊,有困难直接过来找我们就是,用不着说麻烦。何况……”
后面的话钱铁英没说出口,闭上嘴,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看着方惠兰,眸中闪过一丝疼惜。
方惠兰注意力都在陈怀瑾身上,并未注意到,只是在听到那句何况后,平直的唇角瞬间收紧。
“妈妈。”陈怀瑾迷迷糊糊地叫她。
叫完她,又哭着叫陈玉树。
“爸爸,我要爸爸。”
方惠兰咬着唇安抚她的背,“妈妈在,冬冬乖,咱们去医院看医生好不好。”
陈怀瑾趴在她肩上哭了两声,“我要爸爸。”
方惠兰没回答她,伸手又拍了拍她的后背。
刘政委很快开着车回来,车灯在黑暗中切开两道白光,照亮了院门口到路边的路。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出去,冷风灌进围巾缝隙,她抱着陈怀瑾下意识地胳膊收紧。
钱铁英锁好门,快步走过去拉开车门。
方惠兰弯腰坐进后座,钱铁英也跟着坐进来,顺手把门带严。
刘政委开着车,看了一眼后座的方惠兰,“坐稳了。”
车开的很急,路不平,颠得厉害。
方惠兰抱着陈怀瑾,左右晃着,她腾出一只手,撑在座椅上,尽量让怀里的孩子少受点颠簸。
钱铁英提醒刘政委:“慢点慢点,你急什么。”
刘政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车速降下一点。
到了县医院,方惠兰抱着陈怀瑾一路小跑进急诊室,走廊里的灯白的晃眼,她顾不上看路,跟着值班护士进了诊室。
值班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带着副眼镜,掀开陈怀瑾的眼皮看了看,又用听诊器听了一会儿心肺,眉头稍微拧了一下,说:“烧的太高,先挂水退烧消炎,在医院先别捂太严实。”
方惠兰把陈怀瑾放在病床上,解开围巾和外套。她被折腾一路,这会儿格外的安静,乖乖地躺着,只是脸还红着。
护士端着托盘过来,拉起怀瑾袖子,找了几秒血管,针尖刺进去,没找对,陈怀瑾轻轻哼着。
护士又换了一根血管又扎了一针,还是不行。
方惠兰握着陈怀瑾的手,感觉到孩子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抖了一下,低声安慰她:“马上就好了啊。”
护士的第三针仍然还是不行。
方惠兰低头看着陈怀瑾手背上的几个针眼,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到底是没再开口。
钱铁英在旁边站着等了一会儿实在看不过去,咳嗽两声,“换个医生来试试,孩子还小呢。”
言外之意再给扎坏了。
“那我去叫医生来。”护士瞥了眼陈怀瑾,果断放弃,收起针离开。
过了不到一分钟,那位戴眼镜女医生过来,护士也跟着一起。医生坐到床边,拉着陈怀瑾的手看了几秒,手指在她手背轻按了几下,很快选好一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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针尖利落地次进去,回血顺畅。
陈怀瑾从头到尾都安静地落泪,一点也不闹人。
等挂上水,医生也离开了。
方惠兰在床边坐下来,把陈怀瑾那只扎着针的手轻轻放在被子外面,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小手,手心贴着她的手背,不让她乱动。
陈怀瑾终于安稳下来,呼吸渐渐平缓,睫毛垂着,像是睡着了。
她这才转身,对钱主任说:“麻烦主任了,我在医院等着吧,您和政委先回去。”
钱铁英扭头看了眼在外面走廊里的刘政委,正靠在墙边吸烟,背微微弯着,脸上的疲惫藏不住。
钱铁英思索两秒,问方惠兰:“你一个人在这能行吗?”
方惠兰点头,“可以的。”
说完,她回头看了眼床上的陈怀瑾,垂了垂眸。
钱铁英伸手在她肩膀上拍了下,“那我们先回去,有什么困难随时找我们。”
“嗯,那我送送您。”
“不用送。”钱铁英摆手,“你在这儿看着孩子。”
方惠兰没有动,目送他们走出病房,外面走廊传来几声刘政委压低的咳嗽声,然后脚步声远了。
病房内安静下来,方惠兰到床边坐下。
陈怀瑾发着烧,睡的并不安稳,时不时拧着眉,嘴里含含糊糊地哭着喊妈妈或者爸爸。有时候喊的急了,身体轻轻抽动一下,像是要醒过来,又被药力和困意拉回梦里。
方惠兰每次听到她喊,心里一下一下地刺痛着,然后把手放在她额头上,手指顺着她的发丝滑下来。
“妈妈在呢。”
她的手心贴着陈怀瑾的额头,能感觉到那层潮热在一点一点往下退,但还是烫的。
天快亮的时候,方惠兰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
听到病床上有动静,她睁开眼,看到陈怀瑾正在看她,眼睛半睁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干涸的泪痕。
“妈妈,”陈怀瑾的声音很哑,“我想喝水。”
方惠兰马上站起来,倒了温水,又用勺子一点点喂给她。
陈怀瑾喝了几口,说:“妈妈,爸爸什么时候来?”
方惠兰的手停了一下,把杯子放下:“爸爸很快就来了。”
陈怀瑾没有再问,像是累极了,又合上了眼。
天亮之后,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比半夜降了一些。
但医生查房时又说了一番话:“孩子烧得高,可能会反复。以她现在的情况,有发展成肺炎的可能,建议住院观察几天。”
方惠兰站在床边,听着医生的话,手指在袖口里攥紧了。她没有犹豫太久:“好,住院。”
去办手续前,看着陈怀瑾苍白的脸,心里涌上一阵后怕。
如果她昨晚没有半夜去敲钱主任的门,如果她犹豫了,如果她等着天亮…
她不敢再想下去。
方惠兰替她掖好被角,从病房走出去。走廊里的白炽灯晃得人眼睛发胀,她一夜没睡,脚步有些飘,脑子像隔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她没留神,迎面撞上一个人。
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她下意识伸手去扶墙,没扶住,整个人摔在地上,手肘撑在地上,一阵钻心的疼从手指顺着骨头往上蹿。
“嘶——”她倒抽一口冷气,抽出压在地上的手,右手小拇指估摸着是骨折了,瞧着僵硬。
头顶有人蹲下来,一只温热的手托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男人声音清冽,带着一点急。
方惠兰抬起头,目光对上那双望不尽底的眼眸。她眨了眨眼,记忆中重叠出张熟悉的温润面容,只是少了副黑色的方框眼镜。
是他吗。
“是你。”男人清俊的眉眼间露出喜色。
方惠兰看着他,脑子里那层雾彻底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