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蹄花与怪梦

    钟沐宸一觉睡得好香。

    香到甚至闻到了蹄花香。

    消毒水的凛冽气息尚未散尽,蹄花汤的醇厚香气便迫不及待地从门缝钻进来。

    钟沐宸仰躺在病床上,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天花板上蜿蜒的裂纹,那道蛛网状的缝隙像极了他此刻支离破碎的神经末梢。

    胃部传来的绞痛愈发清晰,混着竹荪清甜的肉香在鼻腔里形成奇异的对冲,连带着伤口处那消毒水的味道都泛起苦涩的滋味。

    羽绒枕被他拽过来死死抵住腹部,针线缝合的伤口在布料摩擦下发出无声的抗议。

    厨房方向突然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裴梓谦压低的咒骂。

    钟沐宸掀开被子的瞬间,输液贴边缘的胶黏剂扯得皮肤生疼,赤脚踩在地暖上的温热触感让他模糊。

    料理台前的男人正背对着门框,铂金色袖扣在暖光下折射出细碎光斑。

    钟沐宸倚着门框,看着对方小心翼翼地往砂锅里撒盐,系在腰间的围裙带子勒出紧实的弧度。

    料理台上并排摆着三个焦黑的砂锅,第四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勺边缘还沾着半片晶莹的瑶柱。

    "第三次试验品?" 他出声时,裴梓谦手里的糖罐差点翻倒。

    转身的瞬间,铂金手链与汤勺碰撞出清越的声响,男人耳尖微微发红,脖颈间的银项链晃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怎么起来了?" 裴梓谦迅速侧身挡住料理台上焦黑的砂锅,沾着姜末的指尖在靛蓝围裙上蹭出星点水痕。

    钟沐宸注意到他左手食指缠着的创可贴,药渍边缘泛着可疑的浅黄——那分明是碘伏的颜色。

    餐椅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声响,流理台上切得歪扭的冬瓜块像被孩童随意捏塑的橡皮泥。

    钟沐宸屈指叩了叩第三个砂锅焦裂的锅底,金属与陶瓷碰撞出钝响:"裴少这是打算把米其林三星的厨房炸上天?"

    裴梓谦耳尖涨得通红,舀汤时故意将汤勺磕得叮当响:"爱吃不吃。"

    乳白的汤汁倒进青瓷碗时,颤巍巍的蹄花在琥珀色汤底里浮沉,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腕间铂金链的光泽。

    钟沐宸舀起半勺汤吹了吹,氤氲的热气在睫毛上凝成细小水珠:"味精放多了。"

    "不可能!我严格按照米其林主厨的食谱......"

    "但是也不难吃,第一次做挺好的。" 他突然截断对方的话,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滑动。

    暖黄射灯在锁骨凹陷处投下阴影,睡服领口滑落,露出手臂绷带下蜿蜒的缝合线——那道伤疤的形状,竟与天花板上的裂纹惊人相似。

    裴梓谦的汤勺 "当啷" 掉进碗里,溅起的汤汁在台面上洇开深色圆点。

    他低头扒饭时,一粒米饭粘在唇角,被钟沐宸用纸巾轻轻拭去。

    这个动作让两人同时僵住,窗外飘进的玉兰花香气突然变得粘稠,裴梓谦的眼神变得微妙,像是要将钟沐宸吞之入腹,而这副模样,竟是让钟沐宸有点恐惧。

    "明天想吃什么?" 裴梓谦突然开口,银质餐叉在瓷盘上划出细碎火星,"我买了新的砂锅。"

    钟沐宸望着对方被蒸汽熏得湿润的睫毛,忽然觉得对方好像又突然变得超级可爱了。

    "下次别放瑶柱。" 钟沐宸用银匙戳着碗底蜷缩的竹荪,瓷勺与青瓷碰撞出清越的声响,"海鲜和蹄花在中医里属于相恶配伍。"

    裴梓谦收拾碗筷的动作戛然而止,沾着油花的指尖悬在洗碗池上方。

    水流突然开到最大,冲击着不锈钢滤网发出轰鸣,泡沫瞬间淹没了他腕间的铂金手链。

    钟沐宸望着那些膨胀的白色泡沫,忽然想起母亲调配药膳时,砂锅表面泛起的细小气泡。

    "她总说......"

    水流声吞噬了后半句话。

    裴梓谦的脊背绷成弓弦,洗洁精顺着指尖滑落,在瓷砖上蜿蜒成银色溪流。

    钟沐宸注意到他后颈泛起的红潮,"没想到恶魔还会下厨。"

    不锈钢锅铲砸进水池的巨响惊飞了窗外的麻雀。裴梓谦关掉水阀,湿漉漉的指尖在瓷砖上拖出蜿蜒水痕,像极了钟沐宸病历单上心电图的起伏曲线:"我在学。"

    "学什么?"

    "学做个正常人。" 泡沫顺着裴梓谦的小臂滑进袖口,在靛蓝布料上晕开深色云朵,"至少......"

    钟沐宸猛地站起来,伤口上的绷带边缘在皮肤上扯出刺痒。

    他苍白的指节叩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类似骨节错位的闷响:"用不着。"

    这句话尾音未落,窗外的玉兰花被夜风卷进厨房,花瓣恰好落在裴梓谦锁骨处的银项链上。

    洗碗池里的泡沫开始破裂,一个个微小的彩虹在水面上闪烁即逝。裴梓谦突然转身,水珠顺着睫毛滑落,在镜片上凝成模糊的光斑:"那你教我?"

    钟沐宸瞥了他一眼,一时有点不想理他。

    他转头回了房,今天因为伤口他也别想好好洗漱了。

    “等下。”裴梓谦又在那说,说话的时候他用毛巾擦拭下了手。

    钟沐宸转头看向他。

    "等会我给你洗漱。"裴梓谦的声音裹着毛巾擦拭的窸窣声,钟沐宸看见他小臂绷出青筋,将医用纱布卷成团扔进垃圾桶的动作带着独属于他特有的利落。

    浴室瓷砖在顶灯下泛着冷光,裴梓谦调试水温时氤氲的雾气爬上镜面。

    钟沐宸斜倚着门框,看对方将无菌手套换成医用PE薄膜——这真的够科学严谨的。

    "抬手。"裴梓谦的指令混在哗哗水声里。

    见钟沐宸僵着没动,他径直解开对方睡衣第三颗纽扣,露出手臂上蜿蜒的缝合线。

    医用剪刀擦过皮肤时,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我自己来。"

    他们隔着蒸腾的热气对视,裴梓谦的睫毛凝着细密水珠:"右侧斜方肌二级撕裂伤,肩胛骨骨裂,你确定能完成外展动作?"见对方瞳孔骤缩,他放缓语气,"在完全确保你恢复健康之前,都由我来照顾你,校医是这么说的。"

    话音被金属碰撞声打断。

    钟沐宸踉跄后退撞翻置物架,剃须刀与玻璃瓶坠地迸溅的脆响中。

    “我……”钟沐宸突然不知道开口说什么。

    裴梓谦没有把这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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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心上,捡起未碎的生理盐水瓶:"坐浴缸边沿。"

    他边说边将毛巾浸入兑好的消毒水,浅褐液体漫过手腕结痂的旧疤,"放松。"

    可怎么做到?

    钟沐宸在温热触感贴上脊椎时再次绷紧肌肉。

    裴梓谦的擦拭轨迹精确避开所有缝合区,却在触及腰窝时迟疑了半拍,医用棉签突然加重力道,他听见身后人近乎耳语:"接下来,给你擦拭身体。"

    花洒突然迸射的水流打断回忆。

    裴梓谦关阀门的动作带着罕见慌乱,透明水柱划过他紧绷的下颌线,在锁骨凹陷处积成小片水泊。

    钟沐宸盯着那滴水珠坠落,忽然整个人都摆烂了。

    "抬手。"这次是清理腋下。

    裴梓谦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动脉时,消毒酒精混着雪松须后水的味道突然清晰。

    钟沐宸数着对方隔手套传来的脉搏,只觉得很快。

    当毛巾滑至腹股沟时,钟沐宸终于扣住对方手腕:"够了。"

    他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心惊,"剩下的我自己..."

    裴梓谦却顺势将他双手反剪到背后,这个禁锢姿势让两人呼吸近在咫尺。

    沾着生理盐水的棉球滚落瓷砖,钟沐宸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苍白的倒影:"你总学不会接受帮助。"

    钟沐宸滚动了下喉结。

    最终,还是由裴梓谦做完了一切,钟沐宸坐在那边一脸不太愉快。

    然后哼了一声,说:“睡觉了。”

    这次,裴梓谦没有反驳他。

    钟沐宸睡着了。

    然后做了个梦。

    这个梦,与之前的梦境有关,却钟沐宸却知道这是梦。

    月光爬上窗台时,钟沐宸在冷汗中惊醒。

    梦里的裴梓谦穿着中世纪礼服,指尖缠绕着荆棘,蓝玫瑰在他胸口开出血洞。

    他因为惊吓,瞬间从床上爬了起来,一不小心打翻了床头柜上的水杯。

    "做噩梦了?"

    裴梓谦的声音混着夜风飘进来。

    他赤脚靠在门框上,丝绸睡袍几乎要垂落在地面上。

    钟沐宸按着狂跳的太阳穴,发现对方手里攥着撕破的《外伤护理指南》。

    "你在这干什么?"

    "换药时间到了。"裴梓谦晃了晃碘酒棉签,语气僵硬得像背书,"校医说每四小时......"

    钟沐宸突然掀开被子。

    月光下他的绷带泛着冷光,像中世纪骑士的铠甲。

    裴梓谦半跪在床沿时,消毒水味混着他身上的蓝风铃气息,将噩梦的残影冲淡成泡沫。

    "疼就说。"棉签触到缝合线的瞬间,裴梓谦的呼吸喷在钟沐宸膝头。

    他包扎的动作比校医轻柔十倍,纱布边缘折成整齐的直角。

    钟沐宸突然抓住他手腕。

    电子钟跳过03:00的绿光里。

    "别学什么正常人了。"钟沐宸的拇指擦过裴梓谦的锁骨处的肌肤,"这样就......"

    裴梓谦的棉签掉在地毯上。

    夜风掀起窗帘,将未说完的话卷进四月潮湿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