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晨雾与刺

    落地窗外的梧桐叶凝着露水,裴梓谦将培根在平底锅里摆成扇形。

    他不用回头就知道钟沐宸此刻必定顶着一头乱发,左边睡衣领子翻折着压在锁骨上。

    "培根要焦了。"玻璃水杯磕在大理石台面的脆响里裹着沙哑的晨音。

    裴梓谦手腕轻抖,金黄的蛋液顺着锅沿滑入滋滋作响的黄油,"你胃不好,先喝蜂蜜水。"

    他转身时围裙带子勾住了流理台抽屉,这个趔趄让装着柠檬糖的玻璃罐晃出一串叮咚。

    钟沐宸忽然嗤笑出声,指尖绕着杯口打转:"我的狗,挺会服侍人。"

    空气骤然凝结。

    这句话,极具羞辱性。

    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不可能因为这句话而感到开心。

    或许是因为知道这个事实,说完这句话之后,钟沐宸便抿着唇不再说话。

    煎锅里的油星爆开一朵,在裴梓谦手背烫出红点。

    他沉默着将早餐装盘,青瓷碟边缘与银叉相碰的声响格外清晰。

    "七点二十了,早课要迟到。"

    瓷勺突然重重砸在桌面。

    钟沐宸撑着桌子倾身向前,睡袍领口滑出一道苍白的弧线:"装什么乖顺?你也就敢在梦里……"

    他猛地咬住下唇,耳尖泛起病态的嫣红,"在梦中,你按着我后颈往浴缸里浸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德行。"

    裴梓谦正在叠餐巾的手指顿住。

    晨光穿过他颤动的睫毛,在眼下投出蛛网般的阴影。

    "你也说了,那是梦境。"他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手术刀,"或许那些都不是真的……"

    "怎么可能,如果不是真的,为什么你和我都记得这件事情?"

    钟沐宸突然抓起糖罐,三颗柠檬糖噼里啪啦滚过台面,"裴梓谦,你说我身上这些伤口又是从何而来的?"

    厨房陷入死寂。

    冰箱发出嗡鸣,糖纸在裴梓谦掌心皱成一团乱星。

    他忽然单膝点地,仰头时喉结在晨光中划出脆弱的弧度:"要我怎么做?"

    睫毛在眼下洇开青灰的雾,"只要不犯法,在我能做到的...…"

    "那就跪下学狗叫。"钟沐宸猛地踢开椅子。

    他抓起桌上的书本时碰翻了蜂蜜水,琥珀色的液体顺着桌沿滴在裴梓谦手背,和方才的油星重叠成灼痛的图腾。

    两人都在这一瞬间沉默下来。

    钟沐宸因为烫伤对方而微微咬住了下唇,然后他冰冷地说:“活该。”

    谁完这话,他抓着那书本便转身离开了。

    裴梓谦站在原地,任由那琥珀色的液体顺着自己的手背顺流而下,滴落在地面上。

    他倒也真没生气,毕竟昨天钟沐宸还给他买了他最喜欢的那台相机。

    比起这种小事,他更加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关于论坛的事情,既然已经找到了始作俑者,那么就需要解决,更不用说钟沐宸还对女生生理性过敏。

    *

    林妙妙躲在实验楼后的夹竹桃丛里时,闻到了若有若无的柠檬香。

    她看着钟沐宸从艺术楼走出来,白衬衫被春风吹成半透明的蝶翼,后颈那颗朱砂痣时隐时现。

    相机刚举到眼前,取景框突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捂住。

    她听见机械齿轮转动的轻响——那是老式胶卷相机过片的声音。

    "索尼A7R4,配G大师24-70mm镜头。"裴梓谦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冰面,"上周四你在器材城刷卡时,收银员给你的薄荷糖好吃吗?"

    林妙妙转身时撞上潮湿的砖墙。

    “是你。”看到对方脸的同时,她瞬间知道了对方的身份。

    这个总跟在钟沐宸身后的男人此刻像换了个人,镜片后的瞳孔泛着冷金属光泽。

    他举起个透明证物袋,里面装着七八根沾着口红印的烟头。

    "3月12日你躲在美术教室更衣间,3月18日撬开钟沐宸柜子偷走钢笔..…."

    裴梓谦每说一句就逼近半步,"需要我告诉你这些烟头上的DNA检测结果吗?"

    少女突然扬起下巴:"那又怎样?你们这种乖学生最怕丑闻...…"

    寒光乍现。

    裁纸刀擦着她耳际钉入砖缝,刀柄缠着的绷带散开,露出下面陈旧的烧伤疤痕。

    裴梓谦用指腹摩挲她锁骨上贴着的创可贴:"真可惜,这么漂亮的皮肤。"

    呼吸喷在她颤抖的眼睑,"知道怎么让烫伤不留疤吗?要把溃烂的皮肉一点点..…."

    "你疯了!"林妙妙因为恐惧终于尖叫起来。

    她的蝴蝶骨在墙面蹭出猩红擦痕,却看见男人从口袋里掏出颗柠檬糖。

    糖纸撕开的脆响里,他露出孩童般天真的笑容:"跟踪记录我备份了七份。猜猜下次出现在你床头的是糖,还是..…."

    他突然掐住少女后颈迫使其抬头。

    二楼窗户传来钟沐宸作为学生会长开会时调整画板的声音,春日的光斑在他发梢跳跃。

    裴梓谦贴着林妙妙耳畔轻叹:"你凝视他的样子,和我当年在焚化炉前偷看尸体时一模一样。"

    焚化炉……

    可怕的词汇。

    陌生的语言。

    林妙妙瘫坐在地。

    男人还在笑着说:“妙妙,你要清楚,这个世界上,比你还要病态的还有很多,你可能不是他的对手。”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见男人踩着满地糖纸走向光里。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末端正好缠住钟沐宸在窗边晃动的白皙脚踝。

    *

    教室里显示屏的光幕在钟沐宸睫毛上落了层霜,他屈指敲了敲裴梓谦摊开的英语书:"Ms 陈说如果三次点名都没来,平时分清零。"

    指尖划过泛黄的《威尼斯商人》选段,"莎士比亚要是知道有人拿他剧本垫泡面,棺材板都压不住。"

    裴梓谦把保温杯推过去,杯壁还凝着水雾:"红枣茶。"

    他低头给重点句画线,钢笔尖却戳破了paperback的书脊,"重修也没事。"

    "我的狗挂着科满校园跑?"钟沐宸忽然揪住他后颈,温热的呼吸扫过耳廓,"论坛那些说我们两人关系密切的帖子,已经被帖主删除了。"

    他松开手时带翻了柠檬糖罐,玻璃碎裂声惊飞窗外灰雀。

    裴梓谦蹲身捡拾糖块的手指顿了顿:"系统维护吧……又或者……"

    糖纸割破指尖,血珠渗进《麦克白》的独白,"那人可能...突然良心不安。"

    “好吧。”钟沐宸对此不甚在意,他踹开脚边的碎玻璃,突然说:"沈可心约我咖啡厅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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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他书包甩上肩头时碰掉了裴梓谦的眼镜,"说是有点事要和我说。"

    这话倒是让裴梓谦心头一跳。“哦?去约会?”

    “……不是。”钟沐宸说出这话的时候有点含糊,显然是不想多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绞成麻花。

    裴梓谦摸索着戴上摔裂的镜片:"不是说好直接回家?"

    "你管我?"钟沐宸突然掐住他下巴,拇指蹭过结痂的虎口,"别忘了,我和沈可心才是名义上的情侣,而你……只是我的奴隶。"

    他冷笑转身,白大褂衣角扫过满地糖渣,"狗就该等主人回家。"

    裴梓谦坐在原位,静静地看着他离开,但是整颗心却是乱了两拍。

    看来,今晚,有可能只会有他一个人。

    但是沈可心,可真是可恶。

    裴梓谦心中的黑暗如同一个团变得越来越深。

    便利店霓虹灯亮起时,裴梓谦数着第七颗柠檬糖融化在舌尖。

    橱窗倒影里,钟沐宸正坐在靠窗位置,沈可心推过去的平板电脑泛着冷光。

    他无意识碾碎糖纸,看着女生指尖划过屏幕,正对着钟沐宸绘声绘色急切地说明着什么。

    真讨厌。

    早知道不该对她仁慈。

    裴梓谦冷不丁地想。

    *

    钟沐宸回来之后,转头就去了浴室,裴梓谦便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擦拭茶几腿——那里沾着钟沐宸鞋底带来的半片银杏叶。

    "你准备把茶几擦脱皮么?"

    裴梓谦手一抖,棉球滚进沙发底。

    钟沐宸顶着湿发倚在磨砂玻璃门前,浴袍带子松垮系着,锁骨凹陷处蓄着未擦干的水珠。

    他赤脚踩过满地狼藉的英语书。

    "沈可心找我,"钟沐宸故意停顿了下,"说了一些关于她遭遇的事情。"

    水珠顺着他的脚踝滑落,在柚木地板上晕开深色花斑。

    裴梓谦攥着镊子的指节泛白:"比如?"

    "比如...…"钟沐宸忽然抬脚踩住他膝头,冰凉的脚趾抵着大腿内侧动脉,"几天前你去找她的事情。"

    他俯身时浴袍领口荡开,露出心口淡粉色的月牙疤,"奇怪,你和她有什么好聊的呢,她可是我的女朋友。或者,作为我的狗,还想抢你的女主人?"

    空气里浮沉着消毒水与雪松浴液的博弈。

    裴梓谦伸手去够茶几上的眼镜,却被钟沐宸用糖罐压住手背,少年沾着糖粉的指尖划过他突跳的太阳穴,"你觉得你有资格去找她?"

    老式挂钟突然报时,惊飞窗台栖息的夜枭。

    裴梓谦猛地将人掀翻在沙发,膝盖卡进对方腿间时打翻了酒精瓶。

    液体漫过散落的英语书本,氤氲了上面的字体。

    "你知道了。"他掐着钟沐宸腕子的手在抖,医用胶布被蹭开一角,"那为什么.….."

    "为什么还回来?"钟沐宸突然笑着仰头,喉结擦过他渗血的虎口,"因为.….."他双腿缠上裴梓谦的腰,浴袍下摆滑落露出腰间还未好的伤疤,与裴梓谦手腕的伤疤如镜像对称,"狗链的另一端,总得有人握着。"

    裴梓谦的呼吸骤然粗重。

    他低头去咬对方锁骨下的月牙疤,却被对方一把薅住了头发。

    “起开,别像只狗一样,我没允许,你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