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漠在地下囚牢多待了会,出来时,镇民们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回家,漫天风雪亦不能阻挡脚步。
石靖还没走,他心上悬着的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就撑不住了,面色惨白地靠着石壁,几个小伙子做了个简易担架,准备将他抬回去。
看到裴漠出来,他费力地招了招手。
“有什么事吗?”裴漠走近。
石靖只是想亲自道个谢,这几个年轻人身上有许多谜团,但他并不打算刨根问底,从行动上来看,他们拯救了安纳镇,这就够了。
他抚心致礼,低了低头,真诚道:“年轻人,谢谢你们。”
裴漠摇头,坦言道:“石冀平是我杀的。”
从金羽口中得知石冀平背叛的真相后,石靖对这个弟弟的感情变得极为复杂。他沉默片刻道:“如果是我,也会动手。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周围有人想开口说什么,被其他人用胳膊肘撞了下,愤愤不平地闭嘴。
对于石冀平,绝大多数镇民都恨不得将其大卸八块,哪怕死了也得唾一口,只是他们顾及石靖,才隐忍不语。
裴漠不想再谈,摆了下手,走远了。
朝着河流的方向走,没多久,他看到了蹦蹦跳跳捡着树枝的金羽。小姑娘翻脸比翻书快,先前还生着气,这会又笑吟吟地打招呼。
她找了个还算干净的石洞,用捡来的树枝生火。
裴漠:“怎么不去镇上?”
金羽:“那种灾后的场合太沉重,万一他们都当着我面哭,我可受不了。”
而且,她在石靖面前编了一堆亲戚,别人不拆穿就算了,这时候上赶着演戏多掉好感。
裴漠帮她捡完树枝,等了片刻,还是没看到黎星灼的身影。他跟金羽聊了几句,而后,似是随意的问:“你哥呢?”
“去河边了。”金羽搅弄着火堆:“我是女孩子,他不让我帮他处理伤口。可恶,女孩子又怎么了?”
裴漠自然而然地起身:“我去看看。”
金羽瞅他:“别跑来跑去了,你脸色差得活像鬼坟里爬出来的,就差冒青烟了,我都怕你猝死。”
裴漠无所谓:“还行吧,极限中容易突破。”
“……随便你。”金羽指了个方向,又给黎星灼发了消息,她看出来了,裴漠是有事找她哥。
她对裴漠一直半是招揽,半是警惕的态度。
这个人能力强,是个很省心的合作对象,完全没有她之前遇到的“背刺”“拖后腿”现象,可心思太多,不受掌控,总会让人陷入他的节奏中。
不过有一说一,金羽还是挺佩服他。
经过短暂的合作,她基本没了招揽的心思,却在考虑长期合作,毕竟厉害的精神系不多见,凭裴漠的能力和行事风格,早晚能混上功勋榜。
金羽美滋滋地打着小算盘,到时候还能找他借钱,多好。
雪落无声,覆盖大地。
沿着河流,裴漠慢悠悠地走着,晨光挥洒一身,他抬头,看到对岸朦胧雪山与蓝天相接,宏伟而壮丽。
美景叫人心生愉悦。
他多看了会,忽听水击岸石声响。
裴漠偏转视线,只见黑衣少年坐在礁石上,赤足踩在水中,乌墨长发似云锦散落腰间,银色的星环如同神之桂冠,映出小半张雪白的侧脸。
山水盛景,飘渺云雪。
明媚晨光添来金色光环,令这少年的存在像是一场神迹。
裴漠由内到外感受到一种宁静和放松,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静静望着他,如同疲倦的旅人终抵圣地,得以窥探神明的真容。
“你要在那站多久?”黎星灼戴上面具,转身时,那种静谧的空灵意境便淡去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冷冽。
没看清全脸,没法比对梦中场景。
裴漠颇为遗憾道:“我来看看你。需要帮忙吗?”
黎星灼随手束长发,利落地将自己收拾好:“不需要。”
裴漠本来有话想问他,但现在又什么都不想问了,在他踏离礁石时,冲他伸出手。
黎星灼以为又是什么恶作剧,本想拒绝,抬眼一瞥,却撞进意外真诚的目光,便搭上他的手,借了力道上岸。
“我发现,你对我好像有种天然的信任。”
裴漠似笑非笑,忽然使坏绊了他一下,趁他没站稳时,用力一拽,拦腰转动将人压在树干上,双臂制住黎星灼,用牙齿去咬他的面具。
如此暧昧的姿势和动作,却全无风月绮思,反而带着野兽的凶狠。
黎星灼反应迅速地抬脚踹,在他本能闪避时,又抬膝狠狠撞他腹部,偏头闪身一气呵成,手腕转动间便已挣开,反制住裴漠。
裴漠“嘶”了声:“受伤了还这么厉害。”
“你想死?”黎星灼的黑眸因薄怒而掀起波澜,不再沉寂。
裴漠心中升起莫名的兴奋,好像血液也随之沸腾。精神力在他的意念驱使下,如同一根根锁链,瞬间束缚住黎星灼的四肢。
黎星灼目光微变,还敢用精神力。
“不要命的疯子。”
“别这么说,这叫各凭本事。”
裴漠从不在意别人的看法,做一件事情,过程不重要,他只看结果。
黎星灼:“你在向我宣战?”
裴漠:“如果你要这样理解,也行。”
说着,他伸手去掀黎星灼的面具,就在这时,黎星灼头上的第一颗星星亮了亮,蓝紫色的光芒碾碎精神力。
裴漠骤然后退,已然来不及,黎星灼一拳砸中他眼睛,冷冷道:“那就各凭本事。”
两个人刚联手打完变异叛军,这会一言不合又变着法的内斗,打成一团,招招下狠手。倘若有外人在,恐怕还以为他们有什么深仇大恨。
雪渐渐停了,金羽左等右等,给黎星灼发消息全无回复,急得出来找人。
走到一半,就看到两个人回来了,只是……是错觉吗?怎么感觉他们俩伤势更重了?
比起黎星灼的低气压,裴漠的熊猫眼更为明显,金羽震惊道:“你们不会遇到其他任务者又打了一架了吧?”
裴漠淡定道:“小孩子别问太多。”
金羽黑脸问:“总不至于是你们打了一架?”
黎星灼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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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漠一点儿也不心虚,两个男人在一块,哪有不打架的?
在金羽抓狂的怒吼声中,两个人颇有默契地进了石洞,各找一处地方休息,他们俩是真累了,坐下就闭眼睡着了。
金羽:“……”
这两个人加在一起气人程度简直十倍叠加!
不过生气之余难免奇怪,裴漠做了什么把她哥都惹毛了?关键惹毛了居然就挂个彩,还能活蹦乱跳的,换了旁人,早就被打死了。
心中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微妙感,小姑娘陷入沉思,想着想着,打了个哈欠,不知不觉也睡着了。
这一觉睡到了下午,金羽醒来时,身上盖了件外衣。
裴漠坐在火堆前,一边烤鱼一边跟站着的黎星灼说话,两个人无事发生似的,在金羽看来,相处竟然很平和。
“你们又不打了?”金羽满头问号:“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握手言和场面?”
“打架是打架,合作是合作,不冲突。”裴漠眼上的青黑已经褪去,将烤鱼递给她:“赶紧吃,吃完出发。”
他递过来的是两份。
金羽眨眨眼睛,福至心灵的懂了,这是借她的手送东西。
别的不说,闻着还挺香,金羽好笑的想,可惜这份心思要白费了。
她将烤鱼递到黎星灼跟前,不出所料,黎星灼摇头,从石洞里走出去了。
裴漠:“他不吃鱼?”
“他什么都不吃。”金羽饿惨了,大吃特吃了会,才继续道:“哥哥需要的是纯净能量,这些对我们而言的美食,对他来说是杂质,吃多了还难受。”
“听起来不像人。”
“少见多怪。进化会令人的体质发生变化,我之前还见过长尾巴的、血变绿的……各种奇奇怪怪的,你以后见多了就知道。”
裴漠懂了,类似吃药后的副作用。
等等,他忽然想起来:“我给过他一颗糖,他吃了。”
“那是信任你,拿你当朋友,结果你还惹他生气。”金羽白他一眼,幸灾乐祸道:“好了,现在哥哥肯定讨厌你了!”
裴漠:“……”
吃饱喝足,三人出发赶往联络站。
虽然叛军已灭,但为了安全起见,路上仍是黎星灼在前方探路,金羽中间,裴漠断后,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到达目的地。
秦筝闻讯出来迎接,高兴地和金羽抱成一团。镇长落后几步,急切道:“我听阿筝说,所有人都被救出来了……”
裴漠微微一笑:“放心,他们已经回家了。”
“回家……”喜怒哀乐在镇长眼中轮番上演,他手指磨搓着拐杖,半响才稳定心绪,欣慰地点点头:“回家了就好。”
而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力地将拐杖砸在岩石上,一分两段。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镇长从断裂的拐杖里,取出了一小块火焰状的雪白的玉符。
秦筝忙问:“镇长爷爷,这是什么?”
“这是很久以前,祖辈从联络站上取下来的,与联络站的秘密一起代代相传。”镇长望着他们,轻叹道:“要彻底修复联络站,我想你们应该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