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葆中知道自家父亲执拗，也并不多劝说，将年礼留下，就带着吕靖瑶下山回了家。当然，没忘记找吕毅中告状，将吕靖瑶泡坏了书的事儿告诉了吕毅中。
吕毅中坐在软榻上和七少奶奶说话：“不管是不行了，你看上次弄坏了书房就没管，你们一个个觉得她可怜，都来求情，现在好了，她不觉得破坏书本是多大的事儿，长此以往，对书本的敬畏之心也就没了。咱们吕家是读书人家，怎么能出一个不爱惜书本的子孙呢？”
七少奶奶抿唇，片刻之后狠心：“你要打就打吧，我先去给你倒茶。”
说完起身就走，吕毅中无语了一下——倒茶要出门吗？
他叫吕靖瑶：“知道自己错哪儿了吗？”
吕靖瑶眨眼睛，盯着他不说话。
吕毅中说道：“我知道你向来聪明，能听得懂我说话，这会儿必然也知道我在说什么，爹今儿就教你一个道理，不能损坏书本，知道吗？”
吕靖瑶就知道，今儿这顿打，大概是逃不掉了。
她低着头不说话，吕毅中拉过她的手：“知道错了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先认错吧。吕靖瑶很麻溜：“知道了。”
“既然知道错了，那爹打你你也该知道是为什么。”吕毅中说道，拿了旁边戒尺，狠狠心，咬咬牙，啪的一下，吕靖瑶那手掌心立马通红起来。
吕靖瑶虽知道要挨打，但也没想到这样突然，那疼痛猛然传来，就像是钢针扎到了手掌心里，剧痛让她脑袋都空白了起来。
她死咬着嘴唇，眼泪就下来了——真不是她想哭，是这身体忍不住啊。
她可以忍住不喊疼，不叫出声，但这个眼泪真不受她控制。
吕毅中让她抬头，看她眼睛：“以后还会不会犯了？”
吕靖瑶犹豫，这个不能保证吧？一旦保证了，再犯的话会不会被当成言而无信的小人？
虽说她现在年纪小，可品格这个事儿，是从小就看的吧？俗话说，三岁看老……再者，她也不忍心蒙骗吕毅中啊。
吕毅中当她倔强，又是一戒尺下来：“还有没有下次？”
吕靖瑶身体都抽了一下，眼泪掉的更急更狠。
那手掌已经迅速的肿胀起来，就像是个煮熟的猪蹄。
吕毅中问道：“下次还会不会犯？”
他盯着吕靖瑶眼睛，只等着吕靖瑶摇头，或者回答不。
吕靖瑶却是不吭声，怎么能不干呢？若是她不干，吕家就真要全完蛋了。
虽说她至今为止，也只最熟悉大伯父，可其他的堂姐她都认识的啊，堂哥们有时候也会带她一起玩儿的。
最重要的是，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吕家要是完蛋了，吕毅中呢？七少奶奶呢？三个哥哥呢？还有奶娘，还有文书和文画，她们会怎么样呢？
吕毅中捏着吕靖瑶的手都有些发抖，声音也有几分嘶哑：“你还会不会再去破坏那些书？是不是不会了？再也不犯了？”
吕靖瑶还没说话呢，吕毅中的眼泪就下来了：“你不会再犯了是不是？”
怎么可能不疼呢？都红肿起来了，偏四娘一声不吭，掉眼泪也是安安静静，她才几岁啊，一岁不到，怎么能忍得住不叫呢？
身为父亲，怎么能不心疼心痛？疼的他都快窒息了好吗？
那眼泪滚烫滚烫的，落在吕靖瑶手心里，烫的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一样：“爹……”
一声喊出来，吕毅中声音都哽咽了：“乖，你和爹说 ，以后再不会去破坏那些书本了好不好？”
有那么一瞬间，吕靖瑶觉得其实点头也可以啊，反正她年纪小嘛，这会儿点了头，下次去书房放一把火又怎么样呢？谁能将她打死不成？
可她就是点不下去，脖子好像是被什么卡住了，别说是往下点了，就是往旁边摇都做不到。
吕毅中伸手抱着她，放在自己腿上：“四娘，咱们吕家是诗书传家，自你曾祖父起，咱们家就一直是读书入仕，为民为天下……文以载道，书以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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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四书五经又是治世圭臬……”
吕四娘听的半懂不懂，但不妨碍她理解，书籍是人类进步的阶梯嘛。
她想说，她并不打算毁掉吕家所有的书籍，她只是想毁掉吕留良的……咦，等等，她要是毁掉了吕留良的作品，那吕留良还会和历史上一样，成为著名的文学家思想家吗？
后人再看历史，吕家，吕毅中，吕葆中甚至于吕留良，是不是都要成为查无此人了？
这是吕家想要的吗？这是吕留良想要的吗？
吕靖瑶心里猛然升起一阵迷茫——所以，她想保全吕家，是不是做错了？可若是不保全吕家，吕家的这些人，是不是有朝一日，都要死在她面前？
吕留良是怎么死的呢？
病死的吧？
如若是病死的，那吕留良案，能影响到的是不是只有吕毅中这些人？而非是吕留良本人？
她心里一团乱麻，青史留名的名声，吕家这么多人的生死，吕留良想要的节气，吕家坚持的忠心，到底哪个更重要？
吕靖瑶越是想越是想不明白，她脑门上急出来一层汗。
吕毅中说了半天，就发现不对了——四娘的眼神竟是有些发直，整个人像是陷入到梦魇中了一样。
“四娘？四娘！”他忙喊道，吕靖瑶没反应，若是吕家的命运就是如此，那她这样折腾又是为了什么呢？她毁掉了吕留良的作品，就算是挽救了吕家，吕家会觉得她做对了吗？吕家反过来会不会埋怨她做错了？
因为她，毁掉了吕家的名声。
有些家族的活着，是有人活着。但有些家族的活着，是名气和节气的活着。
吕家是后者，那吕家的人，愿意为了人命的活着，就放弃节气和名气的活着吗？
那她这样徒劳无功的忙活算什么呢？
她又到底是谁？是知道了吕家的结局，所以被捆绑过来帮吕家度过劫难的后世之人，还是窥见了吕家的劫难，想要以自己的力量来挽救吕家的吕家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