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谊侧身对琥珀作了个揖,“原是崔大人的妹妹,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了。”
骆十五也惊讶地看着琥珀。
琥珀一声不吭。
檐外雨声潇潇,她跪坐在蒲团上,点点雨痕洇在肩头,头发也微微湿了,几缕贴在额角,衬得脸颊愈发白净。
末了,崔韫道:“我想和妹妹单独说几句话,你们先退下。”
邹谊应“是”,骆十五有些犹豫,是琥珀对他点头,“我没事的,你先走吧。”他才起身离开。
有青衣奴仆撑着伞,引导他们下山。
亭台中只剩崔韫和琥珀。
琥珀一直悔恨那夜说了那些话,公子是个君子,自然希望给她一个名分,而她那样断然拒绝,一定会让他愧疚,她怎么可以让他愧疚?
“公子,二十七日那天,有没有毒发?”她的声音轻颤,细白五指扣紧桌沿。
“……有没有,找旁人疏解?”
崔韫反问:“你在意这个?”
“当然在意,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无论何时我都想要为你解毒,可是你没有宣召我,也没有来找我,我不知道,是不是上次说的那些话,让你多了芥蒂,我……我想要向你道歉,那个时候,我喝醉了。”
琥珀眉眼低垂,一个劲儿揪着半边袖子。
崔韫的心里终于好受了一丁半点。
“那你过来,坐到我的身边。”
琥珀依言坐过去。
崔韫身侧冷香萦绕,与这亭外骤雨湿泥的气息混合,像进入了另一番天地。
公子凤眸睨着她,那眼神能把她整个人看透了,他道:“你不愿意做我的妾,跟邹谊有没有关系?”
“没有。”琥珀回答得很快,“我,不知道为什么,他说我是心上人,我并不知道此事。”
“是么?那你怎么把那只鲤鱼跃龙门的香囊给了他?”崔韫温声道,“你说过要送给我的,你不愿意做我的妾,就连那样微小的物件,也出尔反尔,不愿意送我,反而转送给他人,我以为你讨厌极了我。”
琥珀的心慌得很,公子自小在大殿上舌战群儒,真要争辩起来,她哪有一点胜算,加上这件事情,确实是她不对在先,于是软了语气,两只手交握着囹圄道:“对不起,那日,我忘记了,事发突然,邹公子是用银子向我换的香囊,我又想着,那只香囊绣工很差,要送给你的话,还是应当绣一只更好的……现在已经绣好了。”
她的耳朵尖红透了,在乌黑的鬓发两侧,像小珊瑚珠子,崔韫盯着那处看了许久。
她这样紧张,是因为他。
他的一颗心像被填满了,由衷地想笑起来,连日来的怒气消失无踪,只想凭着本心与她亲近。
但他还是先要她认错。
崔韫慢条斯理道:“你绣好了香囊,为何不送给我?你要来拜祭我的父亲,也不与我知会一声,反倒与他们两个一起,是不想叫我知道你的动向么?还是怪我起了纳你为妾的心思,终是冒犯了你?”
琥珀情急之下抓住了公子的手。
望着他衣襟上的层层云纹,眼泪掉得着急,“我没有怪过你。我可以把我的命还给你可以为你做任何事,但是,我也想要回家……公子,我应该怎么办?我的一颗心,都袒露在你面前,你教教我,我该怎么办?”
冷香拂过,崔韫把琥珀拥在怀里。
低头望着她,用帕子一点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望着淋湿雏鸟一样的女孩儿。
“琥珀,何至于此?”
琥珀吸了吸鼻子,肩膀轻耸,离开他的怀抱。
红红的眼睛很可爱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实在是有些笨,我想,如果你是因为愧疚要对我负责,那真的不必,我实在不在意贞洁,如果你要我继续帮你解毒,我一万分的愿意,若我们在这件事以外,还能像如常交往,便是我极大的幸运,如果你要娶亲,或是找旁人解毒,那我也想要祈求,我们还能像从前一样,什么都不要改变。”
崔韫看着这小小的脑瓜,想知道她是如何在这几天里辗转反侧的思考,分析,得出这样的结论。
他忍不住刮了刮她绯红的眼角。
不想要改变。
哪有那样的好事呢?他已经栽下去了。
“你的意思是,像以前一样,一直对我三跪九叩?”
琥珀笃定地点头。
“等你召见我,教我南朝的诗文,若我背不好,就打我的手心,用戒尺,或是笔杆。”
“我帮你抄写公文,你在一旁念书,读到有趣的事,就告诉我。”
“教我山川地理、科举朝堂、南朝意蕴之美,教我知道理、明礼义、正品行。”
“做我的恩人,师父,兄长,我仰望的神明。”
琥珀一口气说了很多,满脸期许。
崔韫暗自叹息,他从前到底给她留下了怎样的印象?
“那就不要变。”他变回那个光风霁月的公子,只是忍不住蜷起长指,一下下刮她的粉白的脸,像是要刮下一层桃汁,“我不强求你做我的妾。”
琥珀抬眼,崔韫捏了一下她脸上的软肉,凑近了,俊美似谪仙的面孔在她眼前放大。
他道:“只是,有了肌肤之亲,到底不一样些,我会忍不住对你好,琥珀,你不能拒绝。”
“……好。”
*
夜晚华灯初上,一匹骏马从长街疾驰而过,快得看不清楚上面的人影。
只能看见是一对男女,皆气度不凡,马蹄路过,留下满地飘香。
琥珀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问了公子,“春花厌”有没有发作,他说发作了的。
说那话时面容倦怠,“只因这些日子为了父亲的慈仙诞,一直在喝醒神汤,把毒发的时间延迟了。”
他抱着她,摩挲她的手,语气颇为暧昧,“许是身体习惯了你,今日见到你,便有了些毒发之召,琥珀,你哭着与我说话时,我便快要忍不住了。”
他依然端坐着,气息却很烫,衣衫下摆,亦有明显的突起,琥珀知道那是什么,往他怀里钻了钻,说:“那我们快走吧。”
没想到是骑马……公子把她横抱起来,走下望仙台,把她放在马背上,自己翻身上马。
他牵着缰绳,夹紧马肚,前胸贴着她的后背,那处热硬无法忽视,琥珀想要坐直了却被马儿颠簸得一直往他怀里倒,到了大街上,唯恐旁人认出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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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气又急,又唤不得他停下,最后只能“嗷呜”一声,双手盖住了自己的脸。
去的是承恩坊别院。
琥珀不是第一次来这儿,却是每次的感觉都不一样,上次是视死如归的献身,而且喝醉了,没什么心理负担,这次……
这次的公子好不一样。
他把她放在床上,压上来,漆黑的眼睛就没离开过她的脸,一下下抚弄她的头发,她的脸,就像是,把她的脸当成搓圆捏扁的糯米丸子。
琥珀感觉自己的嘴巴被捏成圆的、扁的,各种型状,兴许有些滑稽,公子垂着眼,唇角尖尖地笑。
“公子……”
她怕他难受,主动勾住他的脖子,对着他耳边说:“还不开始吗?”
他不答反问,“琥珀,你最近在做什么糖糕?”
琥珀一直在做糖糕,每日不一样,白梨糖糕、山楂糕、荷花糕、云片糕……
她被沉水香熏得目光迷离,红唇开合了几次,如实相告。
“有没有我的份儿?”
“有,没有……”语无伦次,忽而惊醒,“有的,公子想要,多少都有的。”
“下次别卖光了,给我留一份,我要吃的。”
“嗯……”
琥珀仰了仰脖子,让公子的气息落在她的嘴唇上,避免呼吸交缠。
她的感受难以言喻,很像是之前几次解毒,到了后面的感觉……身体酥酥麻麻,像泡在温热的水里。
“琥珀,看着我好不好?”
琥珀把头低回去,努力看着公子。
他的眼睛水光潋滟,又笑了。
开始了,她竟然不像之前那样痛,这感觉非常非常奇怪,和公子目光相触着,心脏恨不得从胸腔里跳出来。
像是太圆满了,一些情绪需要倾泻,又像是缺漏,深深的缺漏,累世都填不满的缺漏,要抱紧眼前的人,恨不得把对方融入骨血之中的拥抱,才能缓和一二。
恍恍惚惚,白驹过隙,不知沧海遨游,天地一粟。
直到公子捻了一下她的眼角,给她展示眼泪,她才发现自己哭了。
崔韫问:“是我弄疼你了吗?”
“不是。”
“那你为何哭了?”
公子的声音好温柔,琥珀却更想哭了,不,她完全不想哭,但是心里的情绪发泄不出去,让她想要一个人待一会儿,理清了头绪,再回答他。
她用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不去看公子的眼睛,也许会好受一点。
“琥珀,告诉我吧。”崔韫试图拉开她的手,琥珀按得死死的。
崔韫的声音像山间云雾一样飘下来,“圣人云,夫妻敦伦,乃人伦之始,阴阳合德之事。琥珀,我不想只顾自己发泄,我想知道你的感受。”
琥珀在掌心下呜呜咽咽地哭。
崔韫更直白地问:“是痛是快?是轻是重,你总得告诉我,我才好改进,让你满意。”
“抑或是,怎么样都不会满意,因为你本能地在排斥我?”
琥珀索性放了手,任由哭红的一张脸暴露在崔韫面前,双手攥紧他的上衣终于不在颤抖。
“抱抱我,公子,我想你抱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