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会议上,公司给了弟弟。

    老妈当全家面说我是废物。

    老婆把离婚协议摔我脸上。

    全家鼓掌叫好。

    我签了字,去机场买了张单程票。

    巴厘岛。

    三个月后,弟弟把公司干倒闭了。

    我手机99个未接来电。

    我瞅了一眼,把烤架上的龙虾翻了个面。

    "喂?听不清,海边风太大。"

    【第一章】

    方家的家族会议,一年开一次。

    但这次不一样。

    老爷子方国栋坐在主位上,端着他那个紫砂壶,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堂屋里坐了十几号人,叔叔婶婶堂兄堂弟,连嫁出去的姑姑都从隔壁市赶回来了。

    我坐在角落,手里捏着个橘子,剥皮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脆。

    老爷子咳了一声。

    全场安静。

    "今天叫大家回来,一件事。"

    他放下茶杯,目光从我身上扫过,停在了我弟方骏身上。

    "公司的事,我想了很久。"

    我剥橘子的手顿了一下。

    "骏儿去年拿了MBA,在外面也历练了两年,年轻人有干劲,有想法。"

    方骏坐在老爷子右手边,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是那种恰到好处的谦逊表情。

    我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小时候他偷吃冰箱里的蛋糕,被我妈发现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

    然后我挨了一顿打。

    "公司,以后交给骏儿来管。"

    意料之中。

    我把橘子瓣塞进嘴里,挺甜。

    但别人的反应可比我精彩多了。

    二叔第一个鼓掌,鼓得那叫一个响亮,跟给领导颁奖似的。

    三姑跟着点头:"早该这样了,骏儿多有出息啊,名牌大学回来的。"

    堂嫂拿胳膊肘捅了捅堂哥,小声说:"看见没,人家方骏多争气。"

    堂哥被捅得龇牙咧嘴,不敢吱声。

    我妈赵丽萍坐在我对面,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

    从小到大,每次方骏考了第一名,每次方骏拿了奖状,她看我都是这个眼神。

    "远儿,"她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不是故意的但我确实是故意的"的意味,"你也别怪你爸。你在公司这些年,说实话……"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但斟酌的结果是:

    "你是咱家最没用的一个。"

    全场寂静了大概两秒。

    然后我二叔带头,又鼓了一次掌。

    行吧。

    我把橘子皮放在茶几上,手指上沾了点橘子汁,有点黏。

    方骏转过头看我,脸上挂着标准的"哥,我也很为难"的表情。

    他嘴角往下压着,眉头微皱,但那双眼睛里,亮得跟探照灯似的。

    "哥,你放心,公司交给我,我肯定好好干。以后你有什么困难,随时开口。"

    他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声音提高了几个分贝。

    确保在场每一个人都能听见他多么大度、多么体面。

    我没接话。

    因为我老婆站起来了。

    不对,应该说前妻。

    林薇从包里掏出一沓纸,啪地一声拍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离婚协议书。

    五个大字,红色封面,醒目得像个警告标志。

    "方远,签了吧。"

    她站在那里,穿着我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件MaxMara大衣,踩着我上上个月给她买的那双Roger Vivier的高跟鞋,用我上上上个月给她买的那个LV的包,装着一份把我踹了的离婚协议。

    嗯,挺环保的,物尽其用。

    "公司给了方骏,你在方家就是个闲人。我不想跟一个没前途的男人耗下去。"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坚定。

    坚定得像她当初追我时说"方远,我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一样坚定。

    我低头翻了翻那份协议。

    财产分割那一栏,密密麻麻。

    房子归她,车子归她,存款她拿七成。

    我看到最后一行,差点没笑出声——连我养了三年的那条金毛,都归她。

    "狗也要?"我抬头问了一句。

    林薇眨了眨眼,大概没料到我关注的重点是这个。

    "当然,土豆跟我更亲。"

    土豆是那条金毛的名字。

    是我从小奶狗养到大的。

    每天都是我喂的,我遛的,我给它洗的澡。

    它跟林薇最"亲"的互动,就是林薇上次踩了它尾巴,它追着她满屋子跑。

    我深吸一口气,没说话。

    我妈在旁边开口了:"远儿,小薇说得在理。你们俩本来就不般配,趁着年轻,各自找各自的路。"

    我爸端着他的紫砂壶,没看我,看着茶水上漂浮的那片茶叶。

    "签了吧。"

    两个字,轻飘飘的。

    像是在说"把门关上"一样随意。

    我环顾了一圈。

    二叔在看手机,时不时抬头瞄我一眼,表情像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

    三姑在嗑瓜子,嗑得咔嚓咔嚓响,瓜子壳吐在她手心里,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堂兄弟们有的在偷笑,有的在装严肃,装得跟追悼会一样。

    方骏的老婆周雅坐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她在发微信。

    我瞄了一眼屏幕,看见了一个聊天框的头像。

    是林薇。

    周雅给她发了一个OK的手势表情包。

    哦。

    原来是有预谋的。

    这台戏,从公司交接到离婚协议,排练过。

    我是唯一一个没拿到剧本的演员。

    行。

    我拿起茶几上的笔,翻到最后一页。

    签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我的字写得很稳。

    比我高考写作文的时候还稳。

    签完,我把笔扔在协议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

    全场第三次鼓掌。

    这次是最热烈的一次。

    甚至有人吹了口哨。

    是我堂弟方超,这小子从小就嫉妒我长得比他高。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橘子挺甜的,你们尝尝。"

    说完,出门。

    身后传来方骏的声音:"哥,你以后……"

    "嗯,再见。"

    我没回头。

    出了方家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十一月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

    我摸了摸口袋,手机,钱包,身份证。

    嗯,齐了。

    打开手机,订了一张机票。

    飞巴厘岛的。

    单程。

    出发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

    我看了看时间,还有四个小时。

    来得及。

    我打了辆车去机场,上车之后,司机大哥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小伙子,去机场啊?出差还是旅游?"

    "搬家。"

    "搬家?搬去哪儿啊?"

    "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司机大哥愣了一下,然后乐了。

    "嚯,失恋了吧?"

    我想了想:"也不算。就是突然觉得,活了三十年,该给自己放个假了。"

    司机大哥点点头,从副驾驶的储物盒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我一根。

    "来一根?"

    "不抽。"

    "那你亏大了,这可是中华。"

    "中华我也不抽。"

    "牛逼。"

    到了机场,我拖着空手走进航站楼。

    对,空手。

    没行李。

    因为我的衣服都在林薇那个被判给她的房子里,我的洗漱用品在那个被判给她的卫生间里,我的电脑在那个被判给她的书房里。

    我名下现在拥有的全部资产: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以及钱包里三张信用卡和六千块现金。

    哦,还有方家公司账上那笔他们都不知道的钱。

    但那是公司的。

    跟我没关系了。

    值机柜台的小姐姐看着我空着手来办登机牌,表情有点微妙。

    "先生,您没有行李吗?"

    "没有。"

    "一件都没有?"

    "轻装上阵。"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买个旅行保险?"

    "不用了,我这辈子最大的风险刚刚已经排除了。"

    小姐姐没听懂,但还是礼貌地笑了笑。

    我拿着登机牌走进安检通道。

    手机震了一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你签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别怨你爸。"

    后面跟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包。

    我看了三秒,把这条消息删了。

    然后把我妈的对话框往下翻了翻。

    从头到尾,全是她转发的方骏的朋友圈。

    "骏儿在国外拿了证书!"

    "骏儿见了哪个大客户!"

    "骏儿给我买的包包,真有心!"

    关于我的,一条都没有。

    不是她没发过。

    是她发过,后来删了。

    有一次我看见过,她发了一条:"远儿给家里换了新空调。"

    配图是我扛着空调上楼的照片,满头大汗。

    那条朋友圈存活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被删了。

    因为方骏那天发了一条在巴黎埃菲尔铁塔下的自拍,点赞数是我妈那条的十倍。

    比不过。

    删了干净。

    我关掉手机,把它塞进口袋。

    登机口的大屏幕上,我的航班号亮着绿色的"准时"。

    旁边一个大叔在打电话,嗓门特别大。

    "老婆!我跟你说!这次出差回来我给你买那个包!对对对,那个一万多的!"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叔对上我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也笑了笑。

    心想,大叔,好好珍惜你那个能让你开开心心花一万多买包的老婆吧。

    广播响了,开始登机。

    我站起来,走进廊桥。

    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灯火。

    再见了。

    方远在方家当了三十年的儿子、丈夫、大哥。

    从今天起,方远只是方远。

    【第二章】

    巴厘岛的阳光,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我到的第一天,在机场打了辆车去库塔海滩附近,找了家民宿住下。

    民宿老板是个中国人,四十多岁,光头,肚子圆滚滚的,腰上系着一条花围裙,正在院子里浇花。

    "来旅游的?"他看我空着手,跟值机柜台那小姐姐一样的表情。

    "来生活的。"

    "多久?"

    "不知道。先住一个月。"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方远。"

    "我姓纪,你叫我老纪就行。"老纪擦了擦手,指了指院子最里面的一间房,"那间最安静,冲浪的声音都传不进来。"

    "我要能听见海的那间。"

    老纪愣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靠海的阳台房:"那间贵。"

    "多少?"

    "一个月一万二。"

    "住了。"

    我掏出信用卡。

    老纪接过卡刷了一下,把钥匙递给我。

    "小方啊,我在巴厘岛开了八年民宿,见过各种各样的中国人。失恋的,辞职的,中年危机的,甩了老公跑出来找自己的……你属于哪种?"

    我想了想:"属于被甩的那种。但不止被老婆甩,被全家甩了。"

    老纪嘴巴张了张,半天没合上。

    "那你可太猛了。"

    住下之后的第一件事,我去海边坐了一下午。

    什么都没干。

    就坐着。

    看浪。

    看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没有人叫我"方远你去把客户的报告改一下",没有人说"方远你去接一下你弟弟",没有人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做饭"。

    爽。

    真他妈爽。

    一种我三十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全身心的松弛。

    像是浑身的骨头被人拆散了又重新装上,每一节关节都对准了。

    那天晚上,我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一顿烤海鲜。

    烤龙虾、烤大虾、烤鱿鱼、烤扇贝。

    一个人干了两瓶啤酒。

    吃到最后,老板——一个黑黢黢的当地大叔——用蹩脚的中文问我:"好吃?"

    "好吃。"

    "明天还来?"

    "明天还来。"

    然后我就真的,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也来了。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我成了这家排档的固定VIP。

    老板看见我来了就自动开烤,都不用点单。

    吃到第七天的时候,我觉得不对劲。

    不是吃腻了——是我觉得他烤得不如我。

    龙虾烤老了,鱿鱼切得太厚,扇贝上蒜蓉放少了。

    在方家的三十年,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人的年夜饭,都是我做的。

    从十六岁开始,年年如此。

    我妈说:"远儿手艺好,让远儿做。"

    我爸说:"做饭这种事,也就你能干了。"

    方骏从来不进厨房。

    他的手是用来握笔签合同的,不是用来握铲子的。

    第八天,我跟老板借了他的烤炉。

    自己动手烤了一顿。

    蒜蓉粉丝烤扇贝,椒盐皮皮虾,蒜香烤龙虾。

    老纪那天正好来海边遛弯,闻到味儿就凑过来了。

    "我靠,谁烤的?这味儿绝了啊!"

    他端起我的盘子,没等我说话就开始吃。

    吃了三只扇贝,两只大虾,半条鱿鱼。

    然后他放下盘子,一脸严肃地看着我。

    "小方,你以前是开饭店的?"

    "不是,我以前管一个营收两个亿的公司。"

    老纪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出来。

    "两个亿?那你跑巴厘岛烤海鲜干嘛?"

    "因为那个公司给了我弟了,跟我没关系了。"

    老纪沉默了五秒钟。

    然后他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在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方,我这人说话直,你别介意。"

    "你说。"

    "你这手艺不烤海鲜可惜了。我那民宿不是有个院子吗?你要是愿意,搞个小烧烤摊,晚上出摊,赚点零花钱。我收你一成管理费。"

    我嚼着龙虾尾,想了想。

    也行。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第二周,"方远的海边烧烤"正式开业。

    没有招牌。

    就是在老纪民宿的院子里,支了一个烤架,摆了三张桌子。

    食材是我每天早上去当地市场买的,新鲜到鱼还会蹦。

    第一天来了四个客人。

    全是老纪民宿的住客。

    四个从上海来的大哥,做外贸的,来巴厘岛度假。

    他们吃了一口我烤的龙虾之后,四个人的表情跟触了电似的。

    "卧槽!"

    "这什么神仙手艺!"

    "大哥,你是米其林出来的吧?"

    "不是,我是被我全家赶出来的。"

    四个人面面相觑。

    然后他们又点了四只龙虾。

    那天晚上,四个大哥在我的烧烤摊喝了六瓶啤酒,烤了三斤海鲜,走的时候一个人给我转了五百块小费。

    临走时,其中一个大哥拍了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配文是:"在巴厘岛遇到一个宝藏烧烤摊,被全家赶出来的男人做的龙虾,比他妈全上海都好吃。"

    那条朋友圈,点赞数:三百多。

    评论区全是:"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我并不知道这条朋友圈的存在。

    但三天后,我的三张桌子不够坐了。

    【第三章】

    巴厘岛的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去市场买海鲜。

    上午在海边溜达,看看书,游游泳。

    下午备料,腌制,调酱。

    晚上六点出摊,十点收摊。

    收摊后,搬把躺椅坐在院子里,听海浪声,喝一罐啤酒,刷会儿手机。

    日子简单到令人发指。

    但就是舒服。

    来的客人越来越多,全是中国游客,口口相传来的。

    有人专门从努沙杜瓦打车过来吃。

    有人提前三天在小红书上预约。

    对,小红书。

    我都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上的小红书。

    有一天老纪拿着手机给我看:"小方,你火了。"

    屏幕上是一条小红书笔记,标题是——

    "巴厘岛隐藏美食|被全家赶出来的中国男人开的烧烤摊,吃一口哭出来!"

    点赞两万三。

    收藏一万八。

    评论区最高赞的评论是:"被全家赶出来是什么鬼设定哈哈哈哈哈,这个男人有故事。"

    第二高赞:"去过了去过了!龙虾真的绝!老板长得也帅!那种经历过沧桑但眼里有光的帅!"

    我把手机还给老纪。

    "什么时候拍的?"

    "你跟客人聊天的时候人家偷拍的呗,你又不玩社交媒体。"

    我确实不玩。

    我出国后就把微信朋友圈关了,微博注销了,抖音卸载了。

    唯一保留的功能就是微信聊天,但也只有老纪一个人跟我说话。

    哦不对,还有一个人。

    钱总。

    钱永发。

    方家公司最大的客户。

    做建材的,年营收八个亿,方家公司三成的订单都来自他。

    我在方家的五年,所有跟钱总的对接,都是我做的。

    从报价到交付到售后到过年送礼,全是我一个人盯着。

    钱总这人脾气古怪,不爱跟陌生人打交道,方骏去见了他两次,两次都被轰出来了。

    所以钱总只认我。

    我走之前没跟钱总打招呼。

    到巴厘岛第三天,钱总给我发了条微信。

    "方远,听说你离开方家了?"

    我回:"嗯,出来透透气。"

    钱总发了一段六十秒的语音。

    我点开听了一下,大意是:

    "你走了谁跟我对接?你弟?他上次来跟我谈判,穿了件一万多的西装,喷了半瓶香水,PPT做了八十页,废话说了两个小时,核心条款一个没谈拢。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能吹的年轻人。方远,你别走啊,你走了我跟谁合作?"

    我回了四个字:"您找别人。"

    钱总没再回复。

    我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证明,我太天真了。

    这是后话。

    【第四章】

    我离开方家公司的第一个月。

    方骏干了三件大事。

    第一件:把公司的LOGO换了。

    原来的LOGO用了十五年,是方家公司创立的时候我爷爷找人设计的,一个简洁的"方"字变体,大气稳重。

    方骏请了个4A公司,花了二十万,换了一个金光闪闪的、我到现在都看不懂是什么含义的抽象图形。

    他发朋友圈说:"品牌升级,势在必行!"

    配了九张图。

    点赞数不少,大部分是亲戚。

    第二件:裁员。

    方骏上任的第一周就开了个全员大会,说要"精简团队,优化架构"。

    他裁掉了行政部主管老周。

    老周在公司干了十二年,是公司的大管家,从水电物业到工商税务,什么都管。

    方骏嫌他"思想老化,跟不上节奏"。

    他还裁掉了采购部的小李。

    小李是我一手带出来的,跟所有供应商关系都好,拿的价格永远是市场最低价。

    方骏嫌他"学历太低,影响公司形象"。

    小李走的那天,给我发了条微信:"方哥,我被开了。新来的采购是方总从MBA班上带回来的同学,据说是什么供应链管理硕士。"

    我回:"好好的,出去肯定能找到更好的。"

    小李又发:"方哥,那个硕士上班第一天,把铝合金型材订成了铝箔卷。"

    我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

    然后回了三个字:"保重吧。"

    第三件:方骏把钱总得罪了。

    具体经过是这样的——方骏接手公司后,第一个去拜访的大客户就是钱总。

    他带着公司新招的市场总监,开着他新提的宝马7系,杀到钱总公司。

    进门就聊:"钱总,我们方家品牌升级了,定位也升级了,接下来合作模式也要升级一下。之前我哥给您的那个价格太低了,不符合市场行情,我们需要重新议价。"

    翻译成人话就是:涨价。

    钱总当时脸就绿了。

    但他城府深,没发作,只是说:"方总,你这个想法很好,让我考虑考虑。"

    然后方骏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钱总的秘书小张,他竟然递了张名片过去,说了一句:"美女,加个微信?"

    当着钱总秘书的面。

    当着他自己市场总监的面。

    当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的面。

    小张是钱总的外甥女。

    这件事是小李告诉我的。

    小李虽然被开了,但公司的老同事们跟他关系都好,每天给他发方骏的最新操作。

    小李把这个当连续剧看,每天给我转播。

    "方哥,今天方总把公司会议室全换了智能投影,花了三十万。"

    "方哥,今天方总把办公区改成了开放式工位,全员没有独立办公室了,除了他自己。"

    "方哥,今天方总请全公司吃了一顿人均五百的日料,然后宣布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取消,说是'把钱花在团建上更有意义'。"

    每条消息我都看了。

    每条消息我都没回。

    我只是把手里的龙虾翻了个面,往上面撒了点蒜蓉。

    巴厘岛的蒜,比国内的香。

    【第五章】

    方骏接手公司的第四十天。

    公司丢了第一个大客户。

    不是钱总,是另一个——做市政工程的黄总。

    黄总的单子我跟了三年,从一开始的试单五万,做到后来的年框八百万。

    每年中秋我亲自去他家送月饼,他女儿出国留学的推荐信是我找朋友帮忙写的,他老婆生日我连着三年都记得提前提醒黄总买花。

    方骏接手后,中秋节到了。

    他没去送月饼。

    他觉得"这种低效的人情维护没有必要,商业合作应该靠产品和服务说话"。

    黄总等了三天,等到了方骏发来的一封群发邮件:

    "尊敬的合作伙伴,值此中秋佳节之际,方家公司祝您节日快乐,阖家幸福!附上我们最新的产品手册,期待更深层次的合作共赢!"

    是的,群发邮件。

    连黄总的名字都没改,直接写的"尊敬的合作伙伴"。

    黄总把合同取消了。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黄总给我打了个电话。

    "方远啊,你弟到底行不行啊?我跟你们方家合作了三年,他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群发邮件里把我名字写成了'黄总/王总',他连自动替换都不会用。"

    我在海边烤着扇贝,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

    "黄哥,我已经不在方家了。"

    "我知道你不在了,所以我也不在了。"

    我叹了口气:"黄哥,那您最近需要什么?我可以给您推荐几家靠谱的。"

    "不用推荐了,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我立马跟你签。"

    "短期内不回了。"

    "那你在哪儿?干嘛呢?"

    "在巴厘岛烤海鲜。"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你他妈在逗我?"

    "真没逗您。"

    黄总挂了电话。

    第二天,我收到黄总的微信转账:两万块。

    附言:"给我烤两只龙虾寄回来。"

    我回:"寄不了,活的到了也是死的。"

    黄总回:"那我飞过去吃。"

    他还真飞过来了。

    三天后,黄总拖着个行李箱,出现在老纪的民宿门口。

    "方远呢?我闻到味儿了!"

    那天晚上,黄总在我的烧烤摊吃了三只龙虾,喝了五瓶啤酒。

    吃到最后,他红着眼眶拍着我的肩膀:"方远,你在方家就是个大冤种。你知不知道?"

    "知道。"

    "那你还待了五年?"

    我夹了一只虾放进他碗里,没说话。

    黄总走的时候在小红书上发了一条:"千里飞巴厘岛只为吃一顿前甲方的烧烤,人生无常大肠包小肠。"

    配了九张图。

    其中一张是我在烤架前的侧脸照。

    那条帖子爆了。

    评论区:

    "等等!这不是那个'被全家赶出来的烧烤哥'吗?!"

    "有人扒到了吗?他到底什么故事?"

    "他以前是管两个亿的!为什么被全家赶出来!求扒!"

    我继续不知道这些事。

    因为我不玩社交媒体。

    我只知道,来的客人越来越多,桌子从三张加到了八张。

    老纪帮我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棚子,挂了一串小灯泡。

    晚上出摊的时候,灯泡亮起来,海风吹过棚子,烤架上的海鲜滋滋响。

    有客人在弹吉他。

    有客人在拍视频。

    有客人在大声聊天。

    我站在烤架前,翻着扇贝。

    热气蒸上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但这种模糊,不是难过。

    是舒服。

    【第六章】

    第二个月。

    小李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

    不是日常转播了。

    是一份阵亡名单。

    "方哥,公司现在的情况:

    1、钱总的合同到期没续,方总把新报价提高了百分之十五,钱总直接找了另一家。

    2、黄总的单子跑了你知道的。

    3、供应商那边,新来的采购把三家核心供应商全得罪了,其中一家是独家供货的铝材厂,现在不给我们供货了,生产线停了两天。

    4、财务部查账的时候发现方总上个月个人报销了十八万,其中有一笔是在会所的消费,发票抬头写的是'团建费用'。

    5、市场部那个MBA同学,上个月的推广方案烧了四十万预算,转化率为零。

    6、老客户里有四家在续约前主动提出降低合作规模。

    7、公司账上的流动资金,从你走的时候的两千多万,到现在还剩八百万。

    方哥,一个半月,亏了一千多万。"

    我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一边。

    拿起一瓶啤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海边的风吹着我的头发。

    说实话,我没有幸灾乐祸。

    真的没有。

    那个公司虽然我爸给了方骏,但里面有几十号员工。

    有老周那样干了十二年的老员工,有小李那样兢兢业业的年轻人,有工厂车间里干了七八年的大姐大叔们。

    他们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

    方骏把公司搞垮,遭殃的不止是方家。

    但这不是我能管的事了。

    我管不了了。

    也不想管了。

    我把啤酒喝完,去市场买了明天的食材。

    回来的路上,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花衬衫、戴着墨镜、脸被晒得发红的中年男人。

    他站在路边,拿着一张纸,上面印着一个地址,正在用结结巴巴的英语问当地人路怎么走。

    当地人听不懂。

    他也听不懂当地人的回答。

    两个人面面相觑,像是两台对不上频率的收音机。

    我路过的时候随口用印尼语帮他翻译了一句。

    对方谢了我一声。

    花衬衫男人转过头,用看救世主的眼神看着我。

    "兄弟!你会说当地话!你是中国人吧?帮个忙帮个忙!我找一个民宿,找了一个小时了!"

    "什么民宿?"

    他把那张纸给我看。

    上面写着老纪民宿的地址。

    "巧了,"我说,"我就住这儿。跟我走吧。"

    花衬衫跟着我走,一路叨叨个没完。

    "我叫孙伟,做餐饮的,在国内有十二家连锁烧烤店。这次来巴厘岛度假,在小红书上看到一个烧烤摊,说特别牛逼,专门过来吃的。叫什么'被全家赶出来的烧烤哥'?你知道在哪儿吗?"

    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在看我。"

    孙伟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手里拎着的三袋海鲜上。

    又移到我胳膊上晒出的小麦色皮肤上。

    再移到我身上那件被烤架熏得有点发黄的白T恤上。

    "卧槽。"他的墨镜差点没掉下来。"你就是那个烧烤哥?!"

    "嗯。"

    "你就是那个被全家赶出来的?!"

    "嗯。"

    "你就是那个以前管两个亿的?!"

    "快三个亿。"

    孙伟的嘴张成了一个O型,保持了大概五秒。

    然后他一把搂住我的肩膀:"兄弟!我跟你说!咱俩有缘分!我做了二十年餐饮,像你这种手艺,我只在一个地方见过——就是我还没倒闭的第一家店的隔壁!那家店的老板后来上了非遗传承人名录!"

    这个人说话的时候,嗓门大得整条街的人都在看我们。

    我试图挣脱他的搂抱。

    "孙哥,你先松手,海鲜要掉了。"

    那天晚上,孙伟在我的摊上吃了五只龙虾。

    五只。

    一个人。

    吃完之后他没走,拉了张椅子坐在烤架旁边,看我烤了一整晚。

    "方远,我跟你说一个事。"

    "你说。"

    "我要投资你。"

    我翻扇贝的手一顿。

    "你在巴厘岛开个正经的中式海鲜烧烤餐厅,我出钱,你出手艺,五五分。"

    我没说话。

    "你别急着拒绝,"孙伟从他的花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在国内的公司。你可以查,十二家连锁店,最差的一家月营收也有六十万。我不是骗子。"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

    "孙哥,我出来就是不想再操心了。"

    "谁让你操心了?你只管烤你的海鲜,开店的事我全包。选址、装修、招人、营销,你一样都不用管。你就当每天来这里烤架前站着就行。"

    我看着烤架上滋滋冒油的龙虾。

    "我再想想。"

    "行,不急。我在这儿住一周,你慢慢想。"

    他没等我回答就去前台跟老纪定了一周的房间。

    老纪收了钱,走过来悄悄跟我说:"小方,这人靠谱。我刚搜了一下,他那个连锁烧烤确实在国内挺有名的。"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继续烤我的龙虾。

    【第七章】

    第三个月。

    方骏把公司干倒闭了。

    不是我说的,是小李说的。

    准确地说,不是"倒闭",是"资不抵债"。

    公司账上的八百万在第二个月就烧完了。

    方骏为了"品牌转型",签了一个两百万的品牌策划合同。

    对方是个草台班子。

    方骏为了"拓展新业务",投了三百万进一个"新能源建材"项目。

    那个项目的负责人带着钱跑了。

    方骏为了"稳住团队",又花了一百万搞了一次全员海南团建。

    团建回来之后,有六个人提了离职。

    剩下的两百万,被各种日常开支、房租、水电、供应商的欠款,像割韭菜一样割光了。

    到第三个月的时候,方家公司的银行账户余额:负数。

    是的,负数。

    因为有一笔贷款到期了。

    那笔贷款是我在的时候申请的,五百万,用来扩产线的。

    当时银行批贷的条件之一,是以方家的一栋商铺做抵押。

    那栋商铺是方国栋名下的,价值八百万。

    现在贷款到期,公司还不上。

    银行发了催收函。

    如果三十天内不还,商铺将被拍卖。

    这个消息是方国栋自己发现的。

    因为催收函寄到了他家里。

    据小李转述,方国栋看到催收函的那一刻,手抖得把他那个宝贝紫砂壶都摔了。

    那个紫砂壶跟了他二十年。

    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每次有客人来家里,他都要拿出来显摆:"这是顾景舟的徒弟的徒弟做的!"

    现在,碎了。

    跟他的公司一样。

    方国栋把方骏叫到家里,一顿痛骂。

    方骏跪在客厅里,跪了两个小时。

    我妈赵丽萍在旁边哭。

    方骏的老婆周雅在旁边也哭。

    哭完之后,方国栋说了一句话。

    "打电话,叫方远回来。"

    于是。

    我的手机开始响了。

    第一个打来的是我妈。

    那天我正蹲在海边烤龙虾,跟孙伟讨论新餐厅的菜单。

    嗡嗡嗡。

    我掏出手机一看。

    "妈"。

    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远儿!你在哪儿呢?你快回来!你弟——"

    "妈,我在巴厘岛。"

    "什么岛?你怎么跑那么远?你赶紧回来!公司出事了!你弟他——"

    "妈,听不太清,海边风大。"

    "什么风大!你给我——"

    "嘟——"

    我挂了。

    孙伟在旁边看着我,啤酒瓶举在嘴边,忘了喝。

    "你妈?"

    "嗯。"

    "你不接?"

    "接了。说了两句。听不清。"

    "听不清?"孙伟竖起耳朵听了听周围,"今天没什么风啊。"

    我看了他一眼。

    他秒懂,端起啤酒猛灌了一口。

    "懂了懂了。风大。确实大。台风。"

    过了十分钟,手机又响了。

    "爸"。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字,那个我叫了三十年的称呼。

    家族会议上,他端着紫砂壶说"签了吧"的样子,像PPT一样在我脑子里自动播放。

    我按了拒接。

    又过了五分钟。

    手机再次响起。

    方骏。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

    然后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

    龙虾快烤好了。

    不能分心。

    那天晚上,我关机之前看了一眼。

    未接来电:23个。

    微信未读消息:47条。

    我扫了一眼消息列表。

    我妈发了十几条语音,每条六十秒。

    我爸发了一段文字:"方远,公司的事你必须回来处理。这是你的责任。"

    方骏发了一条:"哥,求你了。"

    林薇也发了一条。

    对,林薇。

    我的前妻。

    那个把离婚协议摔我脸上的女人。

    她发的是:

    "方远,咱们的事可以再商量。"

    我看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家族会议上,全家鼓掌的画面。

    她站在我面前,踩着我买的高跟鞋,说"我不想跟一个没前途的男人耗下去"。

    再商量?

    商量什么?

    商量把我的狗还给我吗?

    我把手机关了,放在枕头下面。

    翻了个身,听着窗外的海浪声。

    三十秒后就睡着了。

    【第八章】

    接下来一周,我的手机变成了定时炸弹。

    每天早上一开机,就是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微信消息。

    方家全体成员,排着队打电话。

    频率最高的是我妈,平均每天打八个。

    第二是方骏,每天五到六个。

    第三是我爸,每天三个。

    林薇每天一个,固定在晚上九点。

    甚至连我二叔、三姑、堂弟方超都打来了。

    对,方超。

    就是那个在家族会议上吹口哨的家伙。

    他给我发了条微信:"远哥,你在哪儿呢?最近身体怎么样?有空聊聊呗。"

    我回了一个字:"忙。"

    他又发:"远哥,家里现在情况你也知道,大伯他——"

    我没回了。

    最离谱的是周雅。

    方骏的老婆。

    就是那个在家族会议上偷偷给林薇发OK手势的女人。

    她给我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

    "大哥,我知道之前家里对你不公平,但骏儿也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年轻了。现在公司这个情况,爸妈每天急得睡不着觉,骏儿也瘦了十斤了。你毕竟是大哥,是长子,你看能不能——"

    这条消息足足五百字。

    用词恳切,逻辑通顺,标点符号都用得很到位。

    我怀疑她在网上搜了模板。

    我一个字没回。

    不是我心狠。

    是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公司给了方骏的时候,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

    离婚协议摔我脸上的时候,全家鼓掌。

    现在公司出事了,想起我来了。

    我是什么?

    家族的备胎?

    方家的灭火器?

    平时挂在墙上积灰,着火了才想起来用?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继续研究菜单。

    孙伟那边的投资方案我答应了。

    不为别的,就为这事儿本身有意思。

    我这辈子给方家干了五年,做过最大的决定就是选哪家供应商。

    现在,我要自己开一家餐厅。

    自己定菜单,自己定价格,自己说了算。

    挺好的。

    餐厅选址定在库塔海滩附近的一个独栋别墅。

    别墅面朝大海,有个超大的露台,特别适合做户外烧烤。

    孙伟出了六十万美金,负责装修和运营。

    我以手艺入股,占百分之五十。

    装修方案我只提了一个要求:

    "够大。我要摆至少二十张桌子。"

    "二十张?"孙伟吃了一惊,"你一个人烤得过来?"

    "我烤不过来。但我可以教人。"

    餐厅预计两个月后开业。

    名字我都想好了:方远的厨房。

    简单粗暴。

    就像我这个人一样。

    【第九章】

    方家那边的局势,已经烂到不能再烂了。

    小李每天发来的"前线战报",已经从连续剧变成了灾难片。

    银行催收函的三十天期限,过了一半。

    方国栋砸锅卖铁凑了两百万,离五百万还差三百。

    方骏去找了几个所谓的"MBA同学"借钱,人家听说是填公司的窟窿,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有个同学倒是给了方骏一个"好建议":把公司的生产设备抵押出去,再贷一笔。

    方骏真的照做了。

    结果审批没过。

    因为那些生产设备已经折旧到几乎不值钱了。

    而且,银行在审查的时候发现,方家公司的财务报表有好几个地方"数据存疑"。

    不是造假,是方骏的那个"供应链管理硕士"采购,做账做得一塌糊涂,连进项和销项都分不清。

    银行的风控部门打了一个电话给方国栋。

    方国栋挂了电话之后,据说在书房里坐了一个小时,一句话没说。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亲自飞巴厘岛找我。

    这件事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是小李告诉我的。

    是老纪告诉我的。

    那天下午我在市场买海鲜,老纪打来电话。

    "小方!你赶紧回来!你爸来了!"

    "什么?"

    "一个六十多的老头子,说是你爸!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找你!"

    我拎着两袋海鲜站在市场的鱼摊前,鱼贩子的喇叭在旁边"新鲜新鲜特别新鲜"地循环播放。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实在——老爷子亲自飞过来了。

    我慢慢走回去。

    比平时慢了一倍。

    站在民宿院子门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方国栋。

    他老了。

    三个月没见,他像是老了三年。

    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的肉垮下来了,眼窝深陷,整个人缩了一圈。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不是他以前喜欢穿的那种挺括的商务装,是一件皱巴巴的、看起来像是从衣柜最里面翻出来的旧衣服。

    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一个黑色行李箱。

    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动了动。

    "远儿。"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听到了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东西。

    不是命令。

    不是不耐烦。

    是——

    请求。

    我站在原地,两手各拎着一袋海鲜。

    海鲜袋子在滴水。

    滴在我的鞋面上。

    "进来坐吧。"我说。

    我把海鲜放在厨房,洗了手,给他倒了杯水。

    老纪很有眼色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院子里就剩我和方国栋。

    他坐在椅子上,端着水杯,没喝。

    我坐在他对面,等他说话。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都能听见隔壁房间老纪在偷偷看手机的声音。

    方国栋终于开口了。

    "公司的情况,你应该知道了。"

    "知道一些。"

    "你弟他,不行。"

    这句话从方国栋嘴里说出来,像是把一把刀从自己胸口慢慢拔出来。

    疼。

    但必须拔。

    "银行贷款还差三百万,还有十五天。商铺如果被拍卖,方家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他低着头,看着水杯里的水面。

    "远儿,回来吧。"

    我看着他的白头发。

    三个月前,家族会议上,这些头发还是黑色的。

    至少染过的那部分是黑的。

    现在连染的颜色都褪了,露出了底下的白。

    "爸,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家族会议那天,你把公司给方骏的时候,有想过问我一句吗?哪怕一句。"

    方国栋的手指捏着水杯,指节发白。

    他没说话。

    "我在公司五年。钱总的合同是我谈的。黄总的关系是我维护的。供应商的价格是我压下来的。产线出问题的时候是我半夜去工厂盯的。银行贷款的材料是我一页一页做的。"

    我的声音很平。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就是在陈述事实。

    像在念一份报告。

    "但是家族会议上,妈说我是最没用的。你说签了吧。全家鼓掌。"

    方国栋的眼眶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抬手打断了他。

    "爸,我不怨你。真的。"

    "我就是想告诉你,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在这里开了个烧烤摊,马上要跟人合伙开餐厅了。我每天早上去市场买菜,晚上烤海鲜,收摊之后听着海浪声睡觉。这三个月,是我这辈子过得最舒服的三个月。"

    方国栋看着我。

    他的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

    有心疼。

    有一种"原来我的大儿子是这样的人"的后知后觉。

    "但公司……"他的声音哑了。

    "公司的事,我可以帮你出个主意。"

    他猛地抬头。

    "但我不会回去。"

    他的眼神又暗了下去。

    "我不回方家公司了,爸。那个地方,不值得。"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一个六十三岁的男人,在异国他乡一个民宿的院子里,在他被赶走的大儿子面前,擦眼泪。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但我知道,这杯水我给他倒了,这把椅子我给他搬了,这顿龙虾我待会儿也会给他烤。

    因为他是我爸。

    再混蛋,也是我爸。

    但方家公司的烂摊子——

    对不起。

    不接。

    【第十章】

    方国栋在巴厘岛住了三天。

    三天里我没再提公司的事,他也没再开口。

    我给他烤了三天的海鲜。

    第一天烤龙虾,第二天烤石斑鱼,第三天烤了一桌子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吃得很多,比在家里吃得多。

    我看着他拆龙虾壳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我十岁的时候,方家还没开公司,方国栋在工地上做包工头。

    有一次过年,他带我和方骏去吃海鲜。

    那是我第一次吃龙虾。

    方国栋把龙虾壳拆了,把肉全部夹到我碗里。

    方骏说:"爸,我也要。"

    方国栋说:"你哥比你大,先给你哥。"

    方骏哇地一声哭了。

    方国栋叹了口气,又要了一只龙虾。

    那天的龙虾很贵,方国栋付账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有点抖。

    后来方骏长大了,学习好,考了好大学,出了国,变成了全家的骄傲。

    而我没考上好大学,进了方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方国栋渐渐地就不给我拆龙虾了。

    甚至渐渐地,不怎么看我了。

    他的目光永远追着方骏。

    方骏飞多高,他的目光就追多高。

    而我一直在地面上,做着那些看不见的、不起眼的、但是缺了就会出大问题的事情。

    第三天下午,方国栋要走了。

    我送他到机场。

    在出发大厅,他站定了,回头看着我。

    "你说的那个主意,到底是什么?"

    我笑了。

    知道他憋不住。

    "钱总那边,你亲自去道歉。别让方骏去,他去只会更糟。你自己去,带上方家当年给钱总爸爸做的第一批货的照片,钱总是个念旧的人。把合同价格恢复到原来的数字,再降两个点,表示诚意。他会续约的。"

    方国栋认真地听着。

    "供应商那边,把被开掉的小李请回来。小李跟那些供应商的关系还在,他回去,货源三天之内就能恢复。给他涨百分之三十的工资,他值这个价。"

    方国栋点头。

    "银行那边,你找一下你的老朋友——建行支行的陈行长。不要找方骏的那些MBA同学,没用的。陈行长跟你打了二十年交道,知道方家的底子。跟他谈展期,三个月就够了。你把商铺加一块方家的自留地一起做担保,把金额做大,陈行长会批的。"

    方国栋的眼睛越来越亮。

    "还有一个最重要的事。"

    "什么?"

    "让方骏离开管理层。"

    方国栋的脸抽了一下。

    "他可以留在公司,但不能做决策。让他去跑业务,从最底层做起。他缺的不是知识,是挨过打、碰过壁之后才能长出来的东西。"

    方国栋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弟他会恨我。"

    "他现在不恨你吗?你觉得他跪在客厅里那两个小时,心里想的是'爸爸说得对'还是'凭什么都怪我'?"

    方国栋愣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三十年来,第一次,是我拍他的肩膀。

    "爸,回去吧。把这些事做了,公司能活。"

    "你真不回来?"

    "不回。"

    "那你……"

    "我挺好的。真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安检通道。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

    他的背,驼了。

    以前没有这么驼的。

    我揉了揉鼻子。

    海风吹进航站楼,有点咸。

    【第十一章】

    方国栋回去之后,照着我说的做了。

    每一条。

    一字不差。

    钱总那边,方国栋亲自登门,带着三十年前合作时的老照片。

    钱总看到照片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然后说:"方老,看你面子,续。但有一个条件——你那个小儿子以后别来我公司了,我看见他就烦。"

    方国栋当场答应了。

    小李被请回来了,工资涨了百分之三十,外加一个采购部副主管的头衔。

    小李回公司的第一天,那个"供应链管理硕士"主动提了辞职。

    因为小李用一个电话就把断货三周的铝材厂搞定了,而那个硕士打了三十个电话都没解决。

    银行那边,陈行长批了展期。

    三个月。

    方国栋喝了一斤白酒回来,在客厅里坐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把方骏叫到办公室。

    谈话内容没人知道。

    但方骏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第二天,方骏出现在了业务部,坐在一个最角落的工位上。

    桌上放着一摞客户资料。

    他的宝马7系换成了一辆公司的商务车。

    花了三天才学会用导航找客户的工厂。

    听说他第一次去工厂谈合作,穿了一万多的西装,被工厂门口的泥水溅了一裤腿。

    第二次去,他穿了一件冲锋衣。

    这些事,是后来小李告诉我的。

    我听了之后,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只是觉得——

    方骏这个人,不是烂泥扶不上墙。

    他只是从来没人让他真正摔过跤。

    摔几次就好了。

    【第十二章】

    我的餐厅开业了。

    就在巴厘岛库塔海滩边上。

    方远的厨房。

    露台上二十张桌子,全满。

    开业第一天,排队排到了街上。

    孙伟在后厨帮忙,忙得围裙都歪了,跑出来跟我说:"方远你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能烤的男人!"

    老纪带着他民宿的所有住客来捧场,一口气点了八只龙虾。

    那个写小红书让我火起来的上海大哥,专程又飞来了一次,带了十个朋友。

    黄总从国内寄来一个花篮,贺卡上写着:"早说你要开店,我第一个投资。方远你个臭小子,在巴厘岛发财了也不带我。"

    钱总发来一条微信:"方远,听说你在巴厘岛开了海鲜餐厅?下次我去印尼出差,一定去尝尝。另外你教你爸的那些招,都管用。你们方家的公司,离了你是真不行啊。"

    我回了一个笑脸。

    开业那天晚上,收了摊,我一个人坐在露台上。

    海浪的声音一层一层地涌上来。

    天上全是星星。

    手机亮了。

    一条微信。

    方骏发来的。

    我点开看了看。

    是一张照片。

    方骏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穿着冲锋衣,戴着安全帽,满头大汗。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两个人在握手。

    配文只有五个字:

    "哥,签了第一单。"

    我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回去。

    "干得不错。"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收起来。

    拿起一罐啤酒,拧开。

    喝了一口。

    巴厘岛的风从海上吹来,带着咸味和花香。

    三个月前,我从那个客厅走出来的时候,口袋里只有一个手机,一个钱包,一张身份证。

    三个月后,我有了一家餐厅,一个合伙人,一群朋友,还有一段新的人生。

    方家的公司,活过来了。

    靠的是我教的办法,但做的是他们自己。

    我不会回去了。

    但那又怎样呢。

    我端着啤酒,面朝大海。

    海面上的月光碎成了一片。

    嘴角往上翘了翘。

    "喂,老纪——再来一箱啤酒!今天开业大吉!我请!"

    身后传来老纪的嚎叫:"小方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哈哈哈哈哈。

    我方远啊,这辈子总算活明白了。

    什么全家最没用的?

    你们慢慢品吧。

    我先烤龙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