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里窸窸窣窣的声响已经远了,一期一振大概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溪边只能听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烛台切光忠盯着水里的虾看了又看,这里的虾不少,可能是因为水草茂密可以提供庇护和食物的缘故,它们生活得相当怡然自得。

    今天有些阳光,所以很多虾都出来晒太阳,用细细的螯足和腹部的小爪子把自己固定在溪流的边壁上一动不动。

    如果有细眼的网兜的话也许可以顺着溪边兜一圈,应该会有收获,可惜今天是为了采集野菜来的他们并没有携带网兜——

    烛台切光忠的目光落在了脚边的篮子上。

    这是前任审神者还在的时候交易来的日用品,材质是这座本丸的后山不出产的竹子削成的细条,被手工编制而成。

    它完美地满足了“有细小的孔洞可以让水流通过”这一特征,除了没有长柄、水流的阻力会比网兜更大以外,也是一件可以派上用场的工具。

    烛台切光忠把外套脱下来,伸手摸了摸草地,确认没有什么脏东西以后将衣服放在地上,慢条斯理地挽起衣袖,露出肌肉紧实的小臂。

    尽管擅长厨艺,但他也不是那种灰头土脸不修边幅的类型。

    恰恰相反,烛台切光忠相当注重形象,是绝对不允许自己为了捞虾袖子湿嗒嗒地回去的。

    将篮子里的工具都逐一拿出来放在草坪上,用树叶包裹的山葵根也拿出来放在远离溪水的位置,烛台切光忠拿起篮子用手指按压检查过它可以承受一定的力道以后深吸一口气。

    捞虾,重要的就是快准狠。

    这些水里的小生灵即使没见过什么人,但本能也会让它们逃窜的速度飞快,稍微慢一些就可能真·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有信心靠臂力减少水流阻力带来的减速,但这放置了太久已经破旧的竹篮却很可能承受不住力道破损,某种意义上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今天中午审神者的餐桌上就会出现不同的新菜,他作为本丸第一厨师的尊严就将得到捍卫。

    输了……那也就只能很不帅气地拎着一个滴水的破篮子回去,还要手动拿上今天的收获。

    只是想象了一下败走的结局烛台切光忠就忍不住皱眉,那种完全不帅气的下场……他不太能接受。

    但一直做同样的菜他也觉得很难受,篮子的话仓库里应该多少还有几个,就算损耗了一个,一期一振明天也不至于两手空空地上山。

    衡量过利弊,烛台切光忠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拿着篮子缓缓走到溪边半跪下来,左手撑住地面,右手则抓着竹篮的提手将它从臂展的极限位置缓缓沉入水中,贴上了小溪的岸边。

    水很凉,也并不浅,随着他的动作,一些原本攀附在原位的虾受到惊吓弹跳逃跑,但跑得并不远,它们尚且不知道这个悄无声息沉入水中的大家伙意味着什么样的命运方向。

    烛台切光忠放缓了呼吸,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时机到来。

    刚刚经历过变化的虾群比较警惕,他等一会儿再动手的话,收获应该会更多一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受惊离开的虾又重新舞动着腹足游回原位,有些落在竹篮上,竹篮里,甚至有一只米粒大小的半透明的小虾落在他的手腕上。

    烛台切光忠很有耐心,等待着时机。

    用刀讲究一击必中,剑道中的“居合斩”就是藏刀于鞘待时而动的技法,讲究的就是观察时机一击必杀的策略。

    这种策略在捕虾上同样讲得通,某种意义上虾和敌人都是他要猎杀的目标。

    水流带走了皮肤上的体温,浸在水里的手臂逐渐麻木,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也很累,但烛台切光忠仍然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

    因为使用工具的限制,他并不占优势,即使发挥得和想象中一致也只能网到大概从右到左两到三米距离河岸边的水草里隐藏的虾,更大的可能是它们会逃跑掉大部分,最后的收获……很难说。

    耳边只剩下了水流的声音,一期一振应该是已经彻底走远了,溪水潺潺,倒映出天空飞速流动的云。

    压低的视线可以看清水里的景象,溪水很清澈,烛台切光忠静静地看着竹篮附近的景象。

    越来越多的虾从水草里游出来,围绕着竹篮和他的胳膊开始各自划分晒太阳的地盘。

    甚至有一只手指长的虾爬在篮子边缘,正在用钳子整理胡须。

    差不多了。

    烛台切光忠默默在心里倒数,三,二……

    一!

    他猛地发力,手中竹篮顺着岸边的水草一路刮过去,原本清澈的溪水一下浑浊起来,混着破碎的水草和岸边的浮土,完全看不清水边的景象了。

    而烛台切光忠则将手里的竹篮越过左臂放在岸上并不急着去查看收获,而是撑起身体,简单在水里洗了洗左手上沾染的草汁。

    等重新把自己打理整齐,烛台切光忠才转身查看起刚才的收获。

    篮子里的虾在洗手的过程中就停止了蹦跶,静静趴在篮子底部的边上等待收取,有几只在试图往上攀登,被他轻轻松松用手指拨了回去。

    篮子放在草地上仍然在往下滴水,里面除了碎的水草和泥土以外,还有大约十来只大小不一的虾,其中大个的超过小拇指大小的只有4只其余的都是小虾米。

    但烛台切光忠并不嫌弃,毕竟他的食客也只有很小的一个孩子,混上烤干的鱼干,今天中午也算有个交代了。

    重新将外套穿好,他捡起山葵根和工具放回篮子里,提着它往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几只小虾米应该怎么烹饪呢?

    如果按照他一开始的想法,是想试试用山葵根磨制一点青芥末,配合野葱来做一道鲜美微辣的小菜的,但是考虑到既没有油也没有盐,甚至还没有酱油……烛台切光忠忍不住叹了口气。

    实在是巧刃难为什么都没有之炊啊。

    另一边的本丸,粟田口家的部屋内。

    五虎退一张一张地把地上被风吹落的纸张捡起来叠好,尽管上面被墨水画满了歪七扭八的线条,但纸张本身也是有利用价值的,可以拿去厨房给烛台切光忠引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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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饭饭已经躺平在窗边最近的床铺上睡了过去,姿势乱七八糟,就像他画出的线条一样,身上被盖上了一张毛绒的薄毯子。

    一上午的辛勤劳动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的,桌上被风卷起边的那张纸上,遍布着一根一根平直的线条。

    这个一直以来表现得很愚钝的笨孩子竟然真的找到了诀窍,这是五虎退有些想不到的,这比他预想的还要快上很多。

    但这最少可以说明,新的审神者并不笨,甚至算得上聪明又努力。

    五虎退很欣慰这个发现。

    他把收集到的纸张全部放进墙角的木盆里,用空掉的墨水瓶压住。

    目前本丸里最不缺的容器就是木盆了,每个都可以容纳下一个坐着的小孩,在浴室里可以找到很多失去主人的陈旧木盆。

    尽管已经过去了十年,但是其中相当一部分仍然能用,另一部分的归宿则也是厨房的炉灶。

    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大,但五虎退听见了,于是轻手轻脚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

    回廊里站着高大的太刀青年,手里提着篮子,额发遮住了右眼,脸上带着些笑意,是烛台切光忠。

    “烛台切先生?”五虎退有点惊讶。

    “嘘。”烛台切光忠越过他往里看了眼,比了个安静的手势。

    五虎退也反应过来,连忙压低声音,“怎么了吗?”

    “再过……一个小时左右就可以开饭了,记得带他过来。”烛台切光忠笑了笑,提起手里的篮子在短刀面前一晃,“今天有新东西。”

    “这是……虾吗?”五虎退看清了篮子里躺着的几条虾,也有些惊喜。

    每天都吃鱼虽然不差,但是他也觉得应该有更多更好的食物才合适,没想到这就有了。

    烛台切光忠提着篮子走了,临走前告知了一期一振的下落——他觉得短刀应该很关注兄长什么时候回来这件事。

    得到了确切的答案,五虎退也松了口气。

    窗外的云慢慢地飘,他站在窗前抬头仰望天空,忽然,视线中落下了一截枯枝。

    比落叶更快地,顺着瓦片滚动落到地上,溅起些许沙粒。

    五虎退惊愕地看着地上的那段枝条。

    万叶樱的树枝是被前任审神者的灵力所催发的,即使早已枯萎,但在过去的十年间也并未如同普通的树木枯枝一样被风雨轻易打落。

    但眼下却出现了断裂坠落的情况,难道……还是因为前几天的雨太大了吗?

    也不对,如果是因为这个原因的话,当天就该掉下来才对,五虎退思考了一会儿,仍然不得其解。

    但是这应该算一件好事,枯枝可以拿去厨房烧火,而且十年来他们也早就看腻了被分割的天空。

    如果能全部掉下来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但万叶樱应该会秃成一根直愣愣的大树桩吧?

    想象了一下秃头的树,五虎退忍不住笑了起来,脚边的小老虎又围着他的脚腕转了一圈,疑惑地抬头窥看主人的表情。

    突然开心?真让虎摸不着头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