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00108号本丸,即将宣告彻底不复存在。
水色短发的青年听着上首传来的话语声,琥珀色的眼眸垂下,望着少年垂落在膝盖上的手,后者正跪坐在他身边。
那是他最后的弟弟,五虎退,一振性格偏向怯懦的短刀。
此时那双手攥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可想而知其主人用了多大的力道。
一期一振听着耳边仍然在继续的宣读,思绪逐渐飘远。
“……稍后,大家可以自行离开。”前方的人轻声说道。
是了,他们在这座本丸里已经耽误了太久,久到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只知道身边的同伴一个一个消失,直到刀帐上只剩下他们这几个……被同伴们选中留下的人。
而他们寄予厚望的那个人,这座本丸的契约者,审神者大人,却始终没有回来。
审神者抛弃了他们。
视线中,那双手的手背上落下一滴水珠,被摔碎成许多碎片,洇湿的布料比之前颜色深上一些。
然后更多的水珠落下,手的主人抬起胳膊抓住他的衣袖,声线颤抖。
“一期尼……对不起,对不起……”五虎退哭得肩膀耸动,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往下落。
他胡乱地用手背去抹眼泪,“哭一点都没有用……可是、可是我忍不住……”
哭没有用,因为哭不会改变任何事,既定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一期一振看着短刀,缓缓抬起手,按住了他的头顶。
手下的短发柔软,像是幼兽。
五虎退本来有五只小老虎在身边,作为构成他的传说的一部分,从成为付丧神的最初就和他一起显现于世。
可他家的退呢,连小老虎们都失去了。
审神者离开许久以后的现在,每一滴灵力都要精打细算,才能勉强维持住形体,不至于像失去的那些同伴一样。
失去形体以后,连思维都会逐渐被冻结,然后就是永恒的寂静。
五虎退忍了又忍,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大滴大滴砸在膝盖上,手上,陈旧的蒲垫上。
“一期尼……我们……我们该去什么地方啊……呜呜……”他嚎啕大哭起来,用力抱住了一期一振的腰,埋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
“呜……大家都不见了……只剩下我们了……”
“主人、主人去了哪里……”
“一期尼……”
一期一振的手自然垂落在身边,听着耳边弟弟低低的哭声,其他刀剑在说话交谈,目光落在窗外。
大广间的窗户也坏了很久了,无人修缮,后来金属折页也锈坏了,现在整个窗户被卸下来放在靠墙的地上,所以可以轻松看见窗外的景色。
枯败的树枝把天空分成一块一块,那是本丸后院山上的万叶樱,作为本丸灵力枢纽的它,也是审神者的象征。
曾经的审神者……好像是叫,山陸?
那是一个相当强大的审神者……他端坐在天守阁中,听着膝头短刀抱怨说连日阴雨,只心念一动,便让雨停云散,万叶樱的枝条飞速蔓延,覆盖整座本丸,刹那间繁花盛开。
山陸只是转过头,静静看着那一幕,长发垂落在肩头。
曾经的一期一振作为近侍替审神者处理工作,恰巧目睹了这一幕,记忆深刻得到如今仍然能想起那日的光景。
漫天的花瓣飘落时,庭院里全是欢呼声。
他曾经是他们唯一的主君,心中最忠诚的重视程度超过生命的存在。
可是他突然就,毫无预兆地离开了。
才叫他们这群刀剑明白了,自己什么都不是。
耳边弟弟的哭声还在继续,一期一振垂下头,慢慢闭上眼。
退,不要再哭了。
哭……有用的,是哥哥,没用。
所以只能带着你离开这里,在陌生的时空缝隙里为我们讨一个活路。
对不起,退。
离开本丸以后,他们只能一直流浪着直到再遇到愿意接收流浪刀剑的本丸。
或者就那样在毫无契约的情况下,被外界污染,直到堕落成无知无觉的和他们曾经与之战斗过的敌人一样的存在。
身边有人走过,停下脚步。
“一期,我准备了一些践行的食物。”青年的声音低沉,“稍后……你们也来吧,在餐厅。”
一期一振抬头,看见深蓝发色的青年,有比他更加锐利的金色瞳孔,此时看向他们的神情有些不忍。
“是烛台切啊。”他说,“我们知道了,谢谢你。”
烛台切光忠又转身去通知其他人了,一期一振看着他的背影,又重新低下头,轻轻抚摸五虎退的脑袋。
“退,听见了吗?”一期一振低声道,“烛台切准备了饯行的午餐,一起去吧。”
腰间的力道逐渐松开,五虎退抬起头,眼眶通红擒着泪花,“嗯……”
一期一振从身上摸出一张手帕,一点一点给他擦干净了脸上残留的眼泪,“没事的,我会陪着退,不管最后去哪里,我们都是两个人啊。”
就算最后也只能无望地消逝,身边也会有家人的存在,不会孤独。
五虎退努力翘起嘴角,试图露出一点笑,“嗯,我知道的,一期尼。”
“不想笑就不要笑了。”一期一振说,“我们走吧。”
“……好。”五虎退低下头,用衣袖擦了擦脸。
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想往下掉了。
跟着兄长站起身往外走,五虎退的目光落在仍然没有离席的人身上,一一扫过去。
最前方侧头看着窗外的绝美青年是三日月宗近,有最美之刃的称呼。
靠在一起翻看泛黄相册的两个少年,是加州清光,和大和守安定,他们形影不离,竟然也挺到了今天。
披着被单低头不语的金发青年,是山姥切国广,他旁边坐的是歌仙兼定。
还有……五虎退的目光落到最靠后的一人身上,铂金色的短发与茶色眼眸,白色的修身西式装扮仍然利落,他面前桌上放着两振刀。
髭切,他三个月前失去了他的兄弟,然后一直这样沉默。
五虎退转过头不再看,只紧紧跟着一期一振的脚步。
有风从庭院里路过,吹得灰褐色的枯叶沙沙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有了那么多的落叶,一起风就满地乱跑,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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敞开门的房间都被它们造访。
也对,山陸大人离开以后,本丸从兵荒马乱到强行镇定下来重新安排人当番,只过了很短的时间,他们一开始也是相信他一定会回来的。
直到第一振刀因为失去灵力而维持不住形体消散,莫大的绝望才攥住了他们。
所有人都在硬撑,没人说出来叫其他人一起慌乱,这是一场默契的沉默。
可灵力骗不了人,失去灵力的支撑他们也会消失。
然后就再也没人去做每日当番了,所有人都在绝望中数着时间,等着属于自己的那天到来。
按理说五虎退这种弱小的短刀是不会留下来的,但粟田口的兄弟们把活下来的机会让给了他,因为他需要灵力最少,所以某种意义上,他会是可以陪着兄长到最后一刻的人。
时间一长,枯萎的万叶樱和那些无人打理而凋零的灌木,还有普通树木随着四季轮转而掉落的树叶与花序,各种各样的杂物占满了庭院。
五虎退怔怔看着回廊边缘年久失修而起翘腐朽的木板,恍惚间又看见了曾经许多伙伴在一起坐在那品茶吃点心的样子。
那么开心的时间,怎么就一下子过去了呢?
“一期尼……”
“嗯?”
“我想大家了……呜……”五虎退用衣袖擦着眼泪,好叫它们不要落下。
一期一振说,“我也是。”
零零散散的,A00108号本丸剩下的9振刀都到了餐厅。
都默契地选了靠窗的位置,因为这里的灯也早就坏掉了,就算没有坏的,也没有能源让它再亮起来。
五虎退坐在凳子上,窗外的阳光很暖,此时大概是春天或者秋天,所以不算特别晒,只是晃得人眼花,想要掉眼泪。
这一桌只有他和一期一振两个人,其余人也大多独自坐一桌,没有聚在一起吃饭的意思。
“我做了一点米饭,还准备了热水。”烛台切光忠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身上,“接下来就拜托大家自己来取餐了,可以吗?”
零星有人站起来跟着他往外走,一期一振也站了起来,并嘱咐五虎退留在这里等他。
五虎退乖巧地点点头,看着兄长出门,又看向手下的木桌。
好怀念啊,他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和大家一起吃饭了,全部都已经变了。
但过了许久,却迟迟没有等到一期一振回来,看了看邻座同样有些焦躁的加州清光,五虎退出声安抚,“没事的清光殿,我去厨房看看。”
“好噢,那就拜托退了。”加州清光笑着朝他挥挥手,指尖很干净,没有他曾经喜爱的指甲油的痕迹。
五虎退的目光在他手上停顿了片刻,推开凳子站起来往外跑去。
餐厅就在厨房隔壁,所以他只要跑出门左转就能看见。
厨房门口却挤满了人,五虎退愣了愣。
看他们的样子也不像是在排队等着拿饭……他努力挤了进去,没在人群中发现一期一振的踪迹,往前看才看见了自己的兄长。
他们这是……五虎退蓦然睁大了眼睛。
那是一个,他从未在本丸里见过的……小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