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76.樵夫
    翡翠其实没有怎么记挂这件事。倒是孟老太君,第二天下午回去前,还问她:“那个霍家的小子还在骚扰你吗?”

    “没有了。”翡翠很平淡地说。

    正如她所预料的那样,霍大人日理万机,彼此身份又天差地别,偶尔一时兴起还有可能,怎么会天天骚扰她。

    但孟老太君下一句吓坏她了。

    她说:“我跟云襄提过这事。她也说那小畜生办的事实在不像话,王孙不能这样行事的。反正她本来也想收养个孙女的。她来出头做主,给你个士族身份……”

    翡翠吓了一跳,连忙错愕道:“这是哪里的话,快不要提了。齐大非偶,我只是个婢女而已,就算以后不做婢女,也是个平头百姓罢了,和霍大人没有关系的。”

    “那难道就这样算了不成?”霍老太君恨得牙痒痒:“我们家翡翠清清白白的闺女,就这样白吃亏了?”

    “本来也没吃亏。”翡翠反过来安慰她:“我还打了他一巴掌呢,也算两清了。”

    “就该打。”霍老太君立刻又开骂:“一巴掌都打少了。我看他还是跟他那个‘好师父’学的,眼皮子浅,喜欢挑人的身份。这是赵家人根子上就坏,沅君当年就是为身份所苦,先皇也不是好人家,一面喜欢她,一面仗着她身份低,欺负她。沅君性烈,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才有后面凝翠寺的事。没想到他儿子长大了还是这样。儿子教出来的徒弟也是这样,看女子不看品德,看出身,真是小家子气……我们家翡翠这样的人才品德,放在哪家不是兴家旺族做当家主母的?也罢,他们不识货,自有人识货,到时候让他们后悔去!”

    老人家骂人总是牵起许多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翡翠也见怪不怪了,一面给她收拾,一面淡淡笑道:“会看身份的人,本来也不是良配,又不是我的损失。”

    孟老太君看着她直叹气。

    “也怪我,把你教得跟我一样倔。”她叹道:“到时候跟我一样下场可怎么办呢?”

    哪怕是翡翠,这时候也只能开个玩笑混过去。她不由得想到霍怀恩为什么那么喜欢开玩笑,也许就是因为他也只想混过去。

    “我懂了。”翡翠笑道:“老祖宗看似是在说我,其实还是在说自己,是后悔了,想去参加宫宴了。”

    霍老太君顿时被气笑了。

    “让我去宫宴?这辈子是别想了。除非我死了,抬我进去差不多。”老人家发誓赌咒也很有一套:“快收拾东西,再不走等人家下了赴宴的命令再走,又是罪状一件。”

    霍老太君上了七十,仍然兵贵神速,皇家的宴席都是下午开始,她中午一过就带着婢女们撤了,临走嘱咐翡翠多照看柳无忧和孟妙常,顺便看着孟容曜,让他好好准备春闱,别考个解元就骄傲了。

    因为《秋水记》的原因,这些天翡翠总是优先跟着柳无忧,怕她出事,难免放松孟妙常那边。想着三姑娘心里有数,上次又帮她挑破了萧承泽的事,应该不会有大变故了……

    但她小看了萧承泽的力量。

    孟妙常这两天都没有出去玩,都待在杨琼章的帐篷里玩,两个人一直在做女红,连杨夫人都稀奇:“我们家章章真是长大了,都不贪玩了,知道认真做针线了。”

    章章的婚期就定在年后,确实也该准备了。而且这次秋狩看起来热闹,其实也危险,容易出事,京中世家齐聚一堂,权势之上还有权势,又是狩猎这么危险的事,连安平王府,伤了二房嫡子也只能自认倒霉。谁家的孩子不是宝贝?夫人们都暗自担心,表面上当然支持,其实背地里都在叮嘱自家孩子千万小心,宁愿出不了头,也不要冒险。

    也只有卢家了,仗着皇后娘娘在,又整天簇拥着太子殿下,俨然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卢家子弟多,又都是从军的,身手好得很,狩猎顿时大出风头,除了萧承泽实在身手好得像个怪物他们越不过之外,基本包揽了之后的排名。

    官家有意让年轻人比试,所以在每日办宴席的地方悬挂灯笼,记录狩猎的前十名王孙。除了第一名的灯笼常年是一个萧字之外,下面基本是清一色的卢字。这天霍怀恩背着手在前面看,正好卢家子弟飞驰而过,领头的自然是长子卢铎,素日和霍怀恩说笑惯了,见他这样,笑着道:“霍大人手痒了?”

    “是啊。”卢文泽在后面跟着笑:“这可是秋狩,满地都是猎物,霍大人怎么整日窝在帐篷里,难道霍家没有灯笼?”

    “文泽。”卢铎忙出声约束。

    卢文泽当初吃过霍怀恩的亏,难免积怨在心。但霍怀恩有多厉害,他们这些没经过权谋场的卢家子弟不清楚,厉玄真是清楚的。见卢文泽挑衅他,连忙替他补救道:“二少爷今日走丢了猎物,心中烦闷,霍大人有大量,请不要往心里去。”

    霍怀恩只是笑笑。

    “卢少爷走丢了猎物,厉将军怎么不给他补上?”他只笑眯眯道:“难道是舍不得?”

    他是下套的高手,这话听得厉玄真都眼神一冷,卢铎见势不好,连忙道:“文泽,时候不早了,你去把猎物送到父亲那边去,也许晚上宫宴用得到呢。”

    卢文泽没说什么,只是脸色沉沉的,拨马转身就走。厉玄真骑马跟上,到了没人的地方,劝道:“一笔写不出两个卢字,各人有各人的长处,二少爷的天赋不在狩猎上,但咱们家赢了,就等于你赢了……”

    “你要是不说,霍怀恩会知道我狩猎不行?”卢文泽怒道:“别跟着我,我不是大哥,不吃你这套。真当卢家是你家了不成?”

    厉玄真在军中威望极高,年轻一代将领都崇拜他,听到这话,厉玄真还没怎样,旁边的两个随从先露出一脸愤怒来,瞪着卢文泽。

    卢文泽顿时更加生气,朝他们俩发怒道:“干什么?想造反不成?卢家现在还是我父亲说了算吧?轮不到外姓人来做主。”

    厉玄真拦下了自己的下属。

    “卢家自然是少爷们的卢家。”他很平静地道:“二少爷放心,我们都很清楚这一点。”

    -

    霍怀恩那边没去狩猎,但萧承泽的心情也没有因为这好过多少。

    定国公的心情不好,猎场的猎物日子就更不好过。定国公府已经有两代人没有从军,韬光养晦,所以随从也都看起来普普通通,甚至不如跟着卢文泽的几个校尉官显得威风。永祥永吉两个人光是把猎物运回来都吃力极了,好在王孙们不知道为什么都挺崇拜萧承泽的,总是愿意帮忙。萧承泽自己每次射中之后只确认猎物断气,再也不管,不像王孙们射到只兔子都拎着转遍半个营地才罢休。所以常见到王孙帮着永祥抬着猎物回来,锦衣上鲜血淋漓,还高兴极了。

    他们常故意抬到女孩子这边来炫耀。萧承泽猎的猎物都很罕有,反正他们不说也没人知道不是他们猎的,常常女孩子们正在晒太阳聊天,几个人抬着头狼过来,吓得她们尖叫连连。

    前天是一头大角公鹿,角比轿子还宽,衬得卢家子弟猎的那几十只山羊跟小崽似的。王孙们故意放在营帐丛的入口,还问卢家子弟:“你们别是把人家养的羊给打了吧?”气得卢文泽连叫几句:“这是野山羊,野山羊,山羊也有野的。”

    昨天是一头熊,因为官家喜欢,侍卫们直接拉走了。王孙们只捡到萧承泽猎的几头狼,所以准备的板车都没用,今天就派上用场了。等在营帐入口的王孙们远远听见兴奋的喧闹声,已经提前感觉到这次的猎物不寻常,等到车到近前一看,竟然是一只几百斤中的斑斓猛虎。

    萧承泽这人也很有意思,虎是他猎的,他跟不认识一样,看也不看一眼。自己骑马到营帐门口,把弓扔给了永祥,马给了永吉,自己走了,留下王孙们喜出望外,直接拖着老虎绕营几圈,闹得娘娘们都知道了。几个少年皇子都过来看,连七皇子也不例外。知道是萧承泽猎的之后,连少年老成的七皇子也很为自己这个表哥骄傲,立刻要把虎皮拿去做毯子,献给宜妃娘娘。

    杨琼章立刻就知道消息了,自从上次的事之后,她对萧承泽就没什么好气了,嫌弃道:“光会打猎有什么用,石头脑袋,还说他聪明呢。”

    孟妙常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写字。

    他是聪明,不然当初不会几句话害得卢龙弼都禁了足,他不过是不愿意把心思用在自己身上罢了。

    她是想得开,偏偏事情就找上门来。赵泓安提了两只小兔子来找杨琼章玩,杨琼章连忙把纸都收起来,把它们放在地毯上,又让人去找苜蓿草。赵泓安很耐心地坐在旁边看着她玩,手撑着地毯,姿态潇洒又舒展,看杨琼章的眼神和杨琼章看小兔子一样。

    “对了,今天又有个人受伤了。”赵泓安忽然道。

    “谁?”孟妙常头也不抬。

    “是不知道为什么惊了马,人差点从马上摔下来了。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还好承泽在旁边,帮他控住了马,没有摔下马,只是脸上有些擦伤。”赵泓安不紧不慢地道,眼睛仍然带笑看着杨琼章。

    “人在哪?”孟妙常问道。

    “在我帐篷里。”赵泓安道:“宴席开始前承泽可能会来找我拿弓弦,要去探望的话要赶快了。”

    孟妙常一走,杨琼章就瞪着赵泓安。

    “你别以为我听不懂你在搞什么鬼?”杨琼章掐了他一下道:“我说过了,萧承泽那家伙不上道,我不要妙常跟他好了,你别在这推波助澜了。”

    她身上优点多多,其中一项就是打人其实不痛,雷声大雨点小。但赵泓安还是顺势就倒在地毯上,双手枕着头看着她笑:“那承泽不是太可怜了?”

    “他可怜个什么,他能有什么苦衷?他没有父母约束,官家也不管他,这么年轻,这么有权势,吊着我们家妙常,不是坏得没边了是什么?你再给他说话,我连你也一起扔出去。”杨琼章道:“我们妙常有的是人要,我看那个傅时晏就挺好。”

    “哦?傅时晏挺好?”赵泓安立刻不笑了。

    杨琼章可不怕他,立刻爬起来,道:“就是很好,长得好,学问也好,到时候考上状元,我们妙常还可以做状元娘子呢。我看傅时晏比萧承泽好,比你也好多了。”

    她一面说,一面笑着躲避赵泓安的追逐,可惜不是他的对手,到底被逮到了,笑着闹成了一团。

    -

    孟妙常和赵泓安的脑子其实算得上旗鼓相当,所以两人常常当着杨琼章的面就敢打谜语,赵泓安开始说有人受伤,她就已经往傅时晏身上想,等到“可能因为不是自己的马”这句话出来,就确定是傅时晏了。

    京中王孙,再没落也不会没有自己的马,当然赵泓安给他准备的马也是极好的。但如今秋闱举人名单已出,傅时晏是第六名亚魁,本来不算惹眼,但问题是,他是前六名里除了孟容曜之外,唯一在这里的。

    沈彰他们怎么忍得住不惹他?尤其这次秋狩,大人们也都在。他们在御前供奉久了,回来难免要教训一下自家不成器的儿子,当然也会说到秋闱。儿子们受了气,更加看秋闱的举人不爽,偏偏有个傅时晏,比他们从容,比他们聪明,甚至看起来比他们还英俊贵气,哪怕穿着布衣,也如同鹤立鸡群一般,连女孩子都忍不住往他身上看。好一点的王孙见了他忍不住嘲讽两句,坏一点的就要下黑手了。

    所以孟妙常亲自来探望。

    赵泓安的帐篷与自家父亲的不在一处,反而和萧承泽的更近,孟妙常特地带着杨琼章的丫鬟和春锄一起过来探望,帐篷门口又守着赵泓安的小厮,一点乱子也出不了。

    傅时晏其实没什么事,正在帐篷里,拿着一把弓看,旁边还放着摊开的书。孟妙常一进来,小厮自然道:“孟三小姐。”

    傅时晏吓了一跳,连忙也起身,看他这样从容的人露出慌张一面,其实也有趣。他身上其实穿得很正经,难得没有穿布衣,胡服骑射,穿的是锦衣。也难怪王孙们嫉恨他,王孙们动不动以世家底蕴自居,其实他穿上锦袍比他们还贵气些,这谁受得了?

    “贸然到访,惊扰傅公子了。”孟妙常很矜持地道。

    “我看傅公子的样子,巴不得被这样‘惊扰’呢。”春锄忍不住腹诽。她和孟妙常感情极好,自然觉得谁都配不上自家小姐。不过打量下来,她也觉得这个姓傅的倒还不讨厌。

    傅时晏一见孟妙常,眼睛就弯了起来,很温和地道:“孟三小姐客气了。是我不知贵客到来,有失远迎才对。”

    孟妙常经常给人台阶下,所以自己走起台阶来才格外有感触。有傅时晏的话垫着,她下面的话自然也就好说了,于是也笑道:“春锄,把药给傅公子吧。”

    小姐矜贵,有些话不好说,都是丫鬟说,春锄于是很机灵地道:“我家小姐听说傅公子脸上受了伤,刚好手头有一味极好的药膏,对伤口最好的,所以连忙送来,只怕傅公子留了疤,点不得探花,那罪过可就大了。”

    她把药膏拿出来,本来送了就要走的,但傅时晏道:“不知道小大姐怎么称呼?”

    “小大姐”三个字是对丫鬟极尊敬的称呼了,春锄都不由得有些开心,当然表面仍然跟其他世家小姐的丫鬟一样板着脸,对傅时晏道:“傅少爷叫我春锄就好。”

    “春锄。”傅时晏又念了一遍,对着孟妙常一笑,道:“那就辛苦春锄姑娘帮我上药了。”

    春锄是白鹭的别称。白鹿书院已经是全国士子中的翘楚,他更是白鹿书院的尖子,博闻强记的程度难以想象,肯定知道这典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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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锄其实本来准备放下药就走的,被他架上去了,也没有办法,傅时晏在桌边坐下,她于是擦了手,真就拿出药膏来帮傅时晏上药。这样俊美的青年,看着和碰到还是不一样的,春锄一边上药,一边看着他在铜镜里对着自家小姐笑,不由得也有点动摇。

    要是定国公再不老实一点,她可也要转而支持傅公子了。

    “这次秋闱的试题,出的是《荀子》。隆礼重法,我不擅长法家,所以就藏了藏锋,退到第六名了。听说孟三小姐的兄长破题破得很好……”他忽然讲起秋闱来。

    孟妙常只微微笑:“其实我不只不通音律,也不读文章。”

    春锄都为自家小姐的坦荡一惊:“虽然自家小姐文章不如柳小姐,但也不要这样说啊,出门在外,有三分也要说成五分才行,自家小姐向来聪明,怎么现在反而糊涂了……”

    傅时晏也笑了。

    “但三小姐是我的知己。”

    “也许我只是个樵夫。”孟妙常仍然笑着道。

    “伯牙本来也只会为那个樵夫绝弦。”傅时晏道。

    春锄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只知道傅时晏应该是在进攻,自家小姐在后退。她想了想,还是先涂好药再说。

    “其实那天在溪边,我就猜到了。音律文章都不过身外之物,三小姐识得我傅时晏,所以是知己。但我没有实证,所以只能屡屡刺探,不是有意冒犯小姐……”傅时晏道。他眼神极坦荡,确实是光风霁月,这样的人才能写好文章。他继续说道:“多谢小姐的院子,多谢小姐的马鞍,也多谢小姐今日赠药。”

    男子总是这样,越在喜欢的人面前,越有好胜心。他在王孙面前笑着谦让,到了孟妙常面前,却连自己的第六名都要解释一番:题目是更适合你兄长,我也不想在这时候为了争第一展露太多实力,所以才故意退到第六名,并不是我不能……

    “傅公子客气了。我不是故意藏头露尾,只是男女有别,不希望傅公子把这份好意当成别的。我欣赏傅公子的才华和城府,就如同赵泓安欣赏傅公子一样,没有区别。”孟妙常说的话也坦荡:“世人愚钝,我自己也是从低谷一路走来的,所以知道那感觉就如同挑重担走长路,需要的不是别的,只是有人能过来稍微分担一下,帮忙换一下肩膀而已。我所给的也不过是微末之物,傅公子以后前程如锦绣,自有投桃报李的时候,请不要心中有负担才好。”

    傅时晏听得想叹息。

    “小姐放心,我不是那样心窄的人。”他斟酌着开口:“况且小姐向来守礼……”

    该怎么说呢,小姐向来守礼,没有越轨之举,是称赞,但也太轻飘飘了。孟妙常援助他,是担了大风险的,世家小姐的名声何其重要,和外男私相授受是什么罪名?他怎么能说不知道这份意义?

    在王孙中八面玲珑,把王孙当作猴子耍,面对当朝重臣也对答如流的傅时晏,在这一代的青年中已经是鹤立鸡群,也将在未来的朝堂上横空出世的傅时晏,竟然也有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时候。

    可见情字难。

    他自己忍不住叹一口气,孟妙常却忽然笑了,他被她弯弯的眼睛一看,顿时也笑了。

    多好的比喻,挑重担走长路,他以前其实真的没觉得自己有多累。因为他太聪明,偌大个国家的寒门子弟,选出白鹿书院的三百名弟子,他又是其中的领头羊。遇见的所有难题都可以解决,只是需要时间,读书、秋闱、春闱、进翰林院待两年、放外任、带着政绩回朝任职、入阁、开宗立派收门生……他的人生道路清晰得如同日升日落,一切都已写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被她的眼睛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原来这样累。像是受了无尽的委屈,只想放下担子,在她身边安静休息一晚……

    他甚至想一直留在这里。在那之前,天地于他是无比辽阔,但却是没有区别的辽阔。老家和京城对他没有区别,书院和山下对他没有区别,但在那之后,他如同下了锚的船,世界以她为圆心,瞬间有了距离和远近。书院是远,猎场是近,凌晨的猎场那样寒冷,吸一口气进去,整个胸膛都凉透,但经过孟家的帐篷附近,却仿佛半边身子都在发热,更别说人群中远远看见……

    孟妙常也知道,所以轻声劝他。

    “郎君是鲲鹏,注定高飞,不要与凡鸟同行。”她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猎场凶险,不是久住之所。”

    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她这样认真劝他,他看着她的时候,想的却是:“她认真的样子真好看。”

    但傅时晏从七岁时就觉得先生讲课太慢,到了白鹿书院也仍然一样,所以一心两用的本领早已登峰造极,才没有答非所问,道:“其实我是左撇子。”

    他被树枝刮伤的是右脸,当时要是坠马,摔断的也是右手。他以身犯险来和这些王孙们相处,确实是“做足了准备”的。

    看似温和的傅时晏,实则心中暗藏猛虎,那些王孙子弟这样警惕他,大概也是隐约察觉到了他心中的志向。谁能想到呢?他也会犯这样的傻。

    孟妙常被他逗笑了。

    “那也不值得。”她不得不沉下脸色,认真劝道:“郎君是千金之躯,以后前途似锦,怎么能赌小人的品性……”

    这是她第二遍叫他郎君了。如果他更坏一点的话,也许能听到第三次。

    但傅时晏只是笑了,起身道:“那我只好去金殿问轿了。”

    《金殿对策》《问轿》,是《秋水记》的两出,大概孟妙常说自己不会文章的话他还是听进去了,所以这话说得非常浅显明确,否则只说金殿对策,怕孟妙常猜不到。

    他连《秋水记》是柳无忧写的都猜到了,明明他只听过一次柳无忧论白蛇传而已。以他的学问,自然也猜到孟妙常是南涂的原型。他们这些能做文章的人脑子都太厉害了,聪明到恐怖。

    好在孟妙常早在柳无忧身上学会如何和他们相处,不讲道理,只开玩笑,道:“那可不成,状元得是我兄长的。”

    在《秋水记》里,《问轿》之后,凤奴最后扮的就是南涂的兄长,也是她自己的兄长。孟三小姐虽然说着不懂文章,却这样反应敏捷,会开玩笑。金殿问轿,问的可是花轿,她似乎没听懂这一层,傅时晏也不会提醒她。

    他只是笑着道:“那倒未必。”

    青年意气不过如此,挑重担走远路只是他人生中的其中一段。也难怪赵泓安对他这样上心,谁看不出他的潜力?日后如同王太傅一样开宗立派也未可知……

    孟妙常看时间不早,笑着告别道:“那就看明年春闱吧。”

    “也请小姐等我到明年春闱。”他认真看着孟妙常眼睛道:“到时候我再从高山流水弹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