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何须浅碧深红色 > 68.小狗
    回去的马车上自然十分安静。

    杨琼章是一路看着孟妙常过来的,虽然没挑明,也猜到不少。她是从小在赵泓安面前就作威作福的,看萧承泽那个样子不顺眼很久了,今天这事之后,更加有气。陪着杨琼章回来,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她和翡翠孟妙常同乘马车,没走多远就骂道:“萧承泽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我们明天就找个比他更好的。”

    其实这句话说出来她也气短。京中子弟,哪还有比萧承泽好的呢?论家世,论容貌,论前程似锦……

    但孟妙常淡淡笑了,道:“又不是比大小,哪有什么好不好。像你喜欢赵泓安,他就是什么都好。”

    杨琼章当然不会承认,“哼”了一声,道:“我才不要理他呢。”

    说曹操曹操到。马车外响起一声轻笑,不是赵泓安是谁,他笑完之后还老实道:“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办这种讨人嫌的宴席了。章章快随我回去吧……”

    杨琼章把马车窗户直接推开,外面赵泓安骑着马跟着,对她笑眯眯。

    “我要送妙常回去。”她凶得很:“你自己跟萧承泽玩去,不要烦我。”

    “冤枉啊。”赵泓安仍然笑着哄她:“我可是跟杨夫人打了包票才接你出来的,天黑了还不回去,杨夫人要打我的。”

    “那也是你活该。”杨琼章说完,关上窗户,气鼓鼓地坐着。反而是孟妙常劝她,道:“快回去吧,我没事的,别惹杨夫人担忧,明天还是秋闱呢。”

    “好吧。”杨琼章倒是听她的话,被劝了之后,走了一段路,终于老实下了马车,那边赵泓安早等在下面接了,她又返转身来,用力地抱了一下孟妙常。

    “不许一个人伤心,有事一定要跟我说。”她认真地跟孟妙常道。

    “好。”孟妙常也笑着答应她。

    杨琼章这才放心下车,从车辕上跳下来,那边赵泓安早稳稳接住,杨琼章于是开始掐他的耳朵,拧他的脸,走出好远,还听见赵泓安在笑着求饶的声音:“我知道错了,章章饶了我吧。”

    马车于是重又安静下来,孟妙常的笑容也消失了。哪怕是这时候,她也仍然在照顾杨琼章的情绪。

    “三小姐一定会觉得我多管闲事了。”翡翠忽然道。

    翡翠这股劲和孟老太君是像的,其实是要人安慰的,偏说“你觉得我是多管闲事”,要听你一句否认,但孟妙常也习惯了。柳无忧不懂情,但最扛事。凝翠寺也好,娘娘面前也好,再难的辩论她也会赢。翡翠古板又严肃,但是最好的姐姐,永远不会让外人欺负她们。

    孟妙常才是那个负责说出让人舒心的话的人,她们三个各有所长。

    她说:“没有,我知道翡翠姐姐是为我好。”

    翡翠其实并不知道自己在向别人索取安慰,还在竭力说明。

    “三姑娘。这些年不和你太好,是因为我有自己的本分。”她看着孟妙常的眼睛道:“但我很担心你。我们不过是朋友,尚且这样。定国公如此行事,不是良配。”

    “我知道的。”孟妙常有些疲惫地靠在马车壁上,道:“我全都知道。”

    “所以不要说了,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翡翠叹了一口气。

    她其实没全说真话,她不和孟妙常太好,不只是因为本分。也是因为她其实不是很会和人交往,就连带小丫鬟也更依赖半夏她们,和华堂的大丫鬟们也隔着一层……

    但不下水的人怎么劝水里的人?

    “霍怀恩一直在调戏我。”她忽然说。

    孟妙常都吓得跳了起来。

    “什么?”她顿时睁大了眼睛,她是反应很快的人,立刻明白了过来:“那他今天嘴上的伤?”

    “是我打的。”翡翠平静地承认了。

    孟妙常仍然眼睛圆睁看着她,神色震惊。

    从来不下水的翡翠姐姐,也终于要下水了。

    开了第一句口之后,后面就容易很多,她于是大致说了说,从霍怀恩怎么用盟友的名义来诱惑她,到后来怎么一点点暴露混蛋本质,当然隐去了和官家相关的事。但孟妙常是很好的倾听者,哪怕只是偶尔回应一两句,也让别人觉得安全和被理解了……

    “……所以我根本不担心我误会了霍怀恩。”翡翠认真告诉孟妙常:“我小时候有段时间格外较真,做什么事都要做到十成十,不然就责怪自己。是老太君教我,说没必要,和人合作的事跟自己一个人干的事不一样,如果能成,是有征兆的,如果你做到七成都看不到征兆的话,多半是不能成。如果对方要你做到十成才成,多半是骗你的。你自己要放过自己,不要做到九成还在自我苛责,这份遗憾会毁了你的。”

    孟妙常是聪明人,听到这里已经垂下眼睛思考,但是翡翠还是点破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三小姐和萧承泽的事了,我冷眼看了这么久,三小姐已经做到十一成,做完了自己的部分,连他作为男人的部分也一起做了。那他做了什么呢?”

    “我是不懂情爱的人,但我懂道理。”翡翠固执地道:“两个人要在一起,有些事就是该男的做,女孩子不要想着自己替他做了。要是他也喜欢你的话,怎么会舍得让你一个人做?说明他不是值得的人,越是喜欢,越要守住底线。这是老祖宗教我的道理,我今日也教给三姑娘。”

    孟妙常沉思许久,然后有些自嘲地笑了。

    “我知道,我并没有失去什么东西,我只是发现了真相而已。”她平静地说出自己的理解:“错不会因为你捂着眼睛不看就会变成对的。我也很希望我娘亲爱我,但不爱就是不爱,有什么道理可说。可能因为我没有什么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才对他那么执着……“

    神话故事里,常有一语道破的事。被挖了心的比干还可以活很久,但是被卖空心菜的人一语点破,立刻就死。她虽然不如那么迅速,但也觉得随着这些话说出口,有些东西在慢慢流走了。

    像一条很长的路走到了尽头,尽管并不意外,仍然觉得被掏空了一样难受。

    她小时候养的那条狗,她带着它东躲西藏。那时候和杨琼章并没有好到可以托付宠物。她带它去猎场,希望它在外面活下去,又怕它被老虎和野狼吃掉,带着它在草场上徘徊了一个下午。看着天一点点黑下来,一点点绝望,天边残阳如血,萧承泽就在那时候骑着马出现在她面前。

    那条狗被寄养后,很快融入了他那群威风的猎狗中,最终老死在他家。孟妙常因为要看它,常去定国公府,她和萧承泽就这样渐渐熟识起来。

    萧家的狗养在马厩旁边,她至今仍然记得夏日傍晚干草的气味。萧家是将门,有亲自养马的习惯,萧承泽总是格外沉默,穿着昂贵的云纹缂□□很多马厩里的活。那些训练有素的小狗在他脚边扑腾,失去平衡后,摔得肚皮朝天,他看见了也忍不住笑起来。

    孟妙常就在那一刻明白男孩子和女孩子的区别。

    但翡翠显然还不明白。

    “那就和他做朋友,做世交,不要把爱给他。”她仍然在认真劝孟妙常:“女孩子的爱,要给值得的人。”

    “那要是没有值得的人呢?”孟妙常问。

    “那就一个人过一辈子好了。”翡翠答完才想起来,改口道:“但那是我们,三小姐不会的,杨家世子就是很好的选择。三小姐前程锦绣,不过是自己放不下罢了。”

    孟妙常知道再说下去不过是惹得翡翠担忧,况且翡翠说的也没错,是她自己执着于那一点点年少的情愫。萧承泽都已经看着她的眼睛说出没有喜欢的人,她还在这里伤怀,实在太没出息了。

    所以她说:“好,我放下。”

    -

    翡翠将孟妙常亲自送回房间,又交代了春锄要好好照顾她。春锄也如同接到重大任务一样表情凝重,道:“我知道的。”

    翡翠看得好笑,宽慰她道:“没事的。三小姐是聪明人,很快就会好的。”

    “聪明人才陷得深呢。”春锄在心里担忧道,但也不敢讲,她在丫鬟里辈分最小,却是孟妙常身边的大丫鬟,可见有多机灵稳重。

    翡翠安置了孟妙常,又去找柳无忧,知道柳无忧今日饮了酒,所以斟酌了一下言语才进去书房。没想到柳无忧正在里面写着什么,一手簪花小楷漂亮得像画。

    “姑娘在忙?”她于是过去接过明雀的手,给柳无忧磨墨。明雀会意地下去了,柳无忧只是摇摇头,抬头看着她。

    “霜纹过去了?”翡翠问道。

    “她跟我道过别就过去了。”柳无忧淡淡道。

    翡翠对柳无忧的平静有点惊讶,她是想着来宽慰一下柳无忧的,没想到柳无忧好像已经接受的样子。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照原计划继续往下说。

    “姑娘心里感觉还好么?”翡翠试探着开口道:“其实最近瑞香定了亲,华堂的大家心里也不好受,总觉得有点空落落的。”

    其实柳无忧和孟妙常是更亲的,什么消息都互通。翡翠其实有点像个整日在外面赚钱的父亲,有朝一日想管下儿女的事,结果处处都记不清。但她身上这份迟钝也让人觉得暖心,不忍心戳穿她。

    柳无忧也看出一些来了,道:“没关系的,各人有各人的去处,又不是再也不回来了。我们总在这里,给她们托底的。”

    这句话实在是有大智慧,翡翠本来是来开解她的,没想到反而被她开解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磨了一下墨,道:“姑娘说得真好。这世上确实各人有各人的去处。瑞香想要一个自己的小家,一家子在孟家庇佑下做点生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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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小生意人太难了。翠菊容易惹祸得罪人,再加上父亲和哥哥都在府上做事,所以也想留在府中,腊梅辛夷半夏怕嫁人,她们都只想过点安稳日子……”

    “只有霜纹另色。”柳无忧笑着点评道。

    翡翠也笑了。

    “是呀,霜纹很喜欢管闲事。”她告诉柳无忧:“我第一次见她就知道了。她的主意比瑞香还大呢,以后是要自己当家做主的。我其实已经把她的身契弄来了,准备以后找个时间还给她。她还小了,不懂世道的险恶,现在给她未必是好事。”

    柳无忧都有点意外。

    翡翠垂着眼睛:“那天有人问我,我喜欢什么,我这辈子想做什么。我想,我愿意管着这些我在乎的人,瑞香、腊梅、辛夷她们,我都希望她们过上好的生活,平平安安。甚至三姑娘和你的事,我也想管着……”

    “但姑娘,你这一生要做什么呢?”她问柳无忧。

    孟妙常的人生很简单,三姑娘活得实际,要的是权力和地位,是好姻缘。她早早布下局来,有杨夫人托底,昨天的傅时晏也不是意外,翡翠知道。她和孟妙常相处这么多年相处下来,孟妙常的棋路她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而柳无忧,她从来没看懂过。

    孟老太君说她是孟家的当家人,那她就来当这个家。让这些人都平平安安落地,让这一场秋收冬藏平稳过渡到春天,让万物生长,各有造化,就是她的责任。

    柳无忧笑了。

    “我要写一本书。”她告诉翡翠:“翡翠姐姐,我要写一本从来没有的书,我要让女子当主角,做所有当今女子不能做的事。她不是莺莺,不是杜丽娘,不是什么狐妖女鬼花魁,就是真正的女子,我见过的鲜活的女子。我要雅俗共赏,我要万世流传。但哪怕是我,也不觉得自己一定能做到……”

    翡翠有点惊讶,但反应过来之后,坚定地看着她。

    “姑娘一定能做到。”她告诉柳无忧:“因为如果连你都做不到的话,我这辈子见过的无数人,王孙小姐,高官大儒,没有人能做到。”

    -

    秋闱赴试当天,以孟容曜的性格,是不要人送的,他只是去跟自己母亲请了安。孟大奶奶的佛堂昏暗得很,她跪在佛前,如同干枯的石像。

    “你不是都投奔那边老太太了吗?还来见我干什么?”她这样回孟容曜:“你如今翅膀也硬了,也不用再管我这个母亲了。”

    旁边的尼姑听了都劝:“太太消消气,今日秋闱,不要让哥儿带着心事去考场。”

    “哼,这点话都受不起?去了也是白去。这还只是秋闱而已呢。”孟大奶奶告诉他,:“要是考砸了,就不必回来了。不过那时候估计那边也不要你了,我呕心沥血教这么大,她们倒是摘果子摘得快。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三元及第,才是上达天听的。”

    孟容曜平静如石像:“知道了。”

    书童全程陪着他,也找不到一句话来劝慰他。眼看着到了贡院门口,正在检查行李夹带准备入场,忽然听见一个女孩子脆生生的声音:“等等!”

    孟容曜回头,见霜纹急慌慌带着个小厮跑了过来,正是和瑞香定了亲的吴勉。

    本来是暗沉沉的上午,她一来,仿佛整条街都被照亮了。别说门口的士子们,就连负责检查的守卫也忍不住多看她几眼。

    而霜纹一上来,就给了孟容曜一下。

    顾忌秋闱,哪里都不敢打,她犹豫再三,还是在他背上拍了一下,以示态度。

    “人家都下午才进场,你怎么上午就来了?我还在整理衣裳吃食,就听见说你出府了。”她怒道:“连招呼也也不跟我打一声,知道我现在过来这边跟着你了,就原形毕露了是吧?”

    “我哪里敢?”孟容曜仍然老实道:“我肯定还听你的话。”

    旁边的士子听着他们对话,明白了霜纹的身份,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这还差不多。拿着,我给你准备的。”霜纹把包袱送给他的书童,拉着孟容曜到一边道:“我还问过了表小姐呢。你上午是不是还去给大奶奶请安了?不管她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表小姐说了,柳大人从来没挨过打骂,一样考探花郎,做学问就是要轻松开心,不要愁眉苦脸的。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就好。”霜纹又轻轻把他拍了一下。这家伙还是太高了,站着不能拍他的头,认真道:“去吧,不过一场秋闱而已,尽力了就好。早点回来,我在家里等你呢。”

    孟容曜带着书童往贡院里走,旁边的士子见了刚才那一场,笑着过来搭讪道:“仁兄好艳福,这小丫鬟真是绝色……”被孟容曜冷冷看了一眼,吓了一跳,不敢说话了。

    好好的人,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