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世难得号」在星海中漂流了七日。

    银枝站在观景舷窗前,深紫色的星云在玻璃外缓缓铺展,像一匹被风徐徐鼓起的绸缎,边缘泛着极淡的银蓝色光晕。

    他手中捏着一朵玫瑰,是温室里刚摘的。花瓣是那种极正的绯红,边缘还缀着一颗露珠。

    露珠沿花瓣的弧度缓缓滚落,悬在尖端,欲坠不坠。

    银枝盯着那颗露珠看了很久。他喜欢这种时刻,什么都不用想,只用眼睛去接住那些正在发生的、微小的美。

    露珠里倒映着窗外的星云,像是把一整片宇宙都装进了针尖大的水滴。

    “又在发呆?”

    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银枝没有回头,只微微侧了侧脸。绯红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那一绺银白的刘海在舷窗的光中亮了一下。

    波提欧端着两杯咖啡大步走近。他的嘴角挂着一抹洒脱的笑意。那件标志性的牛仔外套在船舱的灯光下泛着暗银色的光泽,腰间别着一把改装过的左轮手枪,那是他作为巡海游侠的信物。

    他把其中一杯塞进银枝手里。动作不轻不重,刚好不会洒。

    “这趟航线图我费了好大劲才搞到。”他往沙发里一倒,翘起腿,动作大得像是要把自己扔出去,“你能不能表现得兴奋一点?”

    银枝低头抿了一口咖啡,苦味在舌尖化开,波提欧煮的咖啡永远是一股火药味儿,浓得能当燃料。

    “我很兴奋,波提欧兄弟。”他的语气平静,“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美’的本质。”银枝的目光落回舷窗外无垠的星海,“以及……如何找到祂。”

    波提欧没接话。

    他知道银枝说的是谁。纯美女神伊德莉拉,那个在传说中行踪成谜的星神,银枝追寻了一生。有人说祂已然陨落,变得比尘埃更微不足道;有人说祂只是陷入了沉睡,在某颗不起眼的星球上做着漫长的梦。

    但银枝不信任何一种说法。他信的是:只要继续走下去,总会遇见。

    “得了吧。”波提欧把咖啡杯搁在扶手上,杯底磕出一声脆响,“你就是闷得慌。那个小家伙呢?”

    “穹在引擎室。”银枝转过身子,背靠舷窗边缘,“他说要检查能源核心。”

    “他懂个屁的引擎。”波提欧嗤了一声,端起咖啡灌了一大口。

    话音刚落,舱门唰地滑开。

    一个灰发金瞳的少年探出头来。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像刚被什么东西炸过。脸上蹭着几道机油印子,左颊一道,额头一道,鼻尖还有一小块。手里攥着一把扳手,扳手尖上还在往下滴机油。

    “谁说我不懂?”

    穹走进来,扳手往肩上一搭,金属在舱顶的灯光下闪了一下。机油顺着扳手滴在他肩头的衣服上,他浑然不觉。

    “我把参数调优了百分之三。你试试加速度。”

    波提欧半信半疑,手指在操控面板上划了几道。屏幕亮起来,一串串数据滚过。波提欧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又看了穹一眼。

    “……还真优化了。”他的语气中带有一丝震惊,“你什么时候学的?”

    “刚才。”穹答得理所当然,“拆开看看就明白了。”

    银枝看着他俩,嘴角微微扬起。

    “说起来。”穹把扳手往桌上一搁,顺手想蹭掉脸上的机油,结果越蹭越花,鼻尖那道痕迹从一小块变成了一大片,“这船的名字到底什么意思?‘希世难得’?”

    “稀有而珍贵的事物。”银枝说。他端着咖啡杯,姿势很端正,像在端一盏茶。

    “就是老子我。”波提欧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老子就是宇宙里最稀有最珍贵的宝贝。”

    穹被哽住了,“你自恋的方式真的很别致。”

    “你这个小可爱!”波提欧刚起头,余光瞥见银枝投来的目光,后半句话硬生生在喉咙里拐了个弯,“行吧,算你有理。喵。”

    那个“喵”字咬得格外用力,像是在发泄某种被压抑的表达欲。

    穹冲银枝眨了眨眼,银枝也眨了眨眼。

    银枝开口了,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郑重:

    “波提欧兄弟,‘小可爱’这个词,用在挚友身上似乎不太恰当。”

    波提欧干咳一声,摸了摸鼻子。“行行行,知道了。”

    嘴上应得爽快,心里却在嘀咕:他宝贝的,银枝这骑士什么都好,就是太爱讲道理。一句话能讲出三句半的道理,还句句都在理上。让人想反驳都找不着缝。

    不过……算了。他说得倒也没错。

    “话说回来。”穹换了个话题,顺手把扳手放在桌上,桌面上立刻多了一个机油印子,“银枝,你为什么突然想出来旅行?之前你说要找什么?”

    银枝沉默了一会儿。

    手中的玫瑰微微转动。花瓣上的露珠终于坠落,在光中划过一道极细的银线,无声地落在他的袖口上。

    “因为纯美女神伊德莉拉。”他的声音轻了下去,却有一种说不清的坚定,“据说在遥远的星海彼岸,有一片从未被开拓的星域。那里可能留存着祂的痕迹。”

    “这就是这趟旅途的目的?”波提欧转过头,眼底的光闪了一下。

    “一部分吧。”银枝摇了摇头,玫瑰在他指间缓缓转动,“我还想看看这个宇宙里有多少我不知道的‘美’。”

    穹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正好。”他说,“我也想看看,这个宇宙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垃圾可以捡。”

    “……你捡垃圾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波提欧翻了个白眼,幅度大得像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

    “这不是毛病,这是兴趣。”

    “你管翻垃圾桶叫兴趣?”

    “那叫淘金。”

    银枝听着两人拌嘴,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星云渐渐远去,「希世难得号」驶入了一片陌生的星域。

    第一个察觉到异样的是银枝。他注意到窗外的光在变少,先是没有恒星的光,然后是星云的颜色开始褪去,最后连远处的星辰都一颗颗沉入黑暗,像被什么吞掉了。

    “波提欧兄弟。”他放下咖啡杯,坐直了身子,“这片星域你有标注吗?”

    波提欧低头划了几下航线图,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的表情照亮,眉间先是困惑,然后是一点一点往下沉的凝重。

    “没有。”他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我的航线图上没有这片星域。”

    “什么意思?”穹也凑了过来。他肩上还搭着那条蹭了机油的毛巾,但已经不笑了。

    “意思就是”波提欧一字一顿,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调出一个又一个空白的图层,“这片星域不存在于任何已知的星际航图上。不是没标注,是不存在。它就像是凭空出现的。”

    船舱里突然安静了,然后飞船猛地一震。

    银枝一把抓住扶手,手臂肌肉瞬间绷紧。穹就没那么幸运了,他刚从引擎室出来不久,还没来得及坐下,直接摔了个四仰八叉。

    “怎么回事?!”穹喊道。

    “不知道!”波提欧已经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手指在操控面板上飞跳。但屏幕上的数据全乱了套,“导航系统完全失灵了!”

    他的话被第二次震动打断了。

    「希世难得号」像是被一只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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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形的巨手攥住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施压。舱壁发出低吟,警报系统发出尖锐的长鸣。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把船舱切成明暗交错的光片,亮一下,暗一下,像是某种不祥的倒计时。

    穹挣扎着爬起来,抓住了沙发边缘,顺势往舷窗外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你们快看外面!”

    银枝已经看到了。

    一片死寂的星空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它像一张巨大的、正在缓缓收紧的网。周围光被它吞噬着坠入中心。漩涡的中心是一片连光都逃不进去的深渊。

    “引力风暴!”波提欧吼道。他的声音在警报的尖啸中几乎被撕裂,只剩下粗糙的、被碾碎的音节,“他宝贝的是引力风暴!”

    “能摆脱吗?”穹已经站了起来。他的金瞳在红色警示灯的光芒中近乎赤金,双手攥成拳头。

    波提欧没有回答,他猛地拉下操控杆。

    引擎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像是一头垂死的巨兽在做最后的挣扎。全功率运转的引擎让整个船体都在颤抖。

    但那股引力太强了。

    全功率运转也只是勉强减缓了下坠的速度,飞船仍在被一寸寸地拖向漩涡中心。舷窗外,扭曲的光像一道道垂死的求救信号,逐渐消失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中。

    波提欧咬紧了牙关,手指在操控面板上翻飞,一条又一条紧急指令被输入。但每一条指令都在几秒后被系统打了回来,屏幕上跳出一个又一个红色的叉号。

    “他宝贝的,找不到办法了!”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飞船的动力系统在极限输出下触发了过载保护,自动切回了最低功率。警报系统还在尖叫,红灯还在旋转,但引擎的声音一下子萎缩下去,从嘶鸣变成了低喘。

    引力抓住了他们,不是拖,是拽。飞船开始加速向漩涡中心滑去。

    穹转过身,看向银枝和波提欧。他的金瞳在红光中明灭,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

    银枝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恐惧,他甚至没有慌乱。他只是想,如果这就是终点,如果这片陌生的星域就是他漫长旅程的最后一站,那他希望自己能像一朵玫瑰,在凋零时,依然保持纯美。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穹。”他喊了一声。

    穹转过头来。

    “过来。”银枝说,“还有波提欧兄弟。过来。”

    波提欧从操控台前抬起头。他放开操控杆,大步走到银枝身边。

    “要做什么?”波提欧问。

    银枝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心里是那朵玫瑰,花瓣在引力的撕扯下簌簌颤抖,但没有掉落。

    “我们在一起。”他说,“无论发生什么。”

    穹把手按在银枝的手上。波提欧的手也覆了上去。

    舷窗外,漩涡的中心猛然扩大。

    下一秒。

    飞船被吞没了。

    银枝最后的感觉是手心里那朵玫瑰的花瓣终于承受不住引力的撕扯,被卷了出去。

    然后,是绝对的、彻底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温度。银枝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在真空中漂浮,四肢失去了所有的重量,也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他不知道自己是睁着眼还是闭着眼,不知道自己是在呼吸还是已经停止了呼吸。时间失去了刻度——几秒?几分钟?还是几个琥珀纪?在这个连光都无法抵达的地方,一切度量衡都失去了意义。

    他想到那朵凋零的玫瑰。花瓣一片一片从花萼上脱落,飘向不可知的深处。

    然后,在意识的边缘,在清醒与沉睡的夹缝中,他听到了一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