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随一大早就出了门,穿上件不显眼的深色夹克,背上个深蓝色的大包,里面塞了几条烟,不是便宜货。
他三教九流认识的人多,打听事快,很快就知道城东处有个茶馆,茶馆老板和张颜生是一个地方来的,那儿的常客也都是那地方出来打工的。
茶馆正门不大,但进去别有洞天,硬是摆下十几张桌子,有打牌有斗蛐蛐的,和人说话都得贴着耳朵说。
这已经是他两天内跑的第七家地方了。
白随要了一壶茶,跟邻桌一个抽烟的老头搭上了话,递了根烟,聊了几句闲篇,慢慢拐到正题上,“您知道二十多年前有个工地出事的吗?”
“工地出事是常有的,你说哪个?”老头眯着眼享受着平时抽不起的贵烟。
“那次死了三个人,有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是您老家的。”
白随强忍着不适接着问,他从不抽烟,更闻不得烟味,这次为了沈渡真是牺牲大了,回去高低得再要一顿黄焖鸡,不,两顿。
“哦!铁头啊。”老头拍拍大腿,“我记得,摔死的嘛,长得蛮端正的,可惜了。”
端正个屁,白随在心里默默骂了句,好歹是线索了。
“是不是叫张颜生啊。”
“对对,张颜生。”老头喝口茶,示意白随再递根烟。
白随笑着递上去,想这条烟也得沈渡报销才行!
“我们平时都叫小名,二十多年前的事情谁记得叫什么名字。你打听他有什么事?”
“不瞒您说,我是有点事。”白随压低声音故作神秘,“我有个朋友刚走了,他还没结过婚,一个人孤零零的,我听说张家……”
老头一副心领神会的表情,一根根烟抽下去,把当年的事跟竹筒倒豆子一样全说了出来。
“张颜生十六岁就没读书了,一个人来明远打工,什么活都干过,最后在工地定下来,赚的钱不多,也省,说留着娶媳妇。死了之后家里人说不能让孩子死了都不如愿,就想凑钱配阴婚。”
————
白随把老头的话原封不动地讲给沈渡和宁栩,“可凑不来太多,愿意配阴婚的又少,最后只找到周媛家,要等二十多年。”
“你怎么打听到这么多?”沈渡没想到白随动作这么快。
她一问,白随就想起送出去的三条中华,轻哼一声伸出手,“给辛苦费!”
“我按地址去找了,和那个人说的差不多。”宁栩刚开车从张颜生家那边回来,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勾勒出清秀而不失英气的眉眼,“我没惊动他父母,谎称是公司在编公司志,看见那年的事情来慰问的。”
“有了名字,下一步怎么做?”沈渡这两天一直陪着周媛,看她又要照顾张磊又要安慰母亲,实在很辛苦。
“用他生前最在意的东西喊他出来。”白随翘着腿,冲宁栩点点头。
沈渡正想他为什么要冲宁栩点头就看见宁栩从包里拿出一个纸袋。
“我从他家拿来的,他买的西装,说结婚用,一次都没穿过。我说我要拿来做安全生产警示教育,他妈就给我了。”
宁栩没说他还给了对方二百块钱。
给这种人钱,他心里不舒服,不想让沈渡也跟着难受。
“这就叫默契。”
白随翘着二郎腿,给宁栩竖起大拇指。
一般情况下,宁栩都懒得理白随的浮夸,但白随一点都不在意。
“一喊就会出来吗?”沈渡有些怀疑,她觉得张颜生不至于那么单纯。
“当然不是,他要什么咱给他什么,才能行。”白随用手指敲敲桌面,“你懂我意思吧?”
沈渡歪了歪头,“他想要结婚,那…我给他什么?”
“哦,对,你年轻,现在人都烧纸钱。要什么让祖宗自己去买。”白随叹了口气,看来她悟性还是有待提升,“之前都是买纸马纸牛烧过去。”
“纸新娘,白随让你扎一个纸新娘给张颜生。”
这个对沈渡来说倒是不难,扎纸人听起来吓人,其实和叠纸差不多,叠纸和做陶俑也差不太多,都是手艺活。
但她不太想用这个办法,把自己亲手扎出来的纸人送给恶鬼,即便纸人没有生命她也觉得很不舒服。
“你要把纸新娘给他?”
“我空气都不给他!”白随冷哼一声,用手比出个架狙的姿势,“露头就秒。”
扎纸人没有捏陶剑这么麻烦,只要做出个大概就行,一层层糊起来,分出身子和头,再用红纸剪出嫁衣,领口折出立领,袖口折出窄袖,最后用周媛的一滴指尖血抹在纸人心口,就算做了个差强人意的“替身”。
————
宁栩拐进巷口的时候,路灯还没亮,沈渡的对话框里还是最后一条信息:【扎好了。】
他正要回,一个人影从墙根的阴影里走出来。
宁栩没停步,肩膀微微侧了一下,打算绕过去。
“你最近有没有看见沈渡?”陆还明的声音从后面追过来。
宁栩停下了,“你问她干什么?”
陆还明走到他面前,路灯刚好亮了,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表情。
“她答应帮我办一件事,说让你和白随帮我。没和你说吗?”
宁栩没听沈渡提起过,“什么事?”
“帮我找一个人。”陆还明从口袋里拿出一根烟点燃,烟圈在上方散开,模糊了宁栩的视线,“叫阿寻。”
陆还明要找阿寻。宁栩心跳漏跳半拍,又猛地加速,像有人拽住他的心脏往外拉。
果然他接近沈渡是有目的的。他是知道沈渡就是阿寻所以来试探自己,还是根本不知道沈渡的身份,他找阿寻是不是和自己一样,也要娶她。
宁栩心里无数个问题冒上来,像地下的岩浆蒸腾着他,但他眉没皱,眼没眨,嘴唇还保持着刚才的弧度
“不认识。”宁栩冷冷的,准备离开,又停下脚步,他知道很突兀,但他忍不住说,“你离沈渡远一点。”
“哦?”
陆还明单手插兜,玩味地看了他一眼,“你喜欢她?”
“管你什么事。”
宁栩看见陆还明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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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一股无名火,他又想起白随说陆还明长得不错,更对他产生厌恶。
他发现陆还明和自己长得还有些相似,他看向陆还明眼睛的时候似乎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要是偏偏要离她近,你要怎么样?”陆还明往前一步,对上宁栩冰冷的眼神,“我看她似乎不是很讨厌我?”
宁栩讨厌他这幅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可以试试看。”宁栩说完就加快脚步离开,他不想和陆还明多说,陆还明也没跟上来。
————
午夜,周媛家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下一盏白随买的油灯。他说电灯是死灯,油灯是活灯,死人要用活灯引。
沈渡把扎好的纸人放在铜钱摆成的阵里,右边放着那件西装,叠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标签还在,没有拆过。
“今晚他一定会出来。”白随拍拍手上的灰,看着眼前三根香飘起白烟,“今晚就搞定。”
周媛躲在被子里,沈渡站在床头边陪着她,宁栩沈渡前面,神色戒备,白随站在阵最前面,双手抱在胸前静静等待着。
时针转过一点,空气突然变冷下来,不是从室内走到雪地的那种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沈渡握着周媛的手收紧了。
“张颜生,张颜生,来吧。”
白随摇晃着身子,没得到回应。
纸人的裙摆飘了一下,头微微偏了一点,不是正左正右,是朝着那件西装的方向,像是在看,又像是在闻。
它活着的时候没穿上,死了也惦记着。
“他来了。”沈渡低声和宁栩说。
“嗯,阵法在发力。”
“来了就别走了。”白随双手掐诀,念念有词,“北斗七元,主掌星宿。开阳破暗,天关闭阴。”
他念完第一遍,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
第二遍,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尾音往下坠,像是在往下喊。
念完第三遍,油灯的火苗突然压低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上面压下来,火苗贴着灯芯烧,蓝白色的,把整个卧室照得惨白。
“看见他了。”宁栩低声道。
沈渡和宁栩白随不一样,她还不能看见灵体,只能听宁栩和她描述。
“和周媛说的一样。”宁栩侧了侧身子,把沈渡挡的死死的,“脸是歪的,眼眶凹下去一块。他的嘴在动,但没有声音。”
周媛在被子里发抖,不敢说话。
“走不掉了吧?”
白随把脖子上的桃木挂件放回到衣服里,活动活动手腕,“我们长话短说,你死的确实惨,但人小姑娘被你缠上也惨,你赶紧走吧,走的远远的,我们化干戈为玉帛,别逼我使用暴力。”
张颜生一现形,他就知道没什么道行,不能说简单如捏死个蚂蚁,最多也就是抓个老鼠的功夫。
沈渡听见了张颜生的声音。
声音不是从正前面传来的是,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一字一字和坏掉的电报机一样,又像是有人用指甲刮过黑板,时远时近。
“我要老婆……我要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