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点头闭上眼睛。
耳边有隐隐的风流动,鬓边一痒,她有些怔愣着睁眼,却发现王佑之正认真一眨不眨看着自己鬓边。
他见她睁眼,无奈而笑:“表妹……”
“这是什么?”她好奇。
王佑之转而笑道:“山茶,表妹之才名,足胜当世名士第一,我替表妹簪花。”
心房猛地一颤。
她只觉得忽然有些无措,因为突然被人加冕,拿到了自己想要的美名,第一反应竟然是难过。
她别过脸去:“哪有我这样的名士,作风不够高洁,亦然追名逐利,没有我这样的名士。”
王佑之温柔看向她:
“表妹才学动京城,此乃第一。”
“表妹不随波逐流,此乃第二。”
“表妹无惧强权困难,此乃第三。”
“凡此三者,便足以称表妹为名士,而表妹的其他优点例如书画兼通宛若满天繁星不胜枚举。”
林非鱼其实很高兴。
嗯,其实是非常高兴。
她向来不喜旁人夸她美貌,反而喜欢才女二字,甚至于她小时候还将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挂在床头。
林非鱼笑:“谢谢表哥。”
王佑之温笑:“也谢谢表妹的礼物。”
二人又说笑片刻,拿出书房中的书画一一品鉴,在聊到瑞鹤图是,她瞧着画上的金砖碧瓦,叹出一口气来:
“说来如今京中形势愈发风雨飘摇,也不知未来究竟如何。”
王佑之容色沉静:“表妹与二殿下应当也有几分熟悉了,不知表妹觉得殿下如何?”
她顿时心头一跳。
她再觉得如何又能怎样?她和晏回注定一开始就是殊途。
但在王佑之面前,她还是愿意吐露出内心的几分挣扎:
“殿下……其实待我很好,亦然不是心狠手辣嗜血之人。”
王佑之点头:“那,表妹觉得三殿下呢?”
林非鱼不可能察觉不到王佑之这句话之后的用意,但又或许只是她想多了。
她抿唇:“表哥,我们说这些是不是不太好?”
王佑之摇头:“表妹,这只是你我之间的闲话罢了,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的。”
她眸光一闪:“当真?”
想到这里,心头又不免对阮栖风几分生恨,分明是她的林府,结果在这里说话还要顾首顾尾,便也放下心来:
“我私以为,三殿下性情有些过于偏执了,年纪轻轻却过于少年老成,心机有些深沉。”
王佑之点头而笑:“看来我们的看法一样,昔日里还不觉得,近些日子来,三皇子昔日所作所为也被人翻出,实在是让人胆寒。”
林非鱼抿唇:“可是我们不早就和娘娘那里说好了?”
王佑之却道:“是,但是非鱼,我们到底是朝廷的臣民,护佑的却是天下百姓。如果为了权势推了一个暴虐之人上位,害的则是天下众生,届时就算林王二家地位再高,也不过是风中浮萍。”
“表哥的意思是……”
王佑之笃定:“为天下选明主。”
她抓住卷轴的手一僵,心中骇然。
向来只知王佑之文采双绝,却不知晓他心中竟然有如此凌云之志,经他几句后,她心中那团迷雾竟也缓缓散了。
是啊,如果为了权势而不顾天下,那么和历朝历代的奸佞又有什么区别?
然,这话又为什么是王佑之找她说的,而不是找林郡望?
她闭上眼睛:“父亲那里……”
王佑之:“林大人的意思,是想要求稳。”
林非鱼摇头而叹:“父亲总是如此。”
总是如此。
先前想要拿她的婚事给他前程铺路。
现在更是想要不顾三皇子阴险,硬推三皇子上位。
但是现在已经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她收起卷轴,沉静点头:
“多谢表哥,我知晓了。”
王佑之点头:“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
林非鱼点头:“我送表哥。”
她头上还簪着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走到院子中,朝着王佑之摆手。
王佑之亦然笑着朝她挥手,随后转身而去。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院落,满院月华如水,风缓缓吹过,带来几分凉意。
*
宫中,琉璃殿中。
晏平帝为表诚心,特意修建了许多座道观,而这琉璃殿便是其中之一,如今阮栖风身为首席道长,晏平帝的丹药全由他来掌管。
“阮道长。”几个小道恭敬道。
阮栖风一身玄衣勾着天上星斗,踩着掐银云靴,手持一道拂尘,端得是仙姿鹤仪,泠然若仙。
炼丹炉火早已烧起,火光透过炉鼎的口映出,打在他的面容上,将他白皙到有些病态的肤色填上几分暖意。
然,他的眉骨却深邃投下一片阴影来,遮住了一对颜色稍浅的双眸,反倒显得眼中深邃,看不出半分倒影。
他坐在一旁,一振衣袖,淡定从容:“下丹材,加火。”
一旁的小道立刻跑上前来,将百种材料加入炉鼎中去,又添了金丝炭,火光烧得更猛。
他啜了口茶,气度闲雅,龙井入口,豆香四溢。
热茶入口,唇齿生香,他不禁莞尔。
果然是她喜欢的茶,他也好喜欢。
然,身边却匆匆跑来一个小道:
“师父……玄鹤传消息来了。”
他淡定挑眉:“嗯,说。”
他正愁闲着无事,有点想大小姐了,没想到就有消息了,这算不算一种心意相通?
“王公子来到林小姐院中两三个时辰,因着王公子带的人未曾听到在商议什么……”
观云看着阮栖风陡然冷下来的神色,到底是没敢继续说下去。
阮栖风轻扯唇角,继续拿起茶盏来灌了一口:“说啊,继续。”
“……临行前,林小姐送王大人时,头上还簪了一朵山茶花,据说是……”
“言笑晏晏。”
阮栖风手中茶盏骤然碎裂。
茶水泼了一地,香气弥漫开来,飘了满室。
炉鼎边的小道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手头照样忙碌,有几个胆大谄媚的大有几分想要上前来替他捡碎茶盏的意思。
“继续炼丹!”
他以手扶额,只觉额头突突直跳。
*
晏回来下聘礼那日,满城红妆。
林非鱼也一早就起来梳妆了,一早就等着。
可是晏回却久久未到。
甚至是久了一个时辰,她都有些奇怪了,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二皇子府里的侍卫骑着快马前来报信:
“二殿下的车马被山匪缠住了!二殿下命我来传信,让林小姐放心,他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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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定会来!”
林非鱼骤然攥紧了帕子:“殿下情况如何了?!有没有向宫中报信,调人前去?”
侍卫点头:“已经派人去了。”
她忽然觉得头脑发晕。
怎么会,怎么会,怎么会有山匪不长眼睛,想要去劫晏回的车马?!
她忽然意识到,自昨夜起,就没有看到阮栖风,心头浮出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她在堂屋如坐针毡,忽见一人步履从容踏入其中来。
“阮栖风!你去哪里了?!”
阮栖风温然一笑:“昨日入宫去盯着炼丹,怎么了大小姐?”
她的慌张好像一个拳头打在了棉花上。
“晏回那边是不是你下的手?!”
阮栖风凝眉:“大小姐很在意晏回?既然在意,那么昨日又为何要交出喜丹?”
林非鱼忍无可忍,再度扇了他一个巴掌。
掌风凌厉,甚至擦过了他的眼睛,他立刻闷哼一声,捂住眼睛。
“我问你,你就说是或者不是,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阮栖风!这种把戏你还想玩几次?一次受伤两次受伤我可以心疼你,你现在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阮栖风弓起身子,捂住右眼,抬起脸来唇角几分讥讽几分病态:“哈哈哈哈……是又如何?”
林非鱼:“分明已经有办法钳制,你贸然出手又是为何?!”
阮栖风:“为何?因为我的大小姐,是因为我性命攸关,才被迫和他演戏,而如今大小姐却要假戏真做!大小姐知道你那日交出解药是什么表情吗?!大小姐昨晚又为什么要哭?……是觉得我不会知道吗?!”
林非鱼怒极:“我既然交了解药,那他怎么样又碍着你什么了?!我和他怎么样又关你什么事?”
阮栖风嗤笑:“别扯了大小姐,你我之间又有谁更高尚?你交出解药,我安排人手杀他,结果都是让他死,怎么由我先下手一步你就接受不了了?是不是还真的想和晏回和和美美成亲?”
“我和谁成亲跟你有什么关系!”
阮栖风骤然放下遮住右眼的手,牢牢拽着她离开堂屋,来到一旁的厢房,一只手死死将她两只手握住,用力到生疼:
“没关系?你与我在教习司在天尊面前三拜,怎么不算成亲?这是天上神仙见证!怎么?移情别恋了?你不怕天上降下惊雷将晏回劈死吗?!”
阮栖风的右眼里带了血色,因着情绪激动而流出几分夹杂着血丝的泪在眼眶,要坠不坠:
“林非鱼!你与我难道不是早就在那个晚上就已经成了夫妻吗!你就算不承认也没用!昔日你我本无缘,是你逼我动心又害我发疯!”
“昔日我尚且不敢保证,但我如今有了资本,非鱼,嫁我罢,晏回能给你的我也能给,再等我一个月我就可以在朝堂……”
又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将他右眼框里将落不落的血泪打下,滴在如玉白皙面容上,宛若玉面修罗。
“你还没明白吗阮栖风!你昔日一无所有之时我又何曾在意过?我在意的从来都是你骗我!”
“裴昭之事过后我已经和你说得很清楚,我讨厌你替我做主!如今更是如此,为什么要贸然出手不过问我的意见?!”
“你真的爱我吗?你简直就像一个疯子!你只是想要占有我!你真的想过我想要什么吗?!我自始至终想要的只有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