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的暑假,萨里郡的天气闷热得如同罩着一块湿漉漉的旧毛毯。
英国的天气一如既往的烦人,虽然和其他国家比起来绝对算不上极端酷热,但是那种鱼来了都要嫌自己不多长几个腮的水汽还是足够让任何一个孩子咒骂。
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尼克正坐在波顿家后院那棵老树投下的稀疏阴凉里,指使安德鲁和另外几个帮他整理从阁楼翻出来的旧东西。
是的——即使在暑假,尼克的那些“礁石”伙伴们也依旧展现着他们的忠诚。
一定程度上,这可能源于波顿夫妇几十年如一日的“体面”(或许没人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块片区的所有人都这么在乎这一点),还有尼克七年如一日的“成绩优秀且品德高尚”(就算是德思礼那群家伙也没揪出来尼克的真面目)。
总而言之,几乎所有的家长们都非常欣喜于自己家的孩子可以与尼克玩到一起去(或者将来能够有机会玩到一起去),并且这群被当成牛马的可怜孩子还要带着自己的东西进贡给尼克。不明真相且好心肠的波顿姥姥往往又会流下眼泪,逐个拥抱这些可爱的好孩子们。
大扫除的空档,波顿姥姥嘴里不断念叨着“你们真是一群好孩子”,并将冰箱里的气泡饮料塞到他们脏兮兮的手心,迎来声整齐到像是合唱的“谢谢您,夫人!”
丹妮尔则对此见怪不怪。她坐在不远处的秋千上,慢悠悠地晃着,看着一本封面烫金的童话书,对男孩们的喧闹充耳不闻。
就在这时,一个巨大的、灰褐色的影子伴随着不祥的扑棱声,猛地从低垂的、泛着铜色的云层里扎了下来。
那是一只猫头鹰,大得惊人,喙和爪子看起来能轻易撕开一只野兔。它径直冲向后院,精准地避开了晾衣绳和杰克姥爷精心培育的番茄架,像一块有生命的陨石,“砰”地一声落在尼克面前的旧野餐桌上,震得上面的玻璃汽水瓶叮当作响。
安德鲁吓得倒抽一口冷气,后退时绊了一下,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整理到一半的旧书哗啦散开。
丹妮尔的秋千停了,她蓝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盯着那只正不耐烦地抖擞羽毛的不速之客。
尼克没有动。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从猫头鹰趾高气昂的圆脸,移到它腿上绑着的一个厚厚的、泛黄的羊皮纸信封,最后落到那上面用翡翠绿的墨水清晰写就的地址:
萨里郡
小惠金区
女贞路附近紫杉木路7号
后院苹果树下
尼古拉斯·查尔斯·德米特里先生收
不是“波顿”。是“德米特里”。
一个他只在不常用的证件上,以及母亲琼安极少数的提及中听到过的姓氏。
尼克的眼睛眯起来。
猫头鹰发出“咕”的一声,带着明显催促的意味,把绑着信的那条腿朝他伸过来。
尼克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封时,感到一种奇特的、微微的暖意。于是他迅速收回手,在片刻后才真正收过它。
他解下信件,猫头鹰立即拍着翅膀跳到一旁,开始用喙梳理胸前的羽毛,没有丝毫要离开的样子,俨然一副等待回执的架势。
“尼……尼克?”安德鲁结结巴巴地说,眼睛还在那只大鸟和尼克手中的信之间来回移动,“那是……那是什么?信鸽吗?怎么会……”
尼克回答地很简洁:“我不知道,或许是恶作剧。”
当然不是。他其实内心非常笃定。
尼克翻过信封,看到背面有一块蜡封,图案是一个盾牌纹章,上面有着狮子、鹰、獾和蛇环绕着一个大写的“H”。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硬实的蜡,然后,以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静,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好几张羊皮纸。最上面一张,是用同样翠绿墨水书写的工整字迹:
霍格沃茨魔法学校
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
(国际巫师联合会会长、梅林爵士团一级大魔法师、威森加摩首席巫师)
亲爱的德米特里先生:
我们愉快地通知您,您已获准在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就读。随信附上所需书籍及装备一览表。
学期定于九月一日开始。我们将于七月三十一日前静候您的猫头鹰带来您的回信。
……(后续是清单等)
尼克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字句:“魔法学校”、“魔杖”、“坩埚”、“咒语书”。
这就说得通了,这就说得通了……
那些他从小到大无法解释的“巧合”——心想事成,让讨厌的丹尼·沃顿莫名其妙摔个狗啃泥,让达力·德思礼的鞋带总是突然绷断——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封信、这个盾徽、这“魔法”二字,猛地串联起来。
他不仅仅是运气好。
他是……是个巫师。
后门被猛地推开,多蕾莎姥姥冲了出来,手里还攥着一块擦碗布。她看到桌上那只猫头鹰和尼克手中的羊皮纸时,脸色“唰”地变得苍白,随即又涌上一股复杂的、混合着释然、担忧和某种深藏悲伤的潮红。
“哦……天哪,”她喃喃道,声音有些发颤,“到底……还是来了。”她看向尼克,眼神里有他读不懂的沉重,“尼克,亲爱的,我想……我想我需要给你妈妈写封信。立刻。”
她甚至没有试图对目瞪口呆的安德鲁和从秋千上跳下来、小跑过来的丹妮尔解释什么,只是匆匆转身回了屋,脚步有些踉跄。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安德鲁已经被打发回家(带着尼克一句轻飘飘的“今天看到的事,包括那只大鸟,就当是我们之间的又一个秘密,对吧,安德鲁?”),当杰克姥爷围着那只占据餐桌一角的猫头鹰啧啧称奇又困惑不已时,院子里的空气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被猛地撕裂的爆响。
一个高挑的身影凭空出现在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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坪中央,仿佛她一直就站在那里。
琼安·德米特里奥斯——现在可能是别的什么姓氏了,尼克并不确定——穿着一身裁剪利落的深绿色旅行斗篷。
她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略显松散的发髻,几缕发丝垂落在她苍白而依旧美丽的脸颊边。她手里攥着一根细长的木棍(魔杖,尼克的大脑立刻给出了这个词),另一只手提着一个看起来空瘪瘪的龙皮口袋。她出现得如此突兀,以至于院子栅栏外路过推着婴儿车的帕金斯太太猛地停下脚步,使劲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午后的太阳晒晕了头。
琼安的目光迅速扫过院子,掠过杰克姥爷惊愕的脸,在多蕾莎姨妈湿润的眼睛上停顿了一瞬,最后落在站在后门廊下的尼克身上。
尼克手里还拿着那封打开的信。丹妮尔紧紧挨着哥哥,小手抓着尼克的衣角。
“信呢?”琼安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她一贯的、不易接近的冷淡。她大步走过去,高跟鞋在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从尼克手中几乎是拿过了那封信。
她的目光飞快地阅读着,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完,她轻轻吁了口气,那气息里似乎有千钧重量。
“霍格沃茨。”她低声说着,然后抬眼看向尼克。她那双和丹妮尔相似、但更深邃、更锐利的灰蓝色眼睛里,情绪翻涌,最终沉淀为一种公事公办的决断,“我该想到的。当然会是霍格沃茨。”
“魔法是真的?”尼克问。
琼安微微扬了扬下巴。
“如你所见。”她晃了晃手中的魔杖,又瞥了一眼桌上正歪头打量她的猫头鹰,“这显然不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针对你的恶作剧,尼古拉斯。”
“所以,您也是个女巫。”尼克说,这不是提问。
“我是。”琼安简短地回答,目光转向那封录取信,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德姆斯特朗更适合有天赋的年轻巫师,那里的教育……更注重实际。不过,”她顿了顿,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什么,“霍格沃茨是英国的传统。你出生在这里。”
尼克没有追问更多。他看向信纸后面附带的清单:《标准咒语,初级》、《魔法史》、《魔法理论》……一长串陌生的书名和物品。
他的目光在“父母或监护人可陪同前往购买”那一行字上停留了片刻。
琼安顺着看去,似乎明白了他沉默中的含义。她收起信纸,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在处理一件商务文件。
“收拾一下必要的个人物品,”她说,声音恢复了清晰和力度,那种掌控局面的、属于女商人琼安的力度,“猫头鹰需要带回回信,确认你会入学。至于其他的——”她看了一眼多蕾莎姨妈,又看了看好奇又有些不安的杰克姨姥爷,最后目光回到尼克和他身边紧紧依偎的丹妮尔身上。
“我们需要的东西,普通的商店里可买不到。明天一早,”她宣布,语气不容置疑,“我们就去伦敦。对角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