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弥夫人与三个柱一同失踪的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的。

    这个消息的到来同时也确定了,万世极乐教这个教派绝对有问题,暂时不能说是一定有鬼,但也差不离了。

    产屋敷家族身负纯正皇室血脉,他们说出的话管用程度并不逊色于最顶级的天皇贵族,甚至有些时候连藤原都得为他们让步,按理来说,他们是可以直接叫停万世极乐教的活动的。

    之所以没有,是因为第二天在底下多处紫藤花纹之家的门口,内容相同的信件被小刀钉在了门口的墙上,上面以万世极乐教的名义,写着雪弥夫人与三位柱都没死。

    这是想谈判了,按理来说是不能与鬼谈判的,但三位柱与夫人也是人命,产屋敷清衡深恨鬼舞辻无惨,但也做不到因此放弃妻子与手下的命,就这么选择鱼死网破。

    哪怕他知道,无论是柱还是雪弥夫人,早在进入鬼杀队之后,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所以产屋敷清衡终归还是同意了谈判,只是在给万世极乐教回信之前,他仔细斟酌过后,先约见了太宰治。

    津岛修治这个名字,现在在贵族圈里还算是出名,一则是因为万世极乐教,二则是因为津岛家。从族谱中看不见的私生子,到被正室夫人认入名下,再到成为准继承人,紧接着家主重病,代理家主,提拔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个正常野心家都得走个十多年的流程,在太宰治手里,只花了五年。

    他是天生的政治家,产屋敷清衡在怀疑万世极乐教之后就调查过,在这个过程中,除了起到加速作用的万世极乐教,竟然没什么是能扯到鬼身上的。

    津岛修治能赢,靠的完全就是他那把控人心的能力,玩弄阴谋诡计如鱼得水,他仿佛天生就适合京都,完全是一副世家大族虚情假意的做派。

    产屋敷清衡要见他,是要从他身上得到更多有关万世极乐教的情报,另外也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警示津岛修治,不要与非人之物为伍。

    太宰治知道他要说什么,所以接过了那封信,准备去往产屋敷名下的行宫拜见曾经的亲王家族现任的病弱族长。

    “明明知道是什么情况还要去,分明是太宰无聊了,要临时找个猫抓板吧?”

    不知不觉的,织田作之助竟然把心里话说出了口。

    太宰治的动作微微一顿,那小表情立刻就变得哀怨了起来“织田作——你是不是对着我在联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其实太宰治可以直接翻看织田作之助想法的,毕竟他才是提供生命力的主体,但他不会去看,执着的在任何情况下都不看,就像是本来就没有这种能力一样。

    如今只是开玩笑,就更不会看了。

    织田作之助淡定的把一块软乎乎的和果子塞进太宰治嘴巴里,还顺手拍了一下对着自己的酒杯跃跃欲试的小猫屁股“没有,说岔了而已。”

    “……真的吗?”太宰治不信,所以目光灼灼的盯着织田作之助看。

    暗红色头发的男人看起来像是毫不心虚的模样,但或许如果他能够不挪开视线会更可信一点。

    反正太宰治是不信,还拿他没办法,于是只能假装气呼呼的别过头,并用余光悄悄观察了一下织田作之助。

    男人果然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凝在了太宰治是头顶上,织田作之助思考片刻——

    一只已经让人感受不到温热的手搭在了太宰治的头顶上,织田作之助揉了揉太宰治的头,又停下来,不知道捣鼓了什么。

    “好了,我去给你拿蒸好的螃蟹,应该已经可以吃了。”

    男人收回手,满脸若无其事,他向着门外走去,太宰治没有拦住他,只是在目送织田作之助远去之后,快速从旁边的箱子里翻出了一面小铜镜。

    这个时代的镜子当然不清晰,哪怕是贵族用的也是一样的,昏黄的镜面模糊映出太宰治那张还尚且带着稚气的脸,已经能看出长大以后绝对是个美人坯子。

    而卷曲的头发贴着脸颊,让他看起来像是一只德克赛尔卷毛猫,此时此刻,头顶上本就有翘起弧度的头发更是被男人刻意捏出了两个固定的尖尖,乍一看还真像是长出了猫耳朵。

    太宰治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头发,他没有弄乱织田作之助捏出的弧度,而是左右前后警惕的看了一圈,紧接着,手指轻轻点在像是猫耳朵尖尖的那缕头发上。

    “啧,又偷偷猫塑我。”

    话虽然是这么说的,但太宰治嘴角还挂着笑意,看起来不像是芥蒂的模样,反而很幸福。

    小猫跟在他身后,好奇的拍了拍他的衣摆。

    太宰治难得心情这么好,于是伸手像是要触碰小猫的脑袋瓜,但还没有碰到,他就不知道想了什么突然收手回来,与猫咪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

    小猫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饲养员——这家伙一向阴沉沉的,心情很不好的样子,但平时经常出去捕猎,很厉害,所以小猫一直想安慰他。

    不过现在是不需要的,太宰治的心情看起来很不错。

    他若无其事的避开小猫的视线,站起身子,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吹着口哨,打开门向着厨房走去。

    “织田作——好慢呀,我迫不及待想吃螃蟹啦!”

    远处很快传来织田作之助的应和声“马上过来了,不要着急!”

    太宰治的嘴角不经意挂起一抹笑来,朝着厨房的方向走去。

    “我来帮忙一起端吧!”

    日子又平静了几天,很快,就到了太宰治与产屋敷清衡约定的时间。

    是产屋敷家族名下的一栋荒废的宅邸,那里提前让仆人收拾过了,没见得这些年无人光顾攒下来的青苔与野草,只有一片紫藤花香。

    脱下木屐,换上室内的足袋与草履,太宰治跟在仆人身后路过窗沿,看见有明媚的阳光照耀在几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吹到窗框的紫藤花上。

    紫藤花很漂亮,是一种温柔的紫色,花瓣遮盖下的阴影都好像不再阴暗,而是拢住了一汪清浅的阳光。

    多么温柔,多么温暖,但太宰治眨了眨眼,却面无表情的挪开了视线。

    产屋敷清衡早在室内等着太宰治了。

    这是太宰治第一次见到鬼杀队的主公,自然是忍不住抬眼细细观察。

    黑色的直长发,美丽的五官,是哪怕半张脸溃烂,清瘦孱弱也挡不住男人的气度与风华,不难看出,如果没有诅咒作祟,产屋敷清衡应当是会长得很漂亮的。

    他端坐在桌案后面,腰杆挺得笔直,身后一左一右的护卫太宰治看了,只一眼就能判断这应该也是两位柱。

    可能是刚刚失去同伴的缘故,气氛似乎有些凝滞,但确实是放松的,因为现在是白天,白天本来是不应该有厉鬼的。

    “津岛公子对吗?”产屋敷清衡虚弱的笑着,嘴角的弧度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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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浅的几乎要让人看不见“很抱歉今日麻烦您过来这一趟,实在是我的身体不太好,不能亲自登门拜访。”

    太宰治眨了眨眼,像是一只石雕黑猫突然活了过来,他看起来比十九岁的产屋敷清衡更小,但身量却要高,瘦长而苍白,像是一只黑色的幽灵。

    现在,幽灵在白日开口了,他勾起唇角“这可就折煞我了,产屋敷大人求见,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接下来就是一段冗长而无趣的客套,确实是无趣的,贵族之间相似的话语一次次出现,熟练到已经不需要大脑思考产屋敷清衡与太宰治都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话。

    这是必要的流程,确定彼此贵族的身份,接下来才能进入正题。

    产屋敷清衡在进入正题之后并没有过多拐弯抹角,而是很快提起万世极乐教。

    “这可不是什么传统的神社,不知起源,也不知底细,当然,我并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进来得知了一些消息,不知道您是否听说过?”

    他都不拐弯抹角了,太宰治自然也不,他一开口就要吓死人,那双向来阴沉沉的眼睛现在看起来倒是有了几分无害,他看了产屋敷清衡一眼,拿起桌子上沏好的茶。

    “您是想问,我知不知道童磨教主是鬼吧?”

    产屋敷清衡的动作顿住了,他轻轻放下茶杯,看向了像是什么都没有察觉的太宰治。

    而黑卷发的青年还在装作无辜的继续说话“说实话我知道,所以我跟他做了交易,他能够帮我快一点走到那个位置上,也答应过我如果没有人招惹过他,他不会在我的场合杀人,所以我也就放着这件事情不管了。”

    产屋敷清衡打断了太宰治的话,他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自己的袖子。

    他一开始其实是想跟太宰治说恶鬼都是惯会撒谎的,不要相信他们,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想起雪弥与三位柱,至少在这件事上,或许真的是他们先招惹的恶鬼。

    但……那又如何?

    “恶鬼惯会骗人,津岛这么做……难道就没想过万一恶鬼食言,宾客怎么办吗?”

    但太宰治却是眉眼轻弯,语气笃定又漫不经心,没有半分迟疑。

    “他不会的哦。”

    苍白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青瓷茶杯温热的杯壁,黑眸浅浅弯起,眼底裹着看透一切的慵懒凉薄,直白坦然道出内情,语气轻得像闲谈风月。

    “童磨可不是普通的恶鬼,您身为鬼杀队主公,定然认得他眼底上弦之叁的印记吧?他本就和寻常嗜血无度、难以控制自己的恶鬼不一样。”

    “他选择与我交易,从不是一时兴起。鬼王无惨的视线,会天然被我的气息屏蔽,这是连童磨都摸不透的特质,他需要借助我,躲开鬼王的管控。除此之外,我周身一定范围之内,所有鬼的血鬼术都会失效,这是刻在我身上的枷锁,也是制衡他最好的筹码。”

    太宰抬眼,笑意浅浅,带着几分深谙人心的戏谑,字字半真半假,温柔又狡诈“他清楚违背约定的代价,失去我的庇护、暴露在鬼王眼底,远比克制嗜血欲难得多。况且世间活人无数,他从不缺取乐的猎物,没必要为了一时兴起,毁掉和我互利共赢的买卖。恶鬼虽狡诈,却与人类一样懂得权衡利弊,不是吗?”

    话语半真半假,于是整段看似真诚的话都成了谎言。

    心操师蛊惑的舌头吞吞吐吐,将谎言编织成美丽的锦绣皮囊,就等着猎物咬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