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芷眼前被一阵白光闪过,再一睁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处熙熙攘攘的街道。
街道两旁是各种各样的房屋,青砖碧瓦,街上行人不断,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街道前方有一座虹形大桥,花芷低头,河水倒影出一副少年的面孔。
少年略显青涩,眉眼宁静,神色安安静静,皮肤很白,只是那双眼睛略感忧愁,有一种不符合年纪的沉淀。
看见这面孔,花芷略感吃惊。
这不是少年的世墨尧吗?
想起方才发生的一切,浮生幻梦吐出了记忆珠,世墨尧极力的想抢珠子,最后却被古柏寄夺走。
他捏碎了记忆珠。
记忆珠被破,里面凝聚的过往记忆便会展现,那自己现在看到的,是世墨尧的记忆!
桥的对面人头攒动,各种摆摊卖货的小贩应有尽有,期间还有个算命先生。
世墨尧身着粗布麻衣,手上推着一辆木车,车上摆着满满的土豆。
此时的世墨尧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样子,看起来很是年少,衣着简单灰暗,但脸颊很白。
花芷突然感觉世墨尧这人似乎从小就是一个白皮肤的人。
之前就有过听闻,说世墨尧在如意宗的时候曾经推着木车贩卖一些东西,没想到如今竟然真的被她看到了这一场景。
车上装着满满的一车土豆,对一个少年人来说确实有点吃力。
幸好这人从小习武,不然他还真的没办法将这一车土豆从桥上推过去。
费了些力气,世墨尧终于将木车从桥上推了下来,左看右看,寻得一处空地,将木车摆在那里,拿出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土豆的价格。
世墨尧似乎是个略显沉默的孩子,贩卖东西须得大声吆喝吸引顾客,而他只是干愣愣的站在那里,也不说话。
幸好他面向还不错,有几个妇女会被吸引过来,时不时翻下土豆。
可惜这孩子少言寡语,不会讨价还价,更不会说点好听的话拉拢顾客,导致好不容易过来的人最后也只是随意的翻了下土豆,什么都没买。
就这样,整整一早上,世墨尧一个土豆都没卖出去。
临近中午,有不少人已经回家吃饭,可世墨尧并没有回去的打算,而是扯过一旁的旧衣铺在地下,直接坐了下去,就这么守着他的一车土豆。
正直中午,烈日当空,此处大都是一片空地,没有遮凉之处,世墨尧被晒的浑身发热,脸颊已有微微汗珠。
旁边算命先生见到这少年一大早就在这,现在连午饭也不回去吃,瞬间起了点同情心,凑过去和他一起坐下,问道:
“都大中午了,怎么不回去吃饭呢?”
世墨尧看了他一眼,显然没想到这人会和自己说话,良久他才闷闷道:
“家里离这远,一来一回浪费好长时间,还不如坐在这里。”
他说话有气无力的,并没有少年人的活泼,整个人透漏出一股被生活压的喘不过气来的疲惫感。
算命先生似乎也看出这少年的疲惫,关切道:“我看你年纪也不大吧,怎么这么小就出来了?你家大人呢?”
世墨尧低着头,一截细小的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他声音闷闷的:“我父母都死了。”
听到这,花芷略微惊讶,原来他父母去世的这么早。
之前只听人说他是如意宗的弟子,且如意宗的宗主对他照顾有加,所以大多数人都以为如意宗的宗主便是他的父亲。
如今看来,显然不是。
听到此言,算命先生叹了口气,似乎也觉得这孩子有点可伶:
“你我相遇即是缘分,这样吧,我免费为你算一卦。”
世墨尧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后再次低头,声音淡淡:“我从不信这些命运之说,命运掌握在我自己手中,是好是坏都由我自己把握。”
似乎没想到这少年竟会有此志向,算命先生笑道:
“话是这样说,可我免费为你算算又没关系,反正不用出钱,告诉你,我算命可灵了,有很多世家大族都专门请我去给他们算命呢。”
世墨尧犹豫片刻终是将自己的手掌递给对方,算命先生仔细端详他的手掌甚久,又看了看他的面向,不由得心中一惊。
这人天庭饱满,福星高照,有白日升天之相,竟是神的命格。
可观其眼中却有淡淡阴影,此阴影硬是深深阻挡了其神的光彩,因此不上不下。
怪事,他从未见过如此奇怪的命格,欲上不上,欲下不下。
斟酌再三,算命先生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而后语重心长道:
“你天庭饱满有白日飞升之相,是属神的命格,可惜飞升之路被挡……”
“少年,老夫奉劝你一句,凡事三思而后行,万不可一念之差便行差踏错,落得万劫不复。”
花芷不由得为这名算命先生竖起大拇指,虽然不明白他后面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前面那几句却说得真真实实,一字不差。
世墨尧后来虽贵为天山仙府府君,担着神职,然而却没有神籍。
算命先生说完便看着他摇了摇头,随后收起自己的摊子向远处走去,世墨尧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最终再次垂下头。
一整个中午,他就在这烈日炎炎之下守着自己的木板车。
…………
花芷被困在世墨尧的记忆中,记忆珠被破,只有等主人的记忆全部走完一遍才能出去。
她突然明白,古柏寄从一开始的目的便是这枚记忆珠,否则也不会有那么快的反应,在记忆珠出现的一瞬间便抢了过去。
他似乎早就知道这枚记忆珠的存在。
可浮生幻梦吐出记忆珠都是随机,可能是这个人,又可能是那个人,古柏寄又如何确定一定会是世墨尧的呢?
除非他们两个做了交易,除非他和浮生幻梦本身就是一起的。
古柏寄从一开始费劲心思让月赫擎吸引众人视线,他破除镇魔封印,目的不过就是这枚记忆珠。
花芷突然就好奇,世墨尧的记忆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古柏寄费尽心思也要查看。
莫非这世墨尧当真是深藏不露。
视线再次回到世墨尧身上。
好不容易等到下午,街上的行人再次多了起来,世墨尧开始重新打起精神站在自己的土豆车旁边。
或许是上天也觉得这少年可伶,终于,他迎来了自己的第一位客人,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奶奶。
老奶奶狗搂着背,住着拐杖停在土豆车旁边挑挑拣拣,世墨尧虽然没说话,可从他那表情中依然看出些许激动。
想来他也应该是想将土豆卖出去。
终于,老奶奶挑完土豆,世墨尧连忙拿起袋子将其小心翼翼的装好,甚至怕袋子烂掉他还特意多套了几个。
老奶奶接过土豆,将手里的银子递给他,世墨尧握着银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
然而就在他刚想将银子揣进怀中时,一股力道突然袭来狠狠踹在他背上。
世墨尧被踹的一个踉跄,身体向前一仆,手中的碎银哗哗掉在地上,滚了几圈,染上层层泥垢。
他还未来得及捡起碎银,身后一道怒斥声便想起:
“不长眼睛的东西,谁告诉你这里允许摆摊的!不知道这是我们少爷家的地盘吗!”
世墨尧转过头,一个浑身穿金戴银的胖子正站在他身后。
胖子虽然很胖,但看其面向年纪不是很大,应该也就是个半大不小的少年,估计和世墨尧差不多大。
胖子身边站了很多侍从装扮的人,看样子应该是对方的家丁。
方才那一脚便是胖子身边那人踹出。
那人看见世墨尧衣着破烂想来也是个没有势力的人,根本无所顾忌,直接破口大骂:
“你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在这地方随意摆摊,经过我们家少爷的同意了吗?”
世墨尧被硬生生踹了一脚,虽是如此,他脸上却没有明显的怒气,面对对方的辱骂只是和气道:
“我不知道这是你们家的地盘,我现在就离开。”
这一次花芷也看出来了,这人是个逆来顺受的性格,不喜与人争执。
世墨尧弯腰去捡刚才掉落的碎银,然而,一只大脚却稳稳的落在碎银之上,将其狠狠的踩进地里。
胖子那张肥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你把我们王家的地盘当成什么了?”
这一变故早就引起不少人围观,然而也只是围观,他们站在人群里面对着这里窃窃私语。
世墨尧顿时感觉无数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和胖子拉开距离:
“那你想怎么办?”
“怎么办?”胖子少爷环顾四周最终落在他身后的木车之上:
“罢了罢了,本少爷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既然你在我的地盘上非法贩卖土豆,我便将你的土豆全部没收,还有你今天的赃款全部交给本少爷,此事就算翻篇。”
世墨尧虽然面色平静,然而玉星澜却看见其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握拳。
他吸一口气,勉强道:“今天我只开了一张,方才掉落在地上的碎银就是我所有收入。”
胖子看了看自己脚下那点可怜的银子,顿感荒唐,道:“你拿我当傻子呢!?一整天就这么一点钱!?你哄鬼呢!”
说着脚下用力,银子被狠狠踩进土里,胖子破口大骂:“好啊你,本少爷看你是给脸不要脸,来人啊,给本少爷搜身!”
一旁家丁听闻此言瞬间围了过来,世墨尧被他们包围其中。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但反应过来,现场已经乱成一团粥。
虽说是动手却是世墨尧单方面挨打,一群大汉将其踹到在地拳打脚踢,伴随着阵阵咒骂之声,世墨尧只是躺在地下,蜷缩着身子,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头部。
不知过了多久,那群打够了这才终于停手,然而翻遍其全身上下也再找不出半点银子,胖子少爷忍不住狠狠淬了一口,骂道:
“妈的,穷鬼。”
说着带领手下的人将那车土豆推走,扬长而去。
而在他们走后,世墨尧从地上缓缓爬起来,整了整自己的衣服,拍了拍身上的土,从始至终都是面无表情。
不顾众人打量、看戏、探究的目光径直向前走去。
他来到一处小河边简单的清洗了一下自己的脸颊,随后坐在河边,不知道在看些什么,总之就是一言不发。
花芷有点奇怪,世墨尧好歹是修行之人,虽然此时年龄较轻,但对付方才几名没有修为的凡人简直是绰绰有余。
为何他不还手,反而是选择挨打?
世墨尧在河边坐了好长时间,长到太阳快要下山,他这才动了动腿,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走的时候一只脚微微用力,似乎踩到什么东西,待他走远,花芷用余光看了看,地上有个老鼠的尸体。
待他回到如意宗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面前一座小院出现在视线中。
小院算不上很大,四周砌起高高的石墙,墙上已经出现细细裂缝,很明显年代久远。
花芷突感熟悉,这正是她之前去如意宗看到那个小院,只不过此时的小院因为有人生活的缘故,远远比她之前见到的要干净许多。
也充满着活人的气息。
走进院内,几座木质的房子一一排列,正大门上则有一个牌匾,牌匾上刻有三个大字‘如意宗’。
便在此时,一位更小的少年跑了出来,见到世墨尧立即开心道:“大师兄,你回来啦!”
见到这人,世墨尧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笑容,他揉了揉小孩的头顶。
与此同时,屋内又走出另一人,这人年纪稍长。
见到这人,世墨尧施礼道:“叔父。”
世微明道:“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世墨尧道:“路上发生了一点事情,所以耽搁了。”
听闻此言,世微明立刻紧张,上下打量对方,语气焦灼:“你可有事?可有受伤?”
世墨尧摇了摇头,安抚道:“我无事,叔父不用担心。”
再三确认时墨尧无事,世微明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后语重心长缓缓道:
“墨尧啊,你也知道我们如意宗近年来的情形,自从你父亲去世之后,我们宗门便一日不如一日,你出门在外定要小心行事,千万不要惹麻烦。”
听到这话,花芷心中顿时明方才世墨尧为何没动手了。
他一直被教导要行事低调,不要惹麻烦。
若是他方才动手,依照那胖子少爷的性格一定不会善罢甘休,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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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会找到如意宗这里来,到时候免不了又是另一场麻烦。
果不其然,世墨尧微垂着头,低声道:“我知道了。”
几番简单的交谈,世墨尧便转身进了自己的房屋。
之后的场景大同小异,除了日常修炼之外,世墨尧经常有事无事便会推着木车沿街贩卖,经过上次一事他也学聪明了,不会固定在一个地方,而是推着木车沿街行走。
不过这样一来的坏处便是没有具体的摊位,生意更是差的可怜,有那么连续几天,他甚至都没有卖出一分钱。
而如意宗,名义上是个宗门,然而里面的弟子大都是一些无家可归的孤儿,与其说它是个门派,更不如说是一个孤儿院。
或许如意宗之前也曾有过辉煌,但就像是世微明说所,世墨尧的父亲过世以后,此宗门便一天不如一天,直到最后落败至此。
世墨尧的日子便这样简单的过了下去,若是一直这样,那也无可厚非。
可惜,天不随人愿,近日来天气愈发炎热,太阳高悬于空中,大地似蒸笼一般热的人喘不过气来气。
连日暴晒,天空中未曾降下一滴雨水,大地干旱,地面甚至被晒的滚烫。
世微明夜观天象,发觉事情有点不太对,不远处的火山似乎隐隐传来震动,蓄势待发。
火山一旦喷发,后果不堪设想,如今之际,只有拿到天山雪莲才能阻止这一场灾难。
而天山雪莲就在达摩山庄庄主手中。
世微明将世墨尧叫了过来,道:
“你父亲曾经救过达摩庄主的性命,你此番去借雪莲,想来他不会有过多为难。”
花芷心中一顿,达摩山庄,那个被人施展了束魂往循阵的冤魂山庄,那个囚禁了织女的鬼山庄。
全庄上下被大火焚烧,无一幸免,甚至连死后也不得安生,被人做成怨灵,一直重复着自己死去的过程,往世不得超生,生生世世都被诅咒。
花芷心中突然有某种猜测。
提起达摩山庄,世墨尧一向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几丝波动。
“达摩山庄多年来和我们少有联系,哪怕遇见也都是装作不认识,父亲为了救他而丧命,真的值得吗?”
世微明身体顿了顿,他走上前去,脸色认真的看着世墨尧:
“救人从来没有什么值不值得一说,修道者本就该心怀苍生,舍己度人,心存慈悲,你父亲心地善良,舍己为人,正是修道者的职高风骨。”
“可他有没有想过我们?”世墨尧难得出现情绪,他声音微微拔高,眼眶通红:
“他去世了,我们怎么办!?他有没有想过我们?”
他声音嘶哑,微微低头,撕碎的发丝垂在额头,挡住了少年的委屈:
“今天若是父亲还在,天火根本不足为据,又何须用到天山雪莲。”
世墨尧立在原地,脊背绷的笔直,这些日子他似乎一直在隐忍,虽心有不甘却无可奈何。
花芷看出来了,世墨尧一直都是个要强的人,天天早上天还未亮便起床练功,直至深夜,期间不曾有任何懈怠,他对自己的要求很高。
那双一向安静的眼底藏着浓烈的锋芒,不甘就此生活,不甘就此低人一等。
野心蛰伏,只待时机而起。
世墨尧最终还是去了达摩山庄。
花芷也见到了此山庄以前的模样,竹门高院一重套着一重,飞檐阁楼依山傍水,回廊绕庭,处处透漏这繁荣大气。
和如意宗相比简直一个在天,一个在地。
不知是否故意,侍卫进去通报许久不见人影。
世墨尧在大厅等了许久,达摩庄主才姗姗来迟。
只是当他听到来意时,却露出一幅为难的神色道:
“贤侄啊,你来晚一步,天山雪莲已经被我送给了天山仙府的弟子,实在是抱歉啊。”
然而不知是不是凑巧,这时,不长眼的下人却捧着天山雪莲进来道:“庄主,您要的雪莲。”
一时间,房间陷入寂静。
达摩庄主恨铁不成钢的瞪了下人一眼,尴尬的笑了一下道:
“天山仙府的弟子过几日会路过我这里,你知道的,他们一直除恶扬善匡扶正义,为了表示对他们的敬意,我已经打算将这天山雪莲送给他们了。”
世墨尧似有不解,他道:“可我父亲也救过你的性命啊,为了搭救你,他甚至赔上了自己的性命。”
达摩庄主连忙道:“那是自然,贤侄父亲的救命之恩我永世难忘,对了,我听闻贤侄经常去卖土豆是吗?正好,我这里有些土豆,贤侄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
就这样,满满一车的土豆摆在世墨尧的面前。
这下别说是他了,花芷都觉得此举着实有点侮辱人的意思。
果不其然,见到那车土豆,世墨尧双手握了又握,终于控制不住自己,抬手掀翻了马车。
瞬间,一车土豆洋洋洒洒落了一地。
他这番举动立马惊动了周围,达摩庄主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高声道:“你这是干什么!?”
世墨尧五指死死攥紧,似乎被气的不轻,他手臂微微发颤,眼睛狠狠盯着对方,宛如一批暗夜中的饿狼:
“枉费我父亲牺牲性命救你这猪狗不如的东西!真是白白瞎了我父亲的一条命!”
他深吸一口气,语调又冷又冲,带着压抑的火气:“若早知你是如此狼心狗肺之辈,我父亲就该眼睁睁的看着你死在那里!”
他这话说的又高又怒,在场还有不少侍从,被一个小辈如此谩骂,达摩庄主也终于装不住了,立马大声呵斥:
“住嘴!小小年纪居然敢辱骂长辈!真是没有教养!”
他指着世墨尧,手指快要戳到对方脑门上:
“也对,你父母早就离世!又何来教养!今日念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不与你多计较,若是以后再敢如此以下犯上!我定会替你父亲好好教训你这个不肖子孙!”
就这样,世墨尧被人群殴了一顿。
他虽有修为在身,但到底年纪尚轻,加之都是自己学习,没有名师教导,达摩山庄侍卫个个训练有素,世墨尧自然不是对手。
不出片刻他被赶出了达摩山庄,世墨尧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眼底浮现一层晦暗。
如此一闹,天山雪莲自然是没有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