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乌点上蜡烛,昏暗的房间顿时多了一点光亮,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素乌的内心却异常平静。
机关兽立在桌案上,木质关节磨得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素乌花了几天的时间,用木材和鹿筋填充好了机关兽的骨架和肌肉,也用锉刀把机关兽身上的毛刺全部挫平了,还镶嵌了眼睛,雕刻了五官,磨尖了爪子,尾巴也可以自由活动,看上去栩栩如生,真的像一只小猫。
素乌坐在桌案边,伸手摸了摸机关兽的头部,指尖传来木料的温度,木材就是这样,不管什么天气,都是温温的,不是冰凉的。
机关兽的外形已经完成,该给它安装磁石了。
素乌从柜子里拿出几块磨好的引铁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
她挑出其中最圆润的一块嵌入机关兽的胸腔,然后在四肢骨骼内部埋下方形的引铁石,每一块引铁石旁,再嵌入磨成片状的子母磁,子母磁的朝向固定的位置,分毫不能差。
在机关兽身上装好磁石后,素乌开始制作用来遥控机关兽的璇玑盒。
她取出一块巴掌大的柚木,用锉刀凿空内部,放入可以自由旋转的司南玉。
司南玉是一种特殊的磁石,可以把引铁磁和子母磁连接起来,转动司南玉,各部分磁石也会跟着移动方向。
司南玉的方向,就是机关兽前进的方向。璇玑盒的四个角,也嵌入子母磁。这样就可以遥控机关兽了。
素乌把璇玑盒镶好,捧在手里,拇指轻轻拨动盒子表面的罗盘,桌案上的机关兽微微动了一下,好像有了生命。
素乌坐下来,静静看着机关兽,温柔的抚摸了一下机关兽的头,心中升腾出从未有过的激动和喜悦。
“你好,我是素乌。”素乌眼睛里闪着光,对着机关兽自言自语,“从今以后,我们就是伙伴了,你的名字,就叫……”
素乌看它通身褐黄,想叫它大黄,但不知怎么的,脑子里闪过的确是通身刷上白漆的机关兽,那个样子的确很漂亮。
“就叫雪芽吧?”素乌轻轻摸了摸雪芽的鼻子,“雪芽,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雪芽安安静静的站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但眼睛却炯炯有神的看向素乌。
雪芽诞生后,素乌每天都在房间里不出来。
素乌常常清晨天没亮就起来,带着雪芽练习行走跳跃。短短几天的时间,雪芽已经可以很丝滑的在桌子上跳上跳下,能在空中冲刺,也学会了扑打。素乌和雪芽的配合十分默契。
素乌打造了一个桐木负箧,用来安置雪芽和放置璇玑盒。
箧盖开合处嵌了一小块子母磁,合上时轻轻一碰便扣住了,不会轻易弹开。素乌背起来试了试,受力刚好在肩胛,不妨碍行走。
机关人的原理和机关兽是相似的,素乌决定用各种磁石来测试它们对雪芽的干扰程度,以此推断机关人失控的原因。
只是曹随府上的磁石种类太少,打造雪芽的磁石还是素乌外面找了许久才找到的。所以素乌决定再去西市转一转,找更多种类的磁石。
素乌背上雪芽,走到西市。
西市熙熙攘攘,人来人往,素乌找到了一家专门卖矿石的小铺,铺面不大,门口堆着几筐黑褐色的矿石。
素乌走进店内,“有磁石吗?”
掌柜上下打量了素乌一眼,转身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木盒,打开推到素乌面前,“这些都是,姑娘你看看吧。”
素乌接过木盒,盒子里堆叠者大小不一的引铁石,颜色灰黑,有的还有残缺,素乌拿起一块看了看,非常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素乌又逛了几个卖杂货的店,依旧没有特别的磁石。
素乌见过很多种磁石。很多机关都是以磁石作为动力,抱木堂来中原的时候也带来很多磁石。但京城的磁石确实是种类稀少,数量也少。
没有找到合适的磁石,素乌有些失落的往回走。
走到街角的时候,素乌看到街口的人群正在往两边退散,有人尖叫,有人推搡。素乌走近了,发现有几个披发文身身材高大的男人正拿着刀往这边走来,他们身穿土色短褐,小臂上有黑色狼首的纹身。
他们是狝狄人。
素乌听曹随说起过,狝狄是北方的一个部落,部落众人骁勇善战,与循国征战多年,但被循国所灭。亡国以后,狝狄人散落各地,有些成了流民,有些成了奴婢,还有一部分仍旧留在北境,重建了部落。
之所以被称为狝狄,是因为每年秋天,部落里的人都会南下侵扰循国边境。
京城虽不在边境,但常年与狝狄交战,有不少狝狄俘虏或流民在京城活动。
忽然,为首的狝狄目光扫过街道,落在前方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马车装饰朴素,但也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
几个狝狄人拔出腰间的刀,朝马车围去,车夫被狝狄人一把拽下来,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还手就被一脚踢开。
路人见状四散奔逃,许多摊位被撞翻,货物洒了一地。
素乌躲到一家铺面的屋檐下,取下负箧,取出了雪芽和璇玑盒。
素乌扣动璇玑盒,雪芽如风一般冲了出去,像影子一样快,扑到了一个狝狄人的身上,尖爪划破他的皮肤,那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血已经流了下来。
他疼得扔下刀,伸手去抓雪芽,但雪芽借力一跃,又落在另一个人的肩头,嘶的一声,又是皮肉划开的声响,那人捂着伤口,血从指甲缝里渗出来。
剩下的两个狝狄人对视一眼,握紧刀柄。素乌的手指在璇玑盒上快速拨动,雪芽跳上屋檐,从高处俯冲,狝狄人侧身躲开了攻击。
经此一搅,他们已毫无战意,一个接着一个,踉跄着退向街角,留下一地血迹。
素乌松了一口气,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已经满头大汗了。
车夫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腰,一瘸一拐走到马车旁边,在车帘外低声说了一句什么,片刻后,车里伸出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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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轻拨开了帘子。
一个年轻的男人缓缓走了下来。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袍,面容清秀,眉目端正,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然后看了一眼地上趴着的雪芽,嘴角微微扬起,随后视线落到了素乌身上。
素乌看清了男人的样貌,非常面熟,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人缓缓向她走来,“多谢姑娘出手相助,敢问姑娘尊姓大名?”
听到这个声音,看着慢慢靠近的脸,素乌忽然瞪大了双眼,瞬间怔住,这个人她见过的,他就是兴王曹淇。
素乌有些不可置信的又看了一眼,确是曹淇不假。只是不知为何他没有带侍从出门,只带了车夫一人,实在有些奇怪。
素乌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雪芽,紧接着走到雪芽的旁边,抱起雪芽就要离开。
身后再次响起了曹淇的声音:“姑娘,我没有恶意。只是甚少见到这样的机关,所以一时好奇,唐突了,还请不要怪罪。”
曹淇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很好听。素乌缓缓回过头来,对上曹淇的双眼。他的眼神很干净,带着微微的笑,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
而且,他长得和曹随非常像,尤其是眉眼处。
素乌就这样楞楞的看着曹淇,曹淇又开口道:“姑娘不愿意透露姓名也无妨,这份情,曹某记下了。”
曹淇说完,命令车夫拿了一包银两递给素乌,素乌连忙摆摆手,“不用,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说完,素乌抱着雪芽,转身离开了,走到街角时,素乌偷偷回头看了一眼,曹淇还站在原地,正在目送她离开,素乌连忙把头扭了回来。
转过街角,素乌贴着墙根,才放下怀里的雪芽,解下负箧,把雪芽和璇玑盒都摆放好,重新背起负箧,回到了太子别院。
回来以后,素乌没有回房间,而是直接到曹随的书房去了。
曹随正坐着看书,手旁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素乌一进门就闻到了苦味,刺得人鼻腔发涩。
见素乌进来,曹随把书随手往桌子上一丢。见素乌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曹随笑着说:“怎么了,素乌丫头,谁欺负你了,怎么一副被吓到了的样子?”
素乌直接坐在曹随的对面,看了看门口的管家,管家立刻把门关紧了。
“殿下,我刚才去西市,遇到了狝狄人。”
“怎么了,受伤了吗?”见素乌脸色不好,曹随问道。
素乌说:“没有,我有雪芽在,没有受伤。但狝狄人……攻击的另有其人,是兴王殿下。”
听到曹淇,曹随没有惊讶,但笑容收了收,坐直了身子,“然后呢?”
“他也没有受伤,我用雪芽打退了那些人。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要和你说一下……兴王殿下他看到了雪芽,应该也知道我会机关术了。”素乌目光躲闪。
“呀,那可遭了!”曹随故意做出惊讶慌张的样子,“他知道了你会机关术,看来马上要来挖我的墙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