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淇每日黄昏,都会来到素乌的住所,带着他制作的机关隼求教,而素乌则耐心教他搭建骨架,用各种材料填充肌肉,曹淇的雕刻技术极好,机关隼的羽毛栩栩如生。
除了求教,他每日离开前,还亲力亲为的替素乌整理桌子、打扫房间,起初素乌十分不适应,他却说徒弟为师父洒扫侍奉乃是天经地义,素乌也不好再拒绝。
一日,他如往常一般来找素乌,身后跟着穆义,他背着麻袋靠在墙边。
他们进房间,素乌就吓了一大跳,连连后退。
只见曹淇一只手中拎着几条长长的干肉,另一只手蜷缩着,腋下夹着一直花毛的活野鸡,它脑袋扭来扭去,不停地发出几声短促的鸡叫。
“你这是在做什么?”素乌感到很奇怪,疑惑的问道。
曹淇憨笑道:“曹某受教多日,还未曾对师父有所表示,实在是失礼极了!今日便携礼来访,若不嫌弃,还请容许我正式拜师。”
素乌看曹淇的模样不禁哭笑不得。
她疑惑地看向他手中的野鸡,“拜师就拜师,为什么要拎一个鸡呢?”
曹淇被问也是一愣,他颇为局促道:“本来拜师应当带大雁来,只是我不擅骑射,花了许多时日也不曾猎到……只是觉得拖了太久恐怕失礼,所以只好带野鸡来,若是你不满意,我可以再去猎雁。”
“不不不,我并不是不满意,而是不太懂的你们中原的规矩而已。”素乌连忙摆手,“其实,在我们抱木堂,拜师很简单啊,不需要拿什么东西,只需找一个月光很好的夜晚,师徒两个在院子里一同向祖师上香祭酒即可。”
回想这一阵子曹淇的谦卑和殷勤,大概他是按照中原的礼节在讨好自己,想到这里,素乌感到十分温暖。
“这么说来,你已经决定要收我了吗?”曹淇笑着问道。
素乌缓缓地点了点头,“嗯,如果你愿意的话。”
“当然愿意!师父在上,请受徒弟一拜。”
曹淇将肉条塞到穆义的手中,又把野鸡放在脚边,兴高采烈的向素乌躬身作揖。素乌则站直身子,静静地看着他行礼。
素乌心口猛地一紧,自四年前师父和师姊妹兄弟被害后。天地之间就在也没有人与她有不可分割的联系了,纵然认识了曹随和八山使,但终究这关系还是脆弱不堪。
而现在,她终于又有了属于自己的联结……素乌想到这里,不禁鼻头一酸。
曹淇行完礼后,素乌伸手扶住了他的手,想要开口说几句话时,忽然听得一阵鸡叫,曹淇脚下的野鸡奋力振翅,腾空而起,慌乱地扑扇着翅膀,朝着素乌飞过来。
素乌大叫一声,后退闪躲,野鸡却飞向素乌。尾巴羽毛扫过她的脸颊,落在了她的头顶。
野鸡很肥很重,压在素乌头上,她觉得沉重不已,伸手驱赶它,野鸡却啄了素乌的手指。
“哇啊——”素乌惊呼一声,“快把它拿走啊!”
曹淇起初愣在原地,听到素乌呼救连忙挥动袖子驱赶野鸡,野鸡蓄力一跳,跳上了窗沿,曹淇招呼穆义来一起抓鸡,屋内顿时乱作一团。
野鸡也受了惊吓,在狭小的屋内狂飞乱叫,横冲直撞,翅膀狠狠地拍打窗户和桌子,咕咕声此起彼伏,无数羽毛在空中飞扬,落得到处都是。
穆义快步上前一扑,野鸡从他肩上借力飞走,曹淇用袖子去兜它,素乌侧身拦堵,两人缓缓靠近它,同时出手将它按在地上。
但只听“咚”的一声轻响,素乌和曹淇的额头狠狠撞在一处。
两人皆是一顿,鼻尖相聚咫尺。头上传来剧痛,素乌连忙捂着头,身子往后微扬,只觉得眼前瞬间漆黑,眼花缭乱,疼痛伴随着又硬又软的触感还停留在伤处皮下。
穆义接力曹淇按住野鸡。
曹淇也捂住了头,但还是伸手查看素乌的伤势,“还好吗?疼不疼?”
素乌龇牙咧嘴的闭上双眼,“好痛。”
素乌房间没有镜子,她打了一盆水,在窗下通过水面的倒影来查看自己的伤口,但刚把身子凑到水面,便看到自己的头发如同鸟窝一样乱哄哄的,一定是刚才的鸡落在自己头上扒拉的。
她无语至极,伸手摸了摸头发,质地如柴火一般。
她有些不爽的看向曹淇,曹淇则凑上前来,低头查看她的额头,“肿了好大一块,阿义,快去准备马车,我要带师父回府治伤。”
素乌刚想脱口而出说他不要假惺惺的了,忽然又想到他已经是自己的徒弟了,心中一阵疑惑,怎么总是把他当成敌人呢。
她认真的看着曹淇的眼睛,他眼中充满了关切和心疼。这样一张熟悉的脸,让她瞬间想到了曹随,如果曹随在这个场面里,大概会狠狠地嘲笑她一番吧。
素乌失落的低下头,“我没事,不用这么麻烦了。”
“怎么会麻烦呢,还请师父不要推脱了,今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造成这一场闹剧,我心中十分不安,还请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曹淇恭敬道。
素乌见曹淇十分恳切,便点点头,“那就听你的。”
素乌说完,环顾四周,发现鸡毛散落的到处都是,墙上还有拉丝的鸡屎,不禁笑出了声。
而曹淇还十分不安。素乌于是拍拍他的肩膀,“别不开心了,这多么有趣啊,我还从来没见过这么肥这么有活力的野鸡呢。”
有趣二字脱口而出后,素乌有片刻的失神,一股莫名的悲伤在心头盘旋,但转瞬便消失了。
同曹淇一起来到兴王府,素乌看着熟悉的陈设,心中感慨万千,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
简单处理了额头的红肿后,曹淇给素乌倒了一杯茶,“我已经为老师准备好了房间,以后就住在我的府上如何?这样我也能时时尽心照顾。”
素乌心想,如今和曹淇是师徒关系,师父住在徒弟家里自然是名正言顺、理直气壮。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是心中总有一些不安。
“曹淇,我们现在已经是师徒,有些事情我想提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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弄明白,希望你能对我说实话。”素乌严肃说到。
曹淇一愣,笑着说道:“请讲。”
素乌直截了当道:“我想知道,你到底是怎么看曹随的,你是把他当成你的死敌吗,为何要一次又一次的刺杀他?”
曹淇一惊,有些懵圈,“刺杀随儿?我怎会刺杀随儿?”
“我们之间,不该有所隐瞒吧。”素乌思索片刻,“你真的没有派人对曹随动手?”
“怎会如此!难道是有人挑拨离间?”曹淇面色沉重,陷入沉思。
素乌半信半疑,“并非有人挑拨离间,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听闻。几个月前,你在太子别院放了一把火,有几个黑衣人刺杀曹随。曹随去并州的时候,你又派那个刺史杀他,后来曹随藏在北邙山,你又派人搜找他,我说的有错吗?”
曹淇还是一脸茫然,他回头和穆义对视一眼,穆义也同样一脸茫然,“放火?刺史?我根本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曹随藏在北邙我又如何知道,我若早就知道,他又怎么会有机会潜入皇宫呢?”
素乌见曹随的模样不想在表演,但实在解释不通。
“我承认确实在他离京未归的时候,动了念头,当时父皇昏迷,他远在并州,我又怎会浪费放在眼前的大好机会……但我并未想过要杀他,至于什么放火、刺史实在闻所未闻。我与随儿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是叔侄名分,但我一直当他是兄弟。”曹淇言辞恳切,语气真诚。
素乌也一头雾水,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曹淇,她回想在太子别院的时候,曹随一口咬定曹淇是凶手,当时并未与曹淇对峙,也没有任何证据指向曹淇,若说他无辜,也确实合理。
而刺史那件事,有一张字条指向曹淇,而曹随当时自己也否认了,还情绪低落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
“真的不是你做的?”
“我发誓绝非我所为!”曹淇看了一眼穆义,“你若不信大可以问问阿义,他是我的心腹,但也曾经是随儿的人,若我真的做了什么,他不可能不知道。”
素乌看向穆义,穆义一脸疑惑,他低声说:“这会不会有什么误会?”
“可是,曹随对我说,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对付他、刺杀他了。”素乌的语气也不似刚才那么坚定。
曹淇忽然站起来,“难怪随儿这几年和我越来越疏远,可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行,我得找随儿说清楚。”
曹淇说完,就要转身离开,但走到门口,又折返了回来,忽然泄了气,“算了,成王败寇,我可能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说不定我去解释半天,随儿还觉得我在狡辩、巴结呢。”
见曹淇失落不已,素乌伸手覆住他的手,“我相信你。”
曹淇闻言双目放光,带着笑意和诧异:“你相信我?你才认识我几天,就决定要相信我,怎么可能……”
“认识时间不长就不可以相信了吗?”素乌认真道。
曹淇目光渐渐柔和,他抬眼时眼中漾着暖意,“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