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箫的剑正与霜凛相持,山道上忽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几个浑身是血的魔门兵卒连滚带爬冲上来,为首那个扑倒在地,声音又急切又嘶哑,“大人!山下全是仙门的人!我们的人折了大半,就要扛不住了!”
雨箫的剑停顿一瞬,霜凛及时侧身避开,瞥了一眼山下。
只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确实来了不少人。
雨箫冷声道:“你的人来了,但你猜,她们赶不赶得及?”
霜凛没说话,只是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太久没有活动筋骨,不可否认,修为才恢复两三成的她,与这些年修为大增的雨箫对战,多少还是消耗了她不少精力。
杂乱的队伍声,越逼越近。
雨箫眸光一凛,利落收剑,转身面对山道方向,声音冷厉:“列阵!先挡住她们!”
魔门残兵勉强列阵,但谁都看得出来,这点人,根本挡不住。
乔凡见此情形,心下刚涌起几分庆幸:仙门哎!名门正派哎!她们的使命是什么?除魔卫道哎!看那些反派被揍的,都要丢盔弃甲了!
谁知,转头一看雨筝凝重的表情,他的心凉了半截。
仿佛仙门的人来了,只会让场面变得更糟糕的神情……
靠!他怎么把这个忘了!
正道是以除魔卫道为己任没错,好比消灭了前来的魔门几乎全部的战力。
但是她们也有个致命的毛病:爱内斗!
每次都是这样,刚把外部威胁扫清,就开始自己人互相猜忌,夺权,内斗,你算计我来,我算计你……
他们不会出师未捷,就交代在这个破山顶吧……
他可还没见着这个世界的全貌呢!还没探索新地图呢!
作为一个穿越者,他不该这么早就下线吧……
最先上来的是几个叫不上名的小门派:青峰宗、碧落派、飞虹阁、苍梧山庄、九嶷剑庐……旗帜杂乱,衣裳各色,人人脸上都写着兴奋。
乔凡瞪大了眼睛,这算什么?六大派围攻光明顶吗?
“圣尊!我青峰宗声援来迟!”
青峰宗的掌门一马当先,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得像在喊山。
霜凛瞥了一眼,没认出这个人。
青峰宗?没听过。
后面跟上的几个宗门,也都脸生的很。
这几个门派,莫不是她不在的这二十多年里的后起之秀?
她没应声,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那掌门也不尴尬,挺直腰板站在一旁,目光却不断往雨箫那边瞟,好似在盘算待会儿怎么抢功。
其他小门派也陆续上来,乌泱泱站了一片,嘴里喊着“圣尊勿忧”“我等前来相助”,却没有一个人真的往前冲。
雨箫的剑还亮着,魔门的人也还在,谁都不想当出头鸟。
霜凛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一言不发,山巅冷冽的风吹起她的头发,显得表情有些冷硬。
雨箫很快看清了形势,这些小门派,不过乌合之众,可她们人多,若是拖下去,她剩的这点残兵还不够塞牙缝。
她忽然收剑,转身,一个迅速又诡异的身法,悄无声息的来到霜凛身后,一把扣住霜凛的手腕,剑尖抵在她颈侧。
“都别动。”
全场瞬间安静。
雨筝瞪大了眼睛惊叫:“大师姐!”
“闭嘴。”雨箫的剑贴得更紧,在霜凛脖子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白痕,“谁再上前一步,我杀了她。”
几个仙门修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不该行动。
气氛,忽然间僵了下来。
乔凡心里直打鼓,见着这么一大群人,口号喊的响亮,却好像都各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就拿最西边这一支来说吧,她们家着金色衣衫,为首的应该算她们门派中上层,大小算个领导,可面对这样复杂的形势,却连半点自己的判断都没有,只知道跟风……
再比如,东面那队穿白灰衣衫的,好像是什么苍梧山庄的,她们家领导那眼神就很好认,纯纯霜凛小迷妹一枚,这会儿那眼神恨不得把雨箫骨灰扬了,好给偶像下酒……
苍梧山庄旁边那支……emmm,一看就是黑粉……太特喵眼熟了,老子当年全网黑的时候,没少看过!!!
放眼望去,真是既陌生又熟悉。
只不过当年被这样审视围观的是他,现在是霜凛。
倏地,天边两道流光破空而来,一青一黄,稳稳落在崖顶。
“师姐,这边!”神青瑶的声音,在这山谷的夜间显得格外清脆。
神青冥没说话,但她的剑已经出鞘,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雨箫架在霜凛脖子上的剑上。
“住手。”神青冥厉声呵道。
几个小门派的人纷纷让路,天山双秀的名头,在修仙界还是管用的。
神青冥走到近前,看着雨箫:“放开她。”
雨箫冷笑,目光直直盯着她,“你让我放我就放?”
神青冥的语调很平静,“你挟持她,想换什么?让你的人走?还是保你一条命?”
雨箫却并未言语,更没什么反应。
神青冥往前走了一步,“不管你想换什么,我都答应你,但你要先放开她。”
雨箫的剑没有动:“你以为我会信你?”
“你信不信不重要。”神青冥看着她,“重要的是,你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乔凡站在人群里,看着雨箫的剑架在霜凛脖子上,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冲上去,可他不会武功,想喊,但他不知道该喊什么,又怕因为自己一个鲁莽行事,就把场面搅的难以收拾。
纠结的他,快要把自己的袖口撕碎了。
然后他看见霜凛的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他身上。
那一眼很短,但乔凡读懂了,她在叫他别过来。
他愣在原地,想再探寻几分时,霜凛已经收回目光,她平静的看向雨箫,“你要杀我?”
雨箫呼吸似乎顿了顿。
霜凛轻叹:“你杀不了我,你右手的剑势,每次刺出去都会偏三分,刚才那几剑,你没尽全力。”
雨箫握剑的手紧了几分,“那是因为我不想让您死得太痛快,您欠我二十年,一刀杀了,太便宜您了。”
霜凛没说话,目光暗了暗,再抬眼时,眸中多了几分心疼。
雨箫的剑又压下去几分:“您以为我下不了手?师尊,您太看得起自己了。”
霜凛定了定神,扯出一抹笑意,“那就动手吧。”
乔凡脑子嗡的一声,步子不受控的往霜凛的方向迈了出去。
“等一下。”霜凛忽然开口。
全场登时目光集中在她身上,此时众多门派,魔门中人,都不知这位圣尊接下来,会说什么,做什么。
却见,霜凛只是坦然的将目光看向乔凡。
那一眼,乔凡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温柔?不舍?亦或是含了几分眷恋?
他不知道,他看不懂,他作为演员敏锐的洞察力和感知力,都宕机了……
“你过来。”霜凛轻声说。
乔凡像是受到了仙人指引一般,呆呆的走了过去。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肩膀上的血,想问她疼不疼,但嗓子像被堵住了。
霜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走吧。”
乔凡没听懂:“什么?”
“我说,你走吧。”霜凛的语气平淡出奇,像个不带任何情感,完全公正的审判者,冷声发出对乔凡的审判词:“仙门诸事,凡人无权干涉,这里没你的事了。”
乔凡歪着脑袋,叉起腰,不可置信的盯着她看了又看。
再三确认自己没听错也没看错,他嗤笑一声。
原来以为这种桥段只有影视剧那么扯的才会有,没想到啊,竟让他赶上现场直播了。
“你赶我走?”
“嗯。”
“为什么?”
霜凛嘴唇抿的死死的,似乎并不准备再说其他。
乔凡往前走了一步,逼的更近。
近到他能看见她眼底的血丝,能看见她嘴角那道细小的伤口。
“你该不会是想说……”他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跟着我只会拖累我,让我去过好日子,别管你了?”
他说话时,目光死死盯着霜凛的面容,想从她的微表情里判断出她内心的真实想法。
然而,这个女人何其残忍,竟让他半点也窥见不到。
乔凡肩膀卸了力,干笑两声,笑得仿佛眼睛都要弯了。
他本来是想再说句什么俏皮话怼回去的!
例如:“你这理由也太老套了,多少年前的编剧都不这么写了。”云云。
可想了又想,无非是假装出的风轻云淡,都归类于浮于表面的表达方式。
他第一次发现,他是认真的,他,不想走。
眼见着霜凛还是不肯同他说话,乔凡点点头,退后一步,看着她,中气十足的喊了一句:“我不走,想不出个更好的理由,老子就在这儿跟你耗!”
雨箫的剑还架在霜凛脖子上,但她的表情已经有点绷不住了。
“二位,”她咬牙,“看不见这是什么场合吗?”
乔凡没理她,只盯着霜凛,一字一句地说:“你想赶我走,重新想个新鲜的理由,这个太烂了,我不接受。”
霜凛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乔凡以为她不会说话了。
“你不怕死?”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以后,霜凛才道。
“废话,谁不怕死!你不怕吗?”倔劲儿上来了,他转头连雨箫也一同质问了,“你不怕吗?”
全场倒吸一口凉气,在场诸人的胆量,莫不是都被这位圣尊的小夫郎吸走了不成?
见着雨箫满头黑线,脸色也气得发青,乔凡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腿一软,后退了两步,但脖子依旧不服输地扬着,看起来多少有些滑稽。
雨箫的剑在发抖,眉头在跳,气血逆行冲的她快要压不住了。
“二位!!!”她的声音拔高了,“你们是不是忘了,我还站在这儿?剑还架着呢?这是给你们吵架的场合吗?”
就在这时,山下又传来动静,几道身影掠上崖顶,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子,青衣长剑,眉目清冷,气度不凡。
“宁家宁崇礼,见过诸位同修。”她拱手行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身后跟着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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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宁家族人,都是年轻一辈。
“宁家人?她们怎么也来了?”
“难道说,她们也是来支援这位的?”
“不像啊……瞧着那个宁崇礼,根本也没往这边看啊?好像根本不关心。”
只见宁崇礼的目光扫过全场,落在宁公子身上,“承训。”
宁公子浑身一僵,低着头步子艰难的挪出来:“大姐。”
“你私自下山,母亲很担心,该跟我回去了。”宁崇礼的语气很轻,听在宁承训耳朵里却极有重量。
宁承训咬了咬嘴唇,看了看雨筝,满是不舍,“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宁崇礼打断他,“宁家不掺和这些事,你是宁家的公子,不该卷进这种是非。”
她看向众仙门,态度谦和:“诸位见谅,家弟年幼不懂事,私自跑出来,家中母亲日夜忧心,晚辈今日就带他回去,宁家不涉门派争斗,这就告辞了,诸位请便。”
话落,有人点头,有人不置可否,但没人敢拦。
宁崇礼看向霜凛,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收回目光,对宁承训说:“走吧。”
宁承训看了一眼雨筝,欲言又止。
雨筝冲他点了点头,那意思是,去吧,我没事。
宁承训咬着嘴唇,跟着姐姐走了。
走到崖边,宁崇礼忽然停下脚步。
“对了。”她回头,看向众仙门,“宁家虽不参与,但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母亲。”
她的目光落在霜凛身上,语气淡淡的:“还请诸位好自为之。”
然后她带着宁承训,头也不回地走了。
宁家的出场,仿佛只是个小插曲,并没有影响当下局势。
众人再次将目光定在霜凛那头的时候,却发现雨箫挟持着霜凛,已然到了悬崖边缘。
“不肖之徒,竟威逼你师尊至此!”苍梧山庄的庄主率先对雨箫进行了谴责。
可到这个时候了,雨箫根本就懒得搭理她们的道德绑架。
而造成这一危险局势的诱因,还得从之前宁家人来说起。
当时都有些放松警惕,天山双秀本想趁其不备,将霜凛救下,却不想,雨箫防备心极高,她们非但没得手,反而更加激怒了雨箫。
剑刃划在霜凛脖子上,鲜血慢慢渗了出来。
雨箫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声音里似乎在竭力压抑着什么,“师尊,我真的没多少耐心了。”
“我似乎也没教过你优柔寡断。”霜凛淡淡地说。
乔凡的心揪着,刚想开口试着劝雨箫别冲动,就见又一波人,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面前。
而雨箫好像对她们的到来,很反感,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白衣女子上前一步,“圣尊,我来接您回家。”
雨箫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大笑几声,“说的真好听啊!霜微,你究竟给自己做了几张面皮?”
“叛徒放肆!”
雨箫理都没理她,扫视了一圈在场诸人,满意的点点头,“人也到的够齐了,那正好,好戏这就开始。”
说罢,她看着霜凛,说了什么话,声音很轻,好像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
在场的人,都被雨箫的话搞的很莫名,还不知道她到底要做什么,就见她抬起手,一掌拍在霜凛胸口。
那一掌,几乎用了十成的力。
众人全都懵了,还不待她们反应过来,霜凛已经飞了出去,往悬崖下落。
她只感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裂了,下坠的时候,已经感受不到一丁点的重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乔凡浑身血液翻涌,率先喊出声:“霜凛!”
天际泛白,昭示着新一天的到来。
端午了啊……
望着天边,雨箫的思绪忽然飘回了一百多年前,一个小女孩,包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粽子,递到她的师尊跟前,甜甜的喊了一声,“师尊师尊,看我包的粽子好不好看,啊忘记说了,师尊~端午安康~”
“师尊,端午安康。”
稚嫩的声音和成熟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合。
雨箫站在崖边,看着霜凛坠落的身影,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霜凛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崖底的云雾里。
乔凡跪在崖边,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两个声音在脑海里来回萦绕。
“你走吧。”
“这里没你的事了”。
她早就做好准备了,也早就想好推开自己。
好!走就走!你别后悔!
他站起来,提起步子作势要向人群怒行一百步的样子。
可仅仅一秒,仅一秒后,乔凡看着崖底的云雾,深吸一口气。
死女人!你大爷的!老子真踏马栽你手了!
随即,纵身一跃——
在场诸人无不惊叹。
神青瑶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没抓住,他的身影还是太决绝,完全不给任何人留机会。
“乔凡!”
他的身影破开云雾,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同一个方向。
崖底,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仿佛一个危险而强大的深渊,蔑视着崖上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