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的时候，沈禾在睡梦中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蹭自己的脸。
她睁开眼睛，发现朔野面朝自己缩成一团。像是深陷于噩梦，他握紧被子的一角，微卷的头发蹭在她的脸上。
“额吉……”他皱着眉低喃，脸深埋进被子里。
他的头发实在是又多又乱，就那么蔓延在枕头和被子里。沈禾伸手帮他整理，无意间碰到他的额头。
是出汗了吗？
沈禾低头靠过去看。
似乎察觉到有人靠近，他突然睁开眼睛。
惊慌失措分不清梦里梦外的一双眼，瞳孔微微颤动着，眼底浸满水光。
沈禾撩开他额前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却被他用力握住手腕。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突然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沈禾无措地张着手，而怀中的朔野似乎在颤抖。
沈禾只好轻轻拍着他肩膀安抚，朔野的后背起伏着，像一头受到惊吓躲起来的熊。
两人很久都没说话。
沈禾只是抱着他，感受他的呼吸从急促变为平缓。
脖颈处湿湿的，有水珠滑落到锁骨上。
他哭了吗？
沈禾简直诧异。但她不好说什么，只是一遍遍抚摸着他的后背和头发。
她想起第一天捡到阿糯的时候，阿糯也是这样，缩在她怀里一声不吭，即便睡着也在颤抖。
朔野动了动，他伸手拽住被子，想把自己蒙起来。
是因为在她面前流泪了，所以觉得尴尬吗？
沈禾的手仍放在他的头上，于是她挠挠他的头发，又轻拍他的后颈：“没事。是做噩梦了？”
他还是没说话，攥着被子的手却松开了。转而搂住她的腰，继续把脸埋在她肩膀处沉默着。
半晌后。
“梦到了额吉……我的母亲，她在我六岁那年去世了。”朔野的声音闷闷的。
沈禾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插在他发间的手轻轻揉动着。又捏了捏他僵硬的肩颈。
听到他在怀里笑了一声：“你有时候很像我的母亲。”
“嗯？”
“你看阿糯的眼神，喂她吃饭时的样子。你安慰人的时候，会捏肩膀和脖子。我母亲也是这样。”
他在她怀里动了动，侧着脸躺好，像是陷入回忆。
“她也是中原人。和草原上的人很不一样，无论是性格还是外貌……她不喜欢草原，不喜欢这里的人和风景，大概也不那么喜欢我。是我……把她困在了这里。”
沈禾用力揉了揉他的头：“怎么会呢。要是不喜欢你，她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你？”
朔野笑了笑，握住沈禾的手腕，把她的手掌贴在脸上。
“几十年前，中原和草原的战争把她带来了这里。她像是战利品一样，归属于我的父亲。她不喜欢他，也可以说是憎恶。后来我的出生，让她再也无法逃离。小时候，她喜欢抱着我站在草原的风里，唱着我听不懂的歌谣。她为我取名朔野，她说，朔野在中原的语言里，代表着北方的荒野之地。只有她会这样叫我，父亲不喜欢这个名字。所以，在她死后，再没人这样叫过我。”
说着说着，他又嗤笑：“呵。谁会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呢……她应该是恨我的吧。”
沈禾问道：“那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朔野说了一串她听不懂的名字。很长，沈禾听完就忘记了。
“我觉得，她肯定是爱你的。”沈禾低头拍了拍他的脑袋。
他抬眸看了她一眼：“不用哄我。”
“朔野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适合你啊。辽阔，宽广，一望无垠。虽说有些孤寂的意味……”沈禾说着说着就圆不下去了，但看到他正期待地看着自己，就硬着头皮编：“在我看来，你的母亲一定很爱你。一个人倘若不爱自己的孩子，便是看都不会看一眼，又怎么会在你小时候抱着你，还哄你安慰你呢？”
他似乎有些高兴。用头发蹭她的下巴：“真的？”
沈禾郑重地点点头，顺便转移话题：“嗯嗯嗯！再说些关于你母亲的事吧。”
朔野的眼神慢慢放空，开始回忆。
“她的头发很长，又很浓密。春天的时候，她牵着我的手走在草原上，有时候我们会走很久，在靠近山脉的树林里采花。她把那些花别在耳朵上，问我漂不漂亮……父亲的亲卫们总会在傍晚出现，找到我们，于是晚上我们回到毡房里。”朔野说着说着，渐渐停下来。
“父亲会问她是不是要逃走。那种时候她不会说一句话。而我会被看管起来，一连十几天都不许再见她……从我有记忆以来，这样的事每年都发生好几次。父亲放任她带着我到处闲逛，反正总会被抓回去的。”
他似乎不愿再回忆：“好了。不说这些了。要再睡会儿吗，还有，早上想吃什么？”
“问这么多问题，想让我回答哪一个？”
朔野把脸埋在颈窝里拱了拱，又笑了一声。
然后他突然说：“我娶你吧？”
沈禾推开他的头：“你恩将仇报吗，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我听说中原人很讲究这些，我们这样抱在一起，我应该负责的。”
他不管不顾地又贴上来：“你愿意吗？我人很好的，身体也很好，长得不错又很有钱，不会像中原人那样娶妻之后还纳妾，不会三心四意。你要是不高兴了还可以打我一顿……”
“我不愿意。”沈禾拒绝，她还没做完任务呢。
“为什么，难道是忘不了上个丈夫吗？”
“哎呀倒也不是……”沈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我不喜欢草原。”
朔野怔住。
沈禾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什么。
“也对。不该这样。我不能让你成为下一个我母亲那样的人。”朔野深深地吸了口气：“我会想别的办法，但你要答应我，不许再嫁给别人。”
“这是什么话，难道只能嫁给你？”
“没错，只有我。”他认真地看着她。
“凭什么？我才不听你的。”
朔野突然泄气一般，又略带强势地钻进她怀里，沈禾怎么推都推不动。
“一想到你再这样抱别人，我就忍受不了。”他搂住她的腰：“只能抱我。”
沈禾的手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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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耍无赖的话，好像还是第一次听到。
于是她不再推开他，反而在朔野后背上拍了拍。
07幽幽道：“哎，在所难免呐。”
“什么意思？”沈禾问。
“我听别的系统说，他们的宿主在做任务的时候，几乎都会动心。一般都是对天命之人动心的，而你，你很不一样。”07分析道：“你对朔野动心了。”
“那怎么办？”沈禾不知为何有些伤感：“好烦。”
“你的任务是跟着天命之人走的。也就是说，谢珩离开这里的那天，你也要跟着回到中原。所以，长痛不如短痛吧。”07叹了口气。
草原上的夜晚是很冷的。
外面可能结了霜，也说不定是在下雪。除了风声，就只能听到毡房里，朔野的呼吸声。
沈禾放任自己感受这无法控制的一切。混乱的思绪，内心的悸动，任务的走向和对未来的茫然。
理智上来说她不该接受这段感情的。
但人类，是没办法一直维持理智的。
她捏了捏朔野热热的耳朵。
朔野用头抵住她的手掌：“也摸摸脸吧，很舒服。”
怎么办啊。
沈禾心想。
突然开始又突然结束，这跟遗弃有什么区别。
“早上就吃炙羊肉吧，昨天中午你做得还挺好吃的。”沈禾继续捏他耳朵，又顺着下颌往下摸，挠了挠他的下巴。
“草原边上的树林里，有时候能找到野蜂蜜。烤羊肉时涂在上面，味道会很好。这个时节没有，等以后做给你尝尝。”他一边说话一边玩她的手指。
“好啊。”
“以后教你骑马。上次在街市上看到你牵着那匹白马买东西，你似乎不敢骑。我养过很多匹马，有些性格温顺，有的脾气暴躁……”
他慢慢说着。
沈禾把每一句都听进心里。
“好。”她说。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人都睡着了。
再醒来已经是早晨。
沈禾睁开眼睛时，刚好看到他掀开门帘从外面走进来。
他拿着个托盘朝她扬了扬：“醒这么早，刚好可以吃。”
她笑了笑，打了个哈欠坐起身，揉眼睛的时候朔野把盘子端到她面前，沈禾闻到了一阵热烈的香气。
“干嘛？”她问。
“给你闻闻。”他又端走，有些自满的说：“我的手艺真的很好。”
随即将其放在桌子上，趁着沈禾伸懒腰的时候把她抱起来。
“哎！”她叫道。
“抱你去吃饭。”他扬眉，看上去不怀好意：“怎么叫那么大声？”
沈禾捂住他的嘴：“下次不许这么说话，调戏谁呢？”
“嗯嗯。”他点点头。然后把她放在桌前，顺手捏捏她的脸。
吃完饭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两人收拾好房间，又在外面溜达了几圈，准备早点回城。
上马之后他自然地把斗篷盖在她脸上，沈禾顺势把自己包裹起来。或许某人刻意将骑马的速度放慢，所以归途并不颠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