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克莱尔的监督下,道林最终没能把面前的全部甜点吞进肚子。伊顿麦斯留了个由果酱和淡奶油混合成的底,水果馅饼也只吃了靠近尖角的那半。
说是下午茶,但全桌成年人所食量加在一起,还没有道林一个人意定食量来得多。道林瘪着嘴,挥舞着叉子,在剩下的水果馅饼上大杀四方,嘴里嘟囔着:
“坏妈妈。”
克莱尔皱眉转过头,重复道:
“妈妈?”
道林只“哼”。
一方小圆桌上,满满当当塞了五张椅子,任何人的任何动作,都避免不了被其他四人感知。而两个人的交谈,即便已经缩减音量,但并不会有什么效果,依旧引起了艾伦和杰的注意。
杰只是又往嘴里填了口伊顿麦斯,倒是艾伦抓起帕子擦擦手,望向窗外干净到显得空旷的草地,说:
“我记得,家里应该还有塞姆当年在高中的棒球,想出去试试吗,小家伙?当年塞姆可是打出过全垒打的。”
道林问:“那是什么?”
不需得看向艾伦,塞姆自觉朝道林微倾了倾身,说:
“外面空地的大小刚好,我觉得我们可以先从最基础的试试,你觉得呢?”
道林张大嘴巴“哇哦”了一声,瞪大了眼睛,说:
“当然。”
接着蹬着桌腿推开椅子,先快速站上去在克莱尔脸颊上亲一口,说:
“抱歉,妈咪,我亲爱的好妈咪。我要出去玩球了。”
说完就像坐滑梯般丝滑落地,一马当先地从来时的门冲出去。塞姆抓起腿上的餐巾,扔到几乎未动的水果馅饼上,匆忙追出去。
目送两人离去,艾伦望向敞开的大门等了会,才收回视线,说:
“今天晚上来的人不会太多......”
踩在草地上,道林朝那座他刚逃出来不久的玻璃房子跑去。身后,塞姆站在原地,静心等去拿球、棒和手套的本杰明。
敲敲面前玻璃墙,道林做了一连串的鬼脸,得到自己想要的反应,心满意足地回到塞姆身边。只可惜,本杰明还没把东西送来。整个人呈“大”字的躺到地上,道林拍拍身旁的空处,问:
“你要一直站到本杰明来吗?”
隔空望向远处的阳光房,塞姆还是缓缓盘腿坐下来。
道林像在雪地一样,四肢贴着地四肢来回摆动,感受着草的触感,割草机刚压过的味道,舒服得道林想闭眼。他也确实闭上眼,说:
“你和米球儿是同学,所以你也是学法律的吗?”
塞姆蜷起腿,双手相互拉扯箍在小腿上,说:
“Yes.”
道林依旧闭着眼,说:
“那你如果要想成为一名好律师,需要格外的努力。”
塞姆扭头看向道林,说:
“为什么?”
道林说:“每次外公说不过米球儿舅舅时,他都会说,‘你去法学院可真是去对了’。”
塞姆问:“他们之间,居然会吵架吗?”
道林脖子一弹,猛地张开眼从地上坐起来。塞姆见状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当着你的面。”
道林歪着脑袋,盯着塞姆,耐心道:
“当然。还有,我也不觉得这是吵架,只不过是正常的社交摩擦。毕竟,吵架是件很严重的事吧?我认为,只有大家只想发泄情绪,不想解决问题时,才能叫吵架。看!我就说你还有得练。”
塞姆眼里全是不可思议,一错不错地盯着道林的眼睛。
道林不由瞪大眼睛,问:
“我说的,难道有哪里不对吗?”
塞姆缓缓摇头,说:
“不,你说的很对。”
道林拍拍胸脯,说:
“那就好。”
塞姆原地转了个角度,问: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
道林说:“当然。而且你可以完全信任我,如果我不知道,会实话实说的。”
塞姆说:“你为什么懂这么多?”
道林说:“是因为我很聪明。毕竟妈咪都说了,我是个天才,像斯塔克一样的天才。”
塞姆说:“哦?你还认识斯塔克?”
道林摇摇头,说:
“不认识啊,但妈咪总不会拿我和个坏人作比较。”
不会吗?塞姆又问:
“那你爸爸呢?”
道林说:“爹地很幼稚的。”
他撑着地,由正坐换为跪坐,又说:
“你已经问过我三个问题了,现在该换我了。”
塞姆一摊手,说:
“来吧。”
道林伸出一根手指,说:
“你是真的想带我出来玩的吗?”
塞姆问:“实话?”
道林说:“我想我知道了。”
塞姆挤出一个问题,说:
“下一个问题是什么?”
道林又伸出一个手指,说: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吗?但每个人都喜欢我。”
塞姆说:“没有人能得到所有人喜欢。”
道林说:“我就可以。”
塞姆没有争执,只是说:
“我也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有些不适应。”
道林说:“我理解。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一样聪明,我会等你的。”
塞姆睁大眼睛,感概道:
“WOW!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你认为所有人都会喜欢你了。”
道林窜起来,甚至是原地蹦了一下,问:
“那你呢?”
塞姆“嗯——”着佯装思考了好一会儿,才在道林的失望中说:
“比上一秒要更喜欢些。”
道林两手撑着身前的两根背带,说:
“不用安慰我的,塞姆。”
塞姆说:“不,当然不是。我们一直都在玩真心话大冒险,不是吗?”
道林撸背带的手一顿,问:
“那是什么?”
塞姆说:“一种大孩子们才知道的游戏。”
道林眨着眼睛问:
“是这个游戏好玩?还是棒球更好玩?”
塞姆说:“如果要我说,我会觉得这两个一样有意思。”
道林问:“那你能都教我吗?”
塞姆说:“我的荣幸,小王子。”
湛蓝的天空逐渐染上紫调,黄色棒球手套包裹着白色棒球,和木色球棒七扭八歪地倒在草地上。透明阳光房里,明黄色的灯光照亮每个角落,原本满当当的小圆桌眨眼间恢复干干净净。围在桌前的大人们四散而去,为倒计时做着最后准备。
客房里,杰打开敲响的房门,是本杰明送来了克莱尔给道林准备的备用衣服。进了趟卧室,他将整套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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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扔上床,重新坐回打开的电视前,一手执着香槟杯,朝浴室里高喊道:
“还要多久?”
隔着浴室门,克莱尔的声音传出道:
“再等一会儿。”
落客区,更多打着领结、穿着礼服的侍者站在门廊下。金属大门已经大敞,仔细听,似乎已经有车压过马路的声音,和发动机的轰鸣。
二楼的书房,塞姆坐在桌子旁边接待区的软椅上,眼睛看着虚空的某个点,艾伦站在窗前,眺望着随时驶出某辆豪车的大门。他双手撑着窗台,说:
“我以为,你最起码能比三岁小孩儿再成熟点儿。”
塞姆早已低下头,说:
“抱歉,父亲。”
艾伦侧过脑袋,凝视着坐在他身后的塞姆,说:
“我很失望。你在做什么?让一个小孩儿牵着你走。我甚至不敢想,未来法庭上、谈判桌上,你就是拿这副鬼样子,来为律所争取客户青睐的。And,我还天真的以为,我能比计划早几年退休。但现在呢?你甚至还比不过普里切特家,那个半路出家的同性恋儿子。”
塞姆双手紧紧攥成两个拳头,说:
“......抱歉。”
艾伦转过身,带着周身的戾气,两只手摊开用力向下一堕,说:
“你是有什么毛病,嗯?这年头,难道耶鲁还教未来的大法官、大律师们要讲礼貌了?啊!”
塞姆压着声音,嘴巴张开条细缝,口腔的肌肉几乎没有动作,仿佛腹语般道:
“我只是......”
短短两个音,像是相机快门的“咔嚓”声,塞姆的眼睛就是镜头,一眨眼就是一帧画面,然后组合成一副连环画。
艾伦锁紧着眉头,不得不向前探出一步,好像这样就能听清塞姆的下文。但一切徒劳,他只能问:
“你在该死的说什么?”
塞姆一抿嘴,起身说:
“抱......不,时间不早了,我先去换衣服了。”
艾伦深深喘出口气,转身重新面向窗外,背对着塞姆摆摆手,直到那阵刻意压低的关门声。
一楼客房卧室,裹着浴巾的道林被克莱尔抱上床,一边给道林擦头发,一边止不住地夸道:
“妈咪的小天才,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自己洗澡的?为什么你总是这么厉害?还有,妈咪怎么总是这么骄傲?”
道林整个人都藏在像条小薄被的浴巾里,顺着克莱尔手上的力道东倒西歪,嘴里还不忘咯咯笑着回答。他说:
“这很简单。先在水里游一会儿,接着让全身上下沾满泡泡,最后捏住鼻子,就看我能在水里憋多久的气啦。”
克莱尔找到浴巾缝隙,将道林从中解救出来,说:
“哇哦,听起来可真有趣。是爹地教你的方法吗?”
道林说:“一半一半吧。”
听到里间动静,杰一手关上电视,眼睛不离不弃地坚持到黑屏前最后一秒,一手托着香槟杯将其中液体一饮而尽。放下杯子,他走向卧室,嘴角挂着笑地倚到门框上,对衣服上不可避免染上些水渍的克莱尔说:
“我以为要再狼狈点儿。”
听到声音,克莱尔并未分出眼神,余光扫到床上道林的衣服,便直接朝杰的方向扔去,然后头也不回地朝刚出来的盥洗室走去,说:
“帮他穿上衣服,爸爸。然后收拾完了带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