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
到处都是雾。
灰白色的雾气贴着沼泽的水面飘，脚踩下去"咕叽"一声，泥水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吸力，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靴子。
莲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长棍，点着地面探路。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踩下去的地方都是她提前试探过的、相对结实一点的位置。
秦有仪跟在她后面，抓着莲背后物资箱的绑带，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
她已经喘得不行了。
"呼……呼……"
雾气把她的面罩蒙上了一层白汽，她抬手抹了一把，没抹掉多少。
防护服里的气滤系统嗡嗡转着，从进沼泽到现在就没停过，声音越来越大，像随时要过载。
"莲…等一下……"
她撑着膝盖弯下腰，喘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莲停下来，回头看她。
"休息一会儿？"
秦有仪用力点头，撑着膝盖直不起身。
莲找了块稍微高一点的土坡，土坡上长着几丛歪扭的灌木，叶片宽厚得不正常，深绿色的叶面泛着一层蜡质的光。
她伸手拨了拨灌木丛，确认里面没有藏着什么东西，然后示意秦有仪过来坐。
"这里可以。"
秦有仪挪过去，屁股刚沾到土坡就瘫了，背靠灌木丛，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我真的不行了……"她的声音从面罩里透出来，闷闷的，"这路怎么这么难走啊……"
莲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
她其实不累。
一点都不累。
仿生人没有人类那种肌肉酸痛、体力透支的感觉，她的"累"是系统过载、是能源消耗。但在沼泽里走路这种纯体力活，对她来说和散步没什么区别。
但她不能说。
她看着秦有仪满头大汗的样子，沉默了两秒，然后故意调整了一下呼吸节奏，让自己的胸口也跟着微微起伏，像一个人类在剧烈运动后喘气的样子。
"沼泽是这样的。"她顺着秦有仪的话说，"踩着软，底下硬，每一步都费力气。"
秦有仪摆了摆手，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一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防护服外面糊了厚厚一层泥巴，从靴子一直糊到大腿，黑黄色的泥浆一块一块的，干了的地方结成硬壳，没干的地方往下淌。
"……这也太多了。"
她皱着眉，从腰带上摸出一把小刮刀，开始刮腿上的泥巴。
莲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她的防护服外面同样糊满了泥，只不过她走在前面，泥溅得更多，连胸口和手臂上都有，于是她跟着秦有仪一起刮，用刀背把腿上的泥一块块刮下来。
泥巴又沉又黏，刮掉一层，腿上瞬间轻了不少。
"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秦有仪忽然说。
她低着头，还在刮腿上的泥，声音有点闷。
"本来应该走得更快的，结果我一直在休息……"
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转头看秦有仪。
女孩子低着头，面罩上的雾气散了一些，能看到里面的眼睛垂着，睫毛上挂着一点水汽，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
"不会。"莲说。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我很喜欢和你一起走。"
秦有仪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她笑着说，"说话也太直接了。"
莲也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刮腿上的泥。
她心里其实在打鼓。
刚才那句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她是不是应该说其实自己也很累？
但秦有仪只是笑了笑，又低头刮泥巴去了。
莲松了一口气。
还好。
她把刮下来的泥巴拨到一边，刚准备站起来
"嘶！"
水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莲的动作瞬间僵住。
她侧耳听了两秒，然后缓缓站起身，手里的木棍握紧了。
"怎么了？"秦有仪也停下了动作，压低声音问。
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她盯着左边那片水面。
水面很平静，雾气在上面飘着，什么都看不清。
但莲知道有东西在动。
不是风。
风不会在水下动。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水面。
然后——
"哗啦！"
一道黑影从水里窜了出来！
"小心！"
莲一把把秦有仪往身后拽，另一只手里的棍子直接敲了出去。
"咚"
棍子敲到什么东西上，"啪嗒"一声掉回了泥水里。
是一条水蛇。
不长，大概小臂那么长，身上是黑绿色的花纹，和沼泽的水几乎融为一体，莲用的力气很大，蛇头直接被敲变形了，但身体还在扭动，尾巴拍打着泥水，发出"啪啪"的声响。
秦有仪吓得脸色发白，抓着莲的胳膊半天说不出话。
"……这也太突然了。"
"沼泽里水蛇多，"莲把断掉的木棍扔到一边又重新在周边寻找适合探路的木棍
"它们藏在水里，从下面往上窜，防不胜防。"
她顿了顿。
"你跟着我走。"
秦有仪用力点头。
两人没敢再多休息，收拾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路就没那么平静了。
时不时有东西从水里窜出来。
有时候是水蛇，有时候是一些奇形怪状的虫子，像蜈蚣但比蜈蚣大好几倍，腿多得数不清，爬过泥地的时候留下一串密密麻麻的痕迹。
还有一些虫子莲都叫不上名字，黑红色的壳，背上长着尖刺，掉在防护服上"嗒"的一声，然后顺着面料往下滑，爬到缝隙的位置就想往里钻。
遇到很明显的虫子群莲就带着秦有仪绕。
绕不开的，她就直接用木棍挑飞，或者踩死。
水蛇绕不了。
这东西从水里来，四面八方都有可能窜出来，只能迎战。
莲的反应很快，但架不住数量多，走一段就有一条，走一段就有一条，像是永远杀不完似的。
秦有仪从最开始的吓得发抖，到后来已经麻木了。
她跟在莲后面，手里也攥着一根木棍，是莲给她的，让她防身。
虽然她基本上插不上手，但握着心里踏实一点。
又一条水蛇从侧面窜出来的时候，秦有仪甚至下意识地抬起了手。
但莲比她更快。
木棍一晃，蛇就飞了出去。
"走。"莲拉住她的手腕，继续往前。
秦有仪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
是累的。
她已经走不动了。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抬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气滤系统的嗡嗡声越来越大，大到她几乎听不清别的声音，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跳在耳边响。
"莲……"
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我真的……走不动了……"
莲回头看她。
透明的面罩里，秦有仪的脸白的像纸，嘴唇干的起皮，眼睛半睁着，整个人都在晃。
莲皱了皱眉。
不能再走了，再走下去秦有仪要出事。
她环顾四周，找了一圈，终于在右前方看到一块相对干燥的地方，那里有一片稍稍隆起的土堆，上面长着几棵歪歪扭扭的小树，地面比周围硬一些。
"去那边歇会儿。"
莲扶着秦有仪，一步一步挪过去。
到了土堆上，秦有仪直接瘫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
防护服里的气滤系统嗡嗡作响，像一台快要报废的老旧机器。
莲蹲下来，帮她检查了一下防护服的密封性。
还好，没有明显的破损。
"你休息，我帮你刮一下泥巴。"莲说。
秦有仪摆了摆手，喘得说不出话，但还是摇了摇头，自己拿起了刮刀。
"我……我自己来……"
她喘着气，一点一点地刮腿上的泥。
新的泥巴又糊上了，比之前还厚，从刚才战斗到现在，她的腿上又裹了一层泥壳。
刮着刮着，她忽然"咦"了一声。
"莲你看。"
她用木棍挑起来一条东西，举到莲面前。
那是一条红色的虫子，细细长长的，像蚯蚓，但比普通蚯蚓细，身体一伸一缩的，前端有个小小的口子。
"这是变异蚯蚓吗？"秦有仪好奇地打量着，"长得好奇怪啊，怎么像长出嘴了一样？"
莲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伸手一把打掉了秦有仪手里的虫子。
"别碰！"
"啊？"秦有仪吓了一跳
"怎、怎么了？"
莲没回答，她蹲下来，把秦有仪刚才从腿上刮下来、堆在旁边的一摊泥巴用刀拨开。
泥巴里不止一条。
好几条。
红色的、细细长长的虫子，在泥巴里扭来扭去，前端那个小小的口器一张一合的。
莲的心脏沉了下去。
不是蚯蚓。
是蚂蝗。
"这是蚂蝗，"
她的声音很严肃，"会吸血的。"
秦有仪的脸"唰"地白了。
"蚂、蚂蝗？！"
"嗯。"莲抬头看她
"它们能钻非常小的缝隙，哪怕只有发丝那么细的缝，都能钻进去。"
秦有仪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腿。
厚厚的泥巴糊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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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什么都看不清。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那怎么办？它们会不会……已经钻进去了？"
"先检查。"
莲快速地把秦有仪腿上的泥巴刮掉，从大腿一直刮到脚踝，仔细地看了一遍防护服的面料。
表面上没有明显的破洞，但这不代表没有，蚂蝗能钻的缝隙，肉眼可能根本看不见。
"还记得防护服系统怎么检测完整性吗？"莲问。
"记、记得……"秦有仪哆哆嗦嗦地抬起手，找到按钮按下去。
"滴——"
系统提示音响起。
【防护服完整性检测中……】
【检测完成，整体完好度97%】
【微小磨损：3处（腿部、手臂、衣领），均在安全阈值内】
97%。
微小磨损。
安全阈值内。
秦有仪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没有破……"
但莲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97%，微小磨损，安全阈值内，这说明破口极小，小到系统都不认为是威胁。
但蚂蝗能钻的，很可能就是这种级别的缝隙。
"不对。"她摇头，"不能脱防护服，这里太危险了，但我们也不能待在这里。"
她抬头看了一眼周围的雾气。
雾气里不知道还藏着多少东西。
水蛇、毒虫、蚂蝗……
这片沼泽就是一个巨大的、缓慢消化猎物的胃。
秦有仪也反应过来了，她用力咽了口唾沫："那……那我们怎么办？"
莲调出终端地图，快速看了一眼。
她们现在按原计划走下去，还需要四个小时才能到B4驻点。
但这条路太危险了。
水里很可能全是蚂蝗。
莲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指着地图上一条偏北的路线。
"这里。"她说
"这条路要绕一下，但地形相对干燥，蚂蝗应该少一些。"
"但是……"秦有仪看了看距离
"要多走两个小时？"
"嗯。"莲点头，"但更安全。"
秦有仪咬了咬嘴唇。
多走两个小时。
她的体力已经快到极限了，再走六个小时……
但她也知道，沼泽里不是闹着玩的，蚂蝗真钻进防护服里，她们不可能在这里脱下防护服检查，太危险了。
"好。"她点头，"我们绕路。"
莲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秦有仪撑着树干站起来，虽然腿还在抖，但眼神很坚定
"我能走！"
莲没再说什么，转身带路。
绕路往北的这段路确实比刚才好走一些。
地面硬了很多，不再是一脚下去陷半条腿的烂泥，而是夹杂着枯草和落叶的硬土，踩上去有实感，水洼也少了，虽然还是有雾气，但至少不用时时刻刻盯着水面。
但也只是"好走一些"而已。
该难走的地方还是难走。
灌木丛越来越密，歪扭的树枝上缠满了藤蔓，藤蔓上带着细小的倒刺，勾在防护服上"刺啦"一声，莲走在前面，用木棍劈开走过去，藤蔓缠绕在一起，像一堆扭曲的蛇。
坡度也越来越大。
说是相对干燥的路，其实就是沿着沼泽边缘的一片缓坡往上绕，坡上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踩上去一不小心就会滑倒，秦有仪已经摔了两次了，屁股上全是泥。
"小心。"
莲又一次伸手扶住她。
"谢、谢谢……"
她的声音已经哑得几乎听不清了。
气滤系统的嗡嗡声大得吓人，莲站在她旁边都能听见，那是过载的征兆，再这样下去，气滤系统撑不了多久。
但莲没办法。
她只能尽量走慢一点，选更稳的路，让秦有仪少费点力气。
又走了大概两小时。
终于，脚下是结实的土地，虽然不平整，但至少不用在泥水里跋涉，两边的树木也多了起来，虽然都是歪歪扭扭的沼泽树种，但至少有了树荫，雾气也淡了一些。
秦有仪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实在走不动了。
"呼……呼……"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防护服里的气滤系统嗡嗡地响，那声音在她耳边大得像打雷，震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后——
"嘀——嘀——嘀——"
急促的警报声突然响了起来。
不是气滤过载的提示。
是更尖锐、更刺耳的声音。
秦有仪愣了一下。
【危险！检测到身体处于失血状态！请立即开启检查！】
【危险！检测到身体处于失血状态！请立即开启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