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不需要睡觉，休息室很小，一张床，一套桌椅，一个柜子，但干净，被褥有淡淡的消毒水味道，不刺鼻。窗户对着驻点的院子，窗帘拉着，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
她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安静躺了一会儿，然后从枕头下面摸出终端。
屏幕亮起来，亮度调到最低，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开始刷配送论坛。
论坛的首页还是那些老内容，配送任务、路线讨论、装备交换，她往下划了几页，没什么感兴趣的，切到了话题板块。
话题板块比任务区热闹得多，置顶的几个帖子都是关于最近异种活动增多的讨论，她扫了一眼，继续往下划。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帖子。
标题加粗了，红标，热度很高
"仿生人是人类吗？"
帖子发在一个小时前，回复已经超过三百条。
莲点进去。
楼主的第一段写得很认真：
"我见过仿生人犹豫，不是程序卡顿那种，是真的在犹豫。他在两个选项之间停了几秒，像在思考，然后选了那个不符合指令的。这不是故障，这是选择。如果它能自己做选择，它是不是和我们一样？"
评论区已经炸了。
热度第一的回复：
"工具就是工具，坏了就是坏了，有什么好讨论的？你跟你的扫地机器人聊过天吗？"
下面跟了一长串：
"楼上说得好，仿生人就是高级家电，别给家电加戏"
"家电会犹豫吗？你家电会在命令和本能之间选本能？"
"那叫程序bug，不叫犹豫"
"你见过bug会挑时间的？该犹豫的时候犹豫，不该犹豫的时候比谁都快"
莲往下划。
另一个方向的讨论：
"说仿生人有自主意识的，你们见过几个仿生人？我在驻点待了三年，驻点的仿生人比你们谁都稳定，让它干嘛就干嘛。"
"那是你没遇到异常的"
"异常？什么异常？"
"有些仿生人不一样，它们会思考，会犹豫，甚至会对人类的命令说不，公司里有人管这叫'觉醒故障'，但我看到过一次，那不是故障"
这条回复下面没有太多跟帖，但莲停住了。
"觉醒故障"。
她从来没听过这个词。
她继续往下看，有人追问那个说"异常"的人，但对方没有再回复，像是从帖子里消失了。
评论区后面的内容越来越偏：
"我听说D区有仿生人被批量回收，根本不是故障，就是到了使用年限直接拖走，还在运行的也没放过"
"有没有可能回收是因为别的？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回收还在工作的设备"
"你信公司的理由？那你还不如信异种是来给我们送温暖的"
"有没有人想过，如果仿生人真的有意识，我们现在做的事跟虐待有什么区别？"
"跟虐待没区别？别搞笑了，它又不是活的"
莲看着这些评论，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动。
她自己是仿生人。
她在现实里还没遇到过帖子里描述的那种事，若对她好，杰瑞关心她，达给了她能源液，没有人把她当工具，没有人虐待她。
但帖子里说的那些呢？
批量回收，暴力对待
"工具就是工具"。
她想起了老约翰。
在垃圾场里，那个男人看着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件可以随手丢掉的东西。
"垃圾仿生人。"
他叫她这个词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厌恶，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轻蔑。
那种轻蔑比厌恶更冷漠。
莲闭了闭眼。
是不是其他对仿生人有意见的人，也和老约翰一样，不在明面上，他们躲在帖子里，躲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
她又想起了里德。
在垃圾场的里德，蹲在一堆零件旁边，灰扑扑的，眼神很复杂。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人类和仿生人都是这个时代的消耗品。"
消耗品。
莲盯着天花板想，里德知道些什么？
他为什么用"也"字？人类也是消耗品，仿生人也是消耗品，谁在消耗他们？
她想不明白，翻回帖子想再看一遍那个提到"异常仿生人"的回复，点进去的时候，页面跳了一下。
"该内容已被删除。"
不是那条回复，是整个帖子。
三百多条评论，一个小时前才发的帖子，消失了。
莲盯着屏幕上的提示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终端。
走廊很安静，楼下也没有声音了，院子里篝火的灰烬应该已经凉透了。
她闭上眼睛，试图让脑子停下来。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隔壁传过来的。
莲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下。
又来了。
"别…放开我…"
是秦有仪的声音。
莲把终端塞回枕头下面，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走廊里只有应急灯的暗光。她走到隔壁，门没锁，轻轻推开。
秦有仪躺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但她的眉头皱得很紧，脸上有泪痕，嘴唇在动。
"救…救命…"
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梦的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拼命压抑的恐惧。
估计是梦到白天的蛇群了。
莲走到床边，蹲下来。
秦有仪的头发粘在额头上，全是汗，她的手攥着被子，指节发白，身体在微微发抖。
莲犹豫了一下，伸手帮她把粘在额头上的头发捋到旁边。
秦有仪没醒，但身体抖了一下。
莲又帮她捋了一下，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手法很笨，她没哄过人睡觉，只是凭着一种模糊的直觉，一下一下地拍着，力度很轻，节奏很慢。
秦有仪的声音渐渐小了，攥着被子的手指松了一点，但眉头还是皱着。
莲继续拍。
过了大概一分钟，秦有仪的呼吸平稳了一些，她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姐姐…"
莲的手停了一秒。
然后她没说话，继续轻轻拍着秦有仪的背。
秦有仪的嘴角动了动，像是笑了一下，渐渐安静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眉头也松开了。
莲又拍了一会儿，确认她没有再做噩梦了，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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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慢收回手。
她看了秦有仪一眼，睡着的秦有仪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乖巧很多，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
莲站起来，轻轻把门带上，回到自己的房间。
躺回床上，她重新拿出终端，想再看看那个帖子。
"该内容已被删除。"
还是这条提示。
莲关掉页面，退回到话题板块的列表，刷新了一下，没有新的热门帖子，之前排在下面的那些讨论还在，但那个"仿生人是人类吗"的帖子彻底没了，连搜索记录都搜不到。
删得真快。
她把终端放在一边，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
帖子里那些人说的话，她一个字都不陌生。她刷到过很多次类似的帖子了，每次都是这样，有人提出质疑，有人反驳，有人引战，然后帖子消失。
但每一次，帖子里呈现的世界和她看到的世界都不一样。
论坛上的仿生人地位很低，低到有人觉得讨论"仿生人是不是人类"本身就是一个笑话。
人类和仿生人的关系在帖子里看起来很紧张，像两条永远不会交叉的线。
可她看到的现实呢？
若把她当朋友，达在驻点生活很稳定，陈和里昂一起行动，舟也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没有人把她们当工具，没有人虐待她们。
老约翰除外。
但她很清楚，老约翰那样的人不在论坛上发帖，他们甚至不屑于在公开场合表达那种轻蔑，他们只是在看到仿生人的时候，随口吐出那几个字。
垃圾。
消耗品。
里德说的"消耗品"又是什么意思？他在垃圾场里，灰头土脸的，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那不是轻蔑，是别的什么。
她想来想去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院子里亮着的灯很少，牢房方向的灯还亮着一盏，灰蒙蒙的。
舟在那里。
他站在牢房前面，手里端着一个盆，里面是白天剩下的鱼骨，正在往一个金属槽里倒。
她白天看到过，那个槽的结构很特别，像自动贩卖机的出货口，从外面可以把东西放进去，但一旦推进去，里面的口就锁上了，外面打不开。
舟把鱼骨倒进槽里，然后操作旁边的控制面板，金属槽沿着轨道慢慢滑进了牢房里面，到了对应的位置翻转，鱼骨掉了下来，然后金属槽又原路滑回来。
岩壳鳖从水里探出头，慢吞吞地往鱼骨的方向爬。
镰羽鹭站在砂石上，歪着头看了一眼掉下来的鱼骨，没有动。
舟把金属槽拿出来，端着盆走向水池准备清洗。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了窗户边的莲。
两个人隔着玻璃对视了一秒。
然后舟笑了一下，他抬起手，朝她挥了挥，动作很轻。
莲愣了一下，回了个微笑，然后放下窗帘。
她站了一会儿，还是悄悄推开门下了楼。
院子里比她想象的更安静，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潮湿味混着残留的木柴烟气和鱼腥味。
脚下是灰色的水泥地，头顶的灯只亮了几盏，走廊一样地照着通往牢房的路。
舟在水池边洗食物槽，刷子刷过金属的声音很轻，水流冲下去，鱼骨的碎渣被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