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背着配送箱到黑墙检查口的时候，阳光正好，地面被照的白的晃眼。
检查口正排着队，前面几个配送员在等扫描，莲站在后面，绑带勒着肩膀，六十公斤的重量压下来，但她站得很稳。
轮到她的时候，工作人员扫了一眼配送单，又扫了一眼她。
"B4一单，B6两单。"
"嗯。"
工作人员在终端上划了几下，抬头看她。
"你去B区？走南出口吧，坐转运线过去，从那个电梯下去。"
工作人员指了指不远处的电梯。
"到站就是南出口，刷配送员的信息，不收费。"
"转运线？"
"嗯，出去走一天你都走不过去，配送员都会坐转运线过去那边，你第一次坐？"
"是的。"莲点头
"那去吧，不用着急，下一班还有十五分钟才开呢，你下去完全来得及，一天两趟，回来也可以在那边坐转运线回来。"
"好，谢谢你。"
"哎呀没事儿，"
工作人员笑盈盈的看她，她见过这个姑娘好几次了，老是自己一个人，跑单子也不快，但每次都好好回来了，是个很能干的小姑娘嘞。
莲朝她指的方向走过去，电梯刚好到，下来两个脚步虚浮穿着防护服的人。
莲给他们让了路，听到他们和刚刚的工作人员打招呼
"早啊。"
"早什么啊，你们跑糊涂了吧，这都中午了！"
电梯很快就到了，站台不大，几根投影线挡在轨道边上，等着的人并不多，轨道从站台两头延伸出去。
轨道挨着的应该是黑墙，她抬头就能看见墙面上粗糙的纹路，灰黑色的，像一堵永远走不到头的崖壁。
她以前从来没来过这个地方，她的日常活动范围根本不靠墙。原来墙边上还有这种东西，一直在这儿，沿着墙走，不进城，她从来不知道。
远处传来低沉的轰鸣声，轨道上出现了一个长条形状的轮廓，越来越近，是一辆运输车。
车停下来的时候，莲看清了它的样子，像一条金属长盒，车头是平的，车身这侧开着门，车顶上架着照明灯。它贴着地面走，不像里昂和陈的车那样有厚重的轮胎，更像是嵌在轨道上滑过去的。
门打开，里面的人走出来几个，又走进去几个。
莲跟着上了车。
车厢里比她想的宽敞，两排长椅面对面摆着，中间是过道，头顶的灯管把车厢照得很亮。
空气里有一股金属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刺鼻，淡淡的。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配送箱放在脚边，三个箱子绑得很紧，没有晃动。
车里坐的人并不多。
左边前排坐着两个配送员，身上穿着和她一样的配送服，脚边放着物资箱，正在低声说话，像是在交换什么经验，他们的表情看着有点紧张，每个要出去的配送员都是这个表情，怕在墙外出现意外，怕回不来。
右边后排靠着的看着是刚回来的，他们的防护服上有刮痕和泥点，一个人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牙关咬的很紧，身体并不放松，另一个人盯着窗外看，眼睛下面是青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一个人类靠在角落里，穿着普通衣服，背着一个灰色的小包，眼睛盯着终端。
莲收回视线，看着窗外。
黑墙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灰黑色墙面的纹路逐渐看不清，轨道旁边的灯柱一根接一根地闪过去。
"你是配送员吧？"
声音从旁边传来。
莲转过头，右边的座位上坐了个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上来的，正侧着身子看她，脸上带着笑。
她看起来和莲差不多大，圆脸，眼睛很亮，头发扎了一个高马尾，穿的不是配送服，是一件灰蓝色的外套，看起来很新。她的脚边也放着一个箱子，跟莲的三个大箱子一对比小了很多，上面没有公司的标签。
"你怎么知道？"莲问。
"你脚边那三个箱子，除了配送员谁一次背三个啊。"
女生笑了一下，"你去哪儿？"
"B区，B4和B6。"
"B6！"
女生突然坐直了，眼睛比刚才更亮了。
"我也去B6！我是去驻点工作的！你带的是我的补给吗？"
"可能是吧。"
"那太好了！"女生拍了下手，"你知道吧，C区那边因为路线不好走，一般一次至少送三个月的补给，你这箱子里装的搞不好就是我未来三个月的口粮！"
她一本正经地看着莲，然后突然咧嘴笑了。
"我未来三个月有没有饭吃可都靠你了！"
莲看着她，表情很认真的坐直了一点，手指在额头点了点。
"保证完成任务！"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都笑了。
莲觉得这个女孩儿真有意思，敢自己一个人去墙外工作，还有这么好的心态。
"我叫秦有仪。"
女生伸出手，"你呢？"
"莲。"
莲伸手和她握了一下，秦有仪的手掌很暖，握得很用力。
"莲？就一个字？"
"嗯。"
"你没有姓吗？"
莲想了一下，摇了摇头。下城区的人没有姓，名字就是一个称呼，叫什么就是什么，没人觉得少了什么。
"下城区的人都只有名？"秦有仪的好奇心很强。
"大部分是吧，名字叫着方便就行了。"
"那可不一样。"秦有仪摇了摇手指，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名字不只是一个代称，名字是象征，是传承，是我们的精神！"
她说得很郑重，像是在念一段很重要的话，但又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莲看着她，没有说话，但觉得这个说法很新鲜。她从来没想过名字还能是别的什么，在下城区，名字就是名字。
"中城区的人大多数都有名有姓。"
秦有仪补充了一句，"秦是我的姓，有仪是我的名。"
"有仪。"莲念了一遍，
"很好听。"
"是吧！"
秦有仪又笑起来了，"我妈起的，说希望我端庄有礼。"
她顿了一下，小声补了一句："显然没起好。"
莲忍不住又笑了。
秦有仪靠着椅背，把腿伸直了一点，脚尖碰到自己的箱子，又缩回来。
"你是去驻点做什么？"莲问她脚边的箱子，那上面没有配送标识，但也不是普通行李的样子。
"我去B6驻点当牧师！"
莲想了想，"你肯定有更好的选择吧，为什么要当牧师？去墙外，那很危险。"
秦有仪坐直了，深吸一口气，声音抬高了几个分贝
"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是勇气的伟大！"
车厢里有几个人转头看了过来。
莲眨了眨眼睛。
秦有仪的表情很激昂，像是在宣誓，又像是在背诵，眼睛里闪着光。
但莲完全没听懂。
"什么？"
秦有仪看了她一眼，噗嗤一下笑了出来，激昂的架势一下子泄了。
"其实我也不太懂。"
她收起那种激昂的语气，声音低下来，变得认真了一点
"但是人类想发展就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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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去面对这些的，我们不能都逃避。"
这句话比刚才那句口号声音小很多，语速也慢了很多，但她的神色很认真。
莲看着她，没有接话，但她听懂了后面这句。
秦有仪重新靠回椅背上，换了个轻松的口气。
"牧师的课程特别无聊，要不停地歌颂神，一天到晚'赞美''恩典''荣光'，嘴里念叨的比吃进去的还多。"
她学着念了两句，念得有腔有调，像在背课文。
"据说得到神的恩赐就可以净化异种，"她做了个引号的手势，
"但没人做到过，谁也不知道真假。反正我上了三年课，一个被净化的异种都没听说过。"
"那你信吗？"
"信什么？神？"秦有仪歪了下头，
"我不知道，我不太在意这个，神是虚无缥缈的，没人知道是否有神存在，比起虚无缥缈的神，我更喜欢看旧时代的动漫。"
"动漫是什么？"
秦有仪转过头看她，眼睛瞪大了。
"你不知道动漫？！"
"不知道。"
"就是一群动画小人，演剧情，有打斗的有谈恋爱的有冒险的。"秦有仪边说边比划
"旧时代留下来的，画面是手画的，一帧一帧的，和我们现在的全息完全不一样，但是特别有感觉！"
动画小人，演故事，手绘的，和全息不同，莲大概理解了。
"我有一张。"秦有仪伸手去摸外套的口袋，翻了两下，摸出一张卡片。
卡片不大，巴掌的三分之二，外面用一层超硬亚克力包着，边缘封得严严实实，透明得像一层薄冰。
莲接过来，凑近了看。
画面上是一只蝴蝶。
翅膀用蓝紫色仔细晕开，从深到浅，边缘的地方用了更深的紫，像是被水浸过又晾干的痕迹。靠近翅膀末梢的地方，像是用指甲刮出来细碎的毛边，一道一道的，非常细，像真的鳞粉被风吹散了的样子。
她把卡片微微转了一个角度，迎着头顶的灯光，蝴蝶的翅膀透出淡淡的亮，蓝紫色在光线下变得透明了一点，像活的。
蝴蝶旁边画着两只手，很简单的线条，像是随手勾出来的简笔画，手指和手指牵在一起，线条有点毛躁，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勾线，但看着很舒服。
"这是你画的？"
"嘘！"秦有仪凑过来，压低声音，"这是我亲自手绘的，仅此一份！你一定要保存好！"
她的语气又认真又紧张，像是交出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莲看着她，然后低头又看了看卡片，手指摸了摸亚克力的表面，光滑的，蝴蝶的蓝紫色在指尖的影子下面变得更深了。
"嗯。"
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拉开防护服的拉链，把里面的衣服口袋翻开，把卡片小心地放进去。
卡片贴着布料滑到底部，安安静静地躺在口袋里。
秦有仪看着她的动作，突然又翻自己的腰包，摸出一个别针。
"来，用这个别上，别从口袋口掉出来了。"
莲接过别针，把口袋的开口别起来，别针扣好，卡着布料，非常结实。
"好了。"莲把拉链拉回去。
秦有仪满意地点头，靠回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黑色的墙面一直在后退。
莲也看向窗外，黑墙还是那堵黑墙，轨道旁的灯柱还在一根一根闪过去，但她口袋里的卡片贴着她的衣服，有一点重量，很轻，但她感觉得到。
转运车贴着轨道稳稳地前进，车厢里有人闭眼休息，有人低声说话，秦有仪在旁边哼着一首很轻的曲子，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
莲看着她，听她哼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