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防护服该换了。
上次夜间配送被鼹鼠划破的那条口子虽然补上了，但贴片边角已经翘起来，再出城就是拿命赌。配送论坛上有个帖子置顶了三年："防护服是你唯一的命，别省这个钱。"
莲没想省。但钱不够。
配送员专用的防护服分三个型号。T1是基础款，灰色面料，防晒涂层薄，辐射屏蔽率78%，价格2400星币。T2是进阶款，深灰色，涂层加厚，屏蔽率91%，腰部加了工具挂环，价格4800星币。T3是专业款，据说面料里织了金属丝网，屏蔽率97%，自带微型气滤系统和紧急弹射扣，9200星币——这个价格配送员看看就关了。
莲上个月全部配送收入加起来七千二。跨区单、重物单、急件，赚得比之前多了不少。但花的也多。仿生皮换一片要三千五——手臂那片上次破了，不敢不换，怕被人看出底下不是皮肤。换完手臂那片，直接去了大半。日常维护的清洁液和维修贴片，扣掉580。住旅馆的费用杰瑞没收，但莲不想一直欠着，自己存了一笔。
剩下的，刚好够买一件T1，再买一包应急维修贴片。
备用防护服？想都别想。
T1就T1吧。
莲在设备处领了新的防护服，灰色面料摸起来比旧的薄一点，但至少没有破洞。她把旧的那件叠好塞进配送箱里，不能扔，关键时刻能当补丁用。
出发。
这次的目的地不是C区。
配送单上写着：D4驻点，西线，跨区配送。莲没去过D区，出发前在论坛上翻了两个小时的帖子。老配送员们对D区的评价很统一
"能不去就不去。"
D区是荒原，整片区域地下矿产丰富，矿石含放射性元素，地面的辐射指数常年偏高，不是那种偶尔窜一下的波动，是从早到晚都亮着黄灯的那种。
防护服的防晒涂层撑不了太久，T1在D区正午的辐射下大概能扛六个小时，超了就开始渗。
所以走D区只有一条铁律：凌晨出发，正午前必须通过开阔地带。
莲凌晨三点出了城门。
这边的路完全不一样。出了城之后没有草丛，是一望无际的灰黄色荒原，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碎块，像被烧干了的河床。
偶尔能看到旧公路的残骸从沙土里露出一段，柏油路面翘起来，下面是空的。远处的地平线上，废墟的轮廓像一排断牙，在晨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但至少路况还行，维护过的路面有防辐射涂层，每隔十公里一个里程桩。
莲走得快，脚步稳定，配送箱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辐射指数跳了两格。
莲看了一眼终端，若改造过的，功能比市面上配送员的全面得多。
辐射指数从中等偏低跳到了中等偏高。还没到红线，但继续走就说不准了。
她加速通过这段路面，步幅压大，但不敢跑，跑起来震动大，荒原底下的东西能感知到。
沙行异种。
论坛上说的：小型异种，不主动攻击大型目标，但会被震动吸引。一只不可怕，麻烦的是它们成群。沙面下如果有，脚步太重就会被围，它们从沙子里钻出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声音，等你发现脚边在冒沙，就已经被围了。
莲把步幅收小，重心放低，几乎是贴着地面滑着走。
辐射指数又跳了一格。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已经看不清了，灰蒙蒙的沙尘把视线压得很低。前面还有大概八公里的路段，再走一个半小时就到D4。
她加快了速度。
然后脚边的沙子开始动了。
不是震动引来的。是它们本来就在。
沙面像水一样涌起来，一圈一圈地扩散，从莲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她低头看——沙子底下有东西在动，很快，密密麻麻的，像无数条鱼在水下游。
第一只钻出来的时候莲已经跳开了。
比手掌长一点，灰褐色的，像一条没有眼睛的蛇，前端是硬质的锥形头，用来钻沙。
一只不攻击人，但身后还有——五只、十只、更多，从沙子里涌出来，像开了一道口子。
莲转身就跑。
不能跑！论坛上说了，跑起来震动大，会引来更多，但现在不跑就是被围。
她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大步快走，不跑，但速度拉到最快。沙行异种在沙面上移动的速度很快，但离开沙子就不行了，它们的锥形头在硬质地面上打滑，像鱼离开了水。
莲踩上了维护路段的硬质地面，身后追上来的沙行异种在路面边缘停住了，在沙子和涂层的交界处犹豫了几秒，然后缩回了沙里。
但不是全部。
有几只已经钻到了路面上，锥形头蹭着涂层打滑，歪歪扭扭地朝她蠕动。莲一脚踩住最近的一只，脚底传来硬壳碎裂的触感。
来不及处理剩下的了，她感觉到防护服的左腿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不深，但面料破了。低头一看，一条口子，大概两寸长，沙行异种的锥形头蹭过去的。
她撕开一贴应急维修贴片，蹲下去按在口子上。贴片和面料粘合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嘶"声，边缘还留着一条细缝，但至少不漏了。
然后右臂也破了！
又一只蹭上来的！
被她甩开之前在袖子上留了一道划痕，第二贴维修贴片。
莲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
路面边缘的沙子还在涌动，但大部分沙行异种已经缩回去了，它们不喜欢硬质地面的震动传导方式。
她不再停留，快步往D4方向走。
D区辐射环境特殊，进驻点免了消毒程序，高辐射下消毒液会产生有害反应。墙体加固过，钢筋混凝土打底，外层包了厚钢板，焊接缝涂了三层防辐射漆。窗户只有窄窄的一条，装的防暴玻璃。
门口的沙堆了半人高，被人踩出一条窄道。驻点不大，但结实。
莲交完货，在签收单上盖了章。配送单结了。
她站在驻点的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防护服左腿一块贴片，右臂一块贴片，后背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了一个洞，贴了第三块。三块贴片，灰色的面料上三个深色的补丁，像打了一圈补丁的旧衣服。后背那块最大，底下的仿生皮肯定也破了，但她不敢在外面检查。
D4驻点只有三个人。
队长赵姐四十多，脸被辐射和风沙磨得粗糙，手上的疤从指节一直延伸到手腕。
她看了莲一眼，目光在防护服的补丁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路上遇到沙行了？"
"嗯。"
"这片区域沙行暴动期，最近别走沙面松的路段。"赵姐的语气像在说天气，非常平淡。
她回头冲里面喊了一声："K7，来帮忙！"
K7从棚子里走出来，仿生人为了更拟人，全身都有仿生皮包裹，看上去和人类无差别，但K7在这种环境下仿生皮早就脱落完了，露出里面的金属身躯。
灰黑色的金属壳上全是刮痕和凹陷，连脸上也有一小片仿生皮裂开，露出底下暗灰色的金属壳。关节处积着沙尘。他走路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计算重心，搬物资的动作精确但没有一点多余的。
"K7是矿用的，"赵姐看见莲在看，说了一句，"D区辐射高，普通型号待不住，矿用外壳厚，能扛。"
旁边的小桑在翻终端，二十出头，头发剪得很短。他抬头看了一眼莲，又看了一眼K7，对赵姐说："队长，K7搬完能不能让他帮我调试一下通讯模块？那玩意儿信号又不行了。"
"行。"
小桑对K7的态度很自然，就像说"那把扳手用完了能不能帮我拧个螺丝"。
K7没回答，等把最后一箱矿物放好，转身去帮小桑搬通讯模块。
动作慢，但稳。
驻点有休息室。
小房间，一张床，一扇窄窗，她关上门，先检查后背。
防护服后背那个洞贴了维修贴片，但底下的仿生皮也被划破了。她侧身对着墙上的镜子，看到了一道细长的口子，仿生皮裂开，露出底下金属身躯上一道浅浅的划痕。
不深，但划在那里了。金属壳上的划痕不会自己长好。
后背的仿生皮比手臂那片更大，换一片至少四千二。莲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几秒，默默算了一下存款，不够。
她用最后一贴维修贴片把仿生皮的口子尽量贴拢，这样至少不怕被看到。
她穿好防护服，坐到窗边。
窗户正对着驻点的院子，莲隔着防暴玻璃往外看。
K7在搬通讯模块，动作精准，一步一步，不快也不慢。
小桑在旁边指挥，偶尔抬手指方向，K7跟着走。
赵姐从仓库出来，路过K7身边，拍了拍他肩上的沙尘。
K7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搬。
莲靠在窗边，打开终端刷配送员论坛。
最近的热帖是仿生人话题。
一个用户发了段视频—仿生人被打，评论区在讨论"这种型号还修不修得"。
回复里有人说"修什么修，换新的多省事"，有人说"打两下就好了，我家的以前也不听话"，有人说"刷机啊，刷完跟新的一样"。
往下翻，有个帖子问："驻点仿生人连续工作三十七天没停过，这正常吗？"
下面最早的回复："三十七天就坏了吗？保修还没过呢吧。"
一个配送员回了一句"他们也是在工作"，被顶到最底下
下面跟着三条："工作？那是程序。""工具就是工具。""你跟你的扫地机器人也说谢谢吗？"
莲关掉论坛，隔着玻璃继续看院子。
K7搬完通讯模块又搬了备用零件，然后搬了水桶。
她呆了一中午，他连续工作了将近四个小时，没坐下来过一次。
莲隔着玻璃又看了一眼K7的外壳—刮痕、凹陷、沙尘。
D区的辐射连防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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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都扛不了六个小时，K7的矿用外壳能扛多久？刮痕下面的金属是不是也在裂？
她不知道。
K7不会说，小桑不会问，赵姐，赵姐会拍拍他肩上的沙尘，但也只是拍拍沙尘。
莲下午从D4出发回城。
回程走了另一条维护路段，避开了沙行异种暴动的区域。
黄昏时分，路边的风景变了，荒原上出现了一片废墟，旧居民区，墙壁还在，窗户碎了，里面堆满了沙。落日把整片废墟染成橙红色，像着了火一样。
一户人家的阳台上，长出了一丛野花。
灰绿色的茎，小小的花瓣，不知道是什么品种。荒原上几乎没有活的东西，但这丛花在。
莲停了几秒。花瓣很小，被风吹得几乎贴到花茎上，但就是没断。花瓣上凝着一颗水滴，在风里晃。
一只小型异种贴着墙根爬过来，指甲盖大小，停在花的下方，仰着头等那颗水滴落下来。
水滴在花瓣边缘越来越重，然后花瓣合上了。
不是被风吹的，花瓣像手指一样合拢，把那只等水的小型异种裹了进去。
一截细细的腿在花瓣边缘抽动了两下，然后就没了。花又开了，和刚才一模一样，花瓣上重新凝起一颗水滴。
莲后退了一步。
远处传来异种的长嚎，低沉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莲不再停留，快步往前走。
走了大概半小时，身后传来引擎声。
皮卡车。从D4方向开过来的，车斗里装着物资，驾驶座上两个人。莲侧身让路，车从她身边经过，然后刹车。
"莲？！"
里昂从副驾驶探出头来，防护服的面罩挡住了他的脸，但声音很清晰"你怎么在D区？这鬼地方你也来？"
"送货。"。
"快上来快上来，这地方天黑以后看不见。"里昂拍了拍车斗，"陈，停一下。"
陈在驾驶座上，帽子压得很低，沉默地点了下头。车停了，莲翻上车斗，坐在物资箱旁边。箱子挡风，比顶着风走好多了。
里昂从副驾驶回过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的防护服停了一下，三块补丁，左腿、右臂、后背。
"D区这破地方，"里昂摇摇头，"沙行异种是不是又暴动了？你这一身补丁……"
"碰上了，跑出来了。"
"跑出来就好。"里昂叹了口气，"D区我就没见过几个配送员身上没补丁的。这地方辐射高、异种多、驻点人少，能不来就不来。"
皮卡车在维护路段上颠簸着往前开，车斗里的物资箱随着颠簸晃来晃去，莲用脚抵住箱角，没让它滑走。
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莲防护服上的补丁，轻轻碰了碰里昂的胳膊。里昂低头看了看，没说话。
车开到城门附近的时候停了。里昂跳下来，从皮卡车后备箱里翻出了一件防护服，不是新的，但比莲那件T1厚实，面料深灰色，袖口有加固缝线，腰带上还挂着两个工具挂环。
"T2的"
里昂把防护服递过来，"我之前多备了一件，你拿着。"
莲愣了一下："我不能…"
"拿着！"里昂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但笑得很轻松，"我们都是有今天没明天的人，但万一哪天你路过能拉我一把呢？墙外嘛，能帮就帮，谁也不知道下一次求救的是谁。"
莲接过防护服。
比她那件T1重，面料厚，摸着就踏实。
"谢了。"
"别客气。"里昂拍了拍车顶，"走了啊。"陈点了一下头，皮卡车发动，往城里开去了。
莲站在路边，低头看着手里的T2防护服。三块补丁的T1穿在身上，完好的T2抱在怀里。
回到旅馆，莲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论坛，写了篇帖子。
【D区路况】西线维护路段沙行异种暴动
她整理了暴动位置、辐射指数、沙行异种的应对方式。
发出去之后很快有了回复。
"谢了，下周要走D区，这个有用。"
"沙行暴动期是几号开始的？我上个月走还好好的。"
"收藏了，希望用不上。"
莲关掉论坛，把T2防护服叠好放在床头柜旁边。
杰瑞在前台擦杯子，看到她下来，看了她一眼。
"D区？"他问。
"嗯。"
"D区驻点流失率高，人待不住。"
"K7呢？"莲问。
杰瑞擦杯子的手没停，毛巾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他没有回答。
莲也没再问。她把T2防护服搬上楼，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是下城区的夜，远处围墙上的无人机嗡嗡飞过，一切正常，一切安全。
论坛上有人回复了她的帖子："请问T1在D区够用吗？"
莲想了想，打字："不够。至少T2。"
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