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很亮的光。
莲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桌子前面。
桌子是木头的,腿上绑着布条,看起来有些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白色的衣服,不是防护服,是某种柔软的布料,袖子很长,遮住了手背。
她动了动手指,能动。
"来,拿着。"
声音从对面传来。
她抬起头。
一个女人坐在桌子对面,穿着白色的实验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带着笑。
莲看不清她的脸。
光太亮了,女人的脸在光里变成一团模糊的影子,只能看到她在笑的轮廓。
女人伸出手,把一个东西放在莲面前。
一根细细的棍子,两根,尖的那头朝上。
"这是筷子,"女人说,
"要学会用筷子吃饭。"
莲看着那两根棍子。
"怎么用?"
"像这样。"女人拿起自己面前的筷子,"一根固定,一根动。看——"
她做了一个夹菜的动作,筷子在空气里一开一合。
莲学着她的样子,拿起筷子。
手指不听使唤,筷子在手里打滑,一根掉了。
"没关系。"女人笑了,"再来。"
莲重新拿起筷子。
"食指和中指夹住上面那根,无名指在下面托住。对,就是这样。"
莲试着动了动手指,筷子也动了。
"很好。"女人说,"现在试试夹起来。"
桌上出现了一个碗,碗里有东西,但莲看不清是什么,光太亮了,碗里的东西变成一团模糊的颜色。
莲把筷子伸过去,夹。
筷子掉了。
"别急。"女人说,"慢一点。"
莲又试了一次。
还是掉了。
她是谁,为什么教我用筷子。
莲想了想,她不记得。
"没关系,"女人说,"慢慢学。"
她伸出手,握住莲的手,帮她调整筷子的位置。
女人的手很温暖。
"无名指不动,食指和中指夹着筷子动。对,就这样。"
一块东西被筷子夹住,颤巍巍地悬在半空。
"很好。"女人说,声音很温柔,"送到嘴里。"
莲把筷子送到嘴边。
"张嘴。"
莲张开嘴。
筷子松开,东西掉进嘴里。
"嚼。"
莲嚼了嚼。
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好吃吗?"女人问。
莲看着她。
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吃就说好吃,"女人笑了,"以后有人问你,你就说好吃。"
莲低下头,又夹了一块。
这次稳了一点。
"你是个好孩子。"女人说。
莲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
"不管发生什么,"女人伸出手,把莲的头发拢到耳后,"你都要活下去。"
光突然变了。
桌子开始摇晃,碗里的东西在旋转,女人的身影在光里一点点溶解。
"等等……"莲伸出手,想抓住她。
但手穿过了女人的身体。
女人已经消失了。
桌子也在消失,变成灰色,变成黑色。
莲站在黑暗里。
……
若站在手术台旁边,机械手悬在莲的胸口上方,停了很久。
杰瑞站在她身后,递工具的姿势保持着,手臂的高度始终不变。
"怎么了?"
若没有回答。
她的机械手指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在确认自己看到了什么。
莲的胸口被打开了。
把防护服脱掉之后,若先处理了四肢的伤口,然后剪开胸前的内衬,准备检查核心的运转状态。
正常流程是先看核心外壳有没有破损,然后接上诊断端口读取数据。
她打开金属胸腔的时候,以为会看到标准的核心外壳,透明的,方方正正,里面有深色的溶液。
但她看到的是不一样的东西。
胸口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舱体,表面是不透明的,银灰色的合金外壳,舱体外面接满了各种连接线,密密麻麻,有的粗有的细,有些连接着周围的电路板,有些直接插进金属壳子里。
若盯着那个舱体看了三秒。
"这不是标准的核心处理器。"
杰瑞凑过来看了一眼,他的瞳孔微微放大。
"这是……什么?"
"不知道。"若的声音不大,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这不是维生公司的配置,我修过上百台仿生人,没见过这种结构。"
她伸出手,用机械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舱体的表面。
金属的,冰凉的,很硬。
"这是不透明的,"杰瑞皱起眉,
"处理器怎么会是不透明的?"
"这不是处理器。"
若说:"这是某种……容器。"
她又看了一眼那些连接线,线路非常复杂,有的她认识,是标准的能源传输线和神经接口,但有的她完全没见过,线的材质也不一样,更柔软,更细,颜色偏绿。
"核心离体多久了?"若问。
杰瑞看了一眼时间。
"从她倒下到现在,大概二十分钟。"
若的表情变了。
杰瑞犹豫了一下:"核心离开胸腔太久出问题吗?"
"会。"她调整姿势,动作很快,"不管这是什么,先装回去。"
她把舱体小心地推回胸腔,调整角度,让那些连接线重新归位。
连接线很脆弱,有的已经松动,她用镊子一根一根接回去。
"得快一点。"她对自己说。
杰瑞递过来一块固定板,若接过来,卡在舱体上方,用螺丝固定住。她的手很快,机械手指精准地控制力度,但额头上渗出了汗。
"好了。"她按下最后一个螺丝,松了一口气,"先保证核心运转。"
她转身去拿诊断设备,接上莲的神经端口,屏幕亮起来,数据开始跳动。
"核心还在运转,"若看着屏幕,"但能源液存量很低,只有百分之九了,系统有多处报错,听觉模块离线,平衡模块异常,运动控制降级。"
"能修吗?"
"能,但需要时间。"若关掉诊断设备,"先把仿生皮的问题处理了。"
她走到柜子前,拉开门,看了一眼。
空的。
"我这里没有仿生皮备份了。"她说。
杰瑞皱起眉:"那怎么办?她全身多处仿生皮破损,左臂、右腿,都在外裸露着,不知道她怎么回来的,路上有没有人举报。"
若转过身,看着手术台上的莲。
莲躺在那里,眼睛闭着,面罩已经被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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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了,露出没有仿生皮的金属脸。
银灰色的合金表面上有新的刮痕和凹陷,左脸颊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下巴,看起来像一张被摔碎又粘起来的脸。
"只能先把破损的仿生皮处理掉。"若说,"不然边缘会一直刺激神经末梢,她会疼。"
"她脸上不是已经……"
"脸她自己剥了,但手臂和腿还有残留。"
若走到手术台旁边,按下一个按钮,"先切断她的神经系统,切断痛觉传输,她不会感觉到。"
屏幕上的数据跳动了一下,莲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然后平静下来。
若拿起工具,开始处理左臂的仿生皮。
破损的仿生皮已经和金属壳子粘连在一起,边缘翘起来,有的地方只剩下几片残片挂在关节处。若用镊子夹住边缘,一点一点撕开,仿生皮下面的神经触点暴露在空气里,她用激光笔烧灼断点,防止信号紊乱。
杰瑞站在一旁,递工具,偶尔帮她扶着莲的手臂。
若处理完左臂,开始处理右腿。
右腿的情况更糟,膝盖以下的仿生皮几乎全部破裂,能源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金属表面结成一层薄膜。
若把残片一片片揭下来,露出底下完整的金属壳子。
最后是脸
莲脸上的仿生皮已经自己剥掉了,但边缘并没有好好处理,若用刮刀清理干净,露出光滑的金属壳子。
左脸颊的裂纹还在,从眼角到下巴,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疤。
"她的脸……"杰瑞看着那张没有仿生皮的金属脸,声音很低,"以后怎么办?"
若没有回答。
她把工具放下,拿起一块干净的布,擦掉手上的修复材料和能源液。
"先把其他伤口处理好。"她说,"能源液补充上了吗?"
"补充了,现在回到百分之二十。"
"系统自检呢?"
"还没反馈,听觉模块还是离线,平衡模块在恢复中。"
若点点头,继续处理其他伤口。
莲躺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她的呼吸很浅,很均匀,像是睡着了。
但她的身上多处没有仿生皮,金属壳子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若处理完最后一个伤口,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
"好了。"她说,"剩下的等她醒了再说。"
杰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天已经黑了,街道上没有人。
"她怎么会搞成这样?"杰瑞问。
若看着手术台上的莲。
"不知道,但至少她活着回来了。"
她转过身,又看了一眼莲胸口的位置。
舱体已经被固定好了,不透明的外壳隐藏在金属壳子下面,看不出来。
但若知道它在那里。
她拿起一块布,把莲胸口的内衬盖好。
"明天得想办法弄点仿生皮。"她说。
杰瑞点头,然后他扭头看向全程没出声的里德。
里德把旅馆的门关好后,她们两人已经在处理莲身上的伤口了,于是他就自己坐在角落里,他只会拆仿生人,不会修,帮忙也没有杰瑞反应快,坐在角落里不捣乱就是最好的。
此时对上杰瑞的视线,他摇了摇头:"垃圾场拆下来的肯定不能用,我可以去买,但是得要钱。"
杰瑞收回视线,看着躺着的莲,突然开口:"那个舱……是什么?"
若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