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回到公司，他没有去清洗室，直接回了收容区，他穿过长长的通道，制服上还带着沼泽里的泥浆，干涸后变成灰白色的硬壳，随着走动往下掉碎屑。
门上的识别装置亮起来，扫过他的脸，发出短促的嘀声，门开了。
他走进去，身后的门合上。
清洁装置启动，从天花板和墙壁四周喷出细密的气雾，带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气雾裹住他的身体，泥浆被溶解、冲刷，顺着脚下的排水槽流走，他站在那里没有动，任由气雾从头到脚淋过。
白色制服重新变得干净，清洁装置停了。
他走到角落里的椅子坐下。
终端屏幕亮起来，显示一条消息：【等待指令】。
他没有动。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通讯接入】。
他看了一眼，没有上去按。
通讯没有挂断，而是在等待，过了几秒，屏幕上显示出呼叫方的代号。
他看着那个代号，伸出手，按了接通。
没有出现画面，只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加密处理后带着轻微的失真。
"任务失败了。"
不是疑问句。
余白没有说话。
"一个异常仿生人，你抓不到？"
沉默。
"你是出了什么问题？"
那个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语速比刚才快。
"公司让你去抓谁，你就去抓，你以为你是什么？你以为你有资格挑任务？"
余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很干净，清洁装置把泥浆都冲掉了，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没有伤口，这双手在沼泽里攻击过莲，把她打到节节败退。
"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终端屏幕上跳动的声波图形。
"……目标被异种带走。"
"异种？什么异种？"
"树蛇。"
通讯那头沉默了一瞬。
"树蛇不会主动带走猎物，它们只攻击。"
余白没有解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树蛇没有攻击莲，而是缠绕包裹，动作很轻，像是在保护。
"你连情况都没搞清楚？"
声音变得更大。
"我告诉你，这是最后一次，下一次，如果你还是这种状态，我们会停止给你提供能源。"
停顿。
"你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通讯挂断了。
屏幕暗下去。
余白坐在那里，没有动。
笼子里很安静，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没有阴影。
里德挂断通讯后，把终端放到一边。
他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面前是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上堆着几份文件，但都没有打开。休息室非常大，占据了整层楼的角落位置，落地窗外是漂亮的天际线，此刻是傍晚，天空被染成暗红色，远处的建筑群在暮色中变成剪影。
他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拿起终端，拨了另一条通讯。
接通得很快。
"余白的任务失败了。"
"目标被异种带走，他没有追上，我怀疑他的能力在下降，数据架构可能出现问题，建议派人对他的能力重新评估。"
通讯那头没有立刻回应。
里德等了几秒。
"收到。"
通讯挂断。
他站起来，走到房间的另一侧。
那里有一个大型投影设备，正在运行，公司发来的截图在投影里展开，几张不同角度的面部画面悬浮在半空中，有一张异色的瞳孔冷静的对着摄像头，是莲的影像。
里德站在投影前，看着那个影像。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了全息影像。
"你到底是谁？"
……
里德坐在若修理店的角落里，手里捏着那个棱形信号接收器。
接收器很小，只有指甲盖大小，银灰色的金属外壳，表面有细微的纹路，他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好很多遍，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
"你确定要装这个？"
若站在工作台前，正在拆一个仿生人的胸腔面板，机械手指精准地夹住一根细小的线缆，轻轻一拔，线缆脱离接口。她没有抬头看他。
"我确定。"
"谁让你装的？"
里德犹豫了一下。
"公司的一个人。"
若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公司的？"
"嗯。"
"哪个公司的？"
里德没有回答，也不用回答，只有维生公司一个可能。
若的手放下，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神很冷。
"你知不知道莲是什么？"
"异常仿生人。"
"对，异常仿生人，她没有任何信息上报，公司随时可能会派人抓她。然后你跑来告诉我，公司的人让你给她装个接收器？"
里德低下头。
"这个接收器是无害的，只是信号接收。"
"无害？"若的声音提高了，"你告诉我无害？她是个异常仿生人，公司的人让你给她装个接收器，还无害？"
她往前走了一步。
"是公司疯了还是你疯了？"
里德没有说话。
杰瑞从楼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杯水，他看了看若，又看了看里德。
"怎么了？"
"他说要给莲装个接收器。"
杰瑞皱起眉。
"谁让装的？"
"公司的人。"
杰瑞走到里德面前，看着他。
"你为什么要帮公司的人做事？"
里德抬起头。
"我有我的难处。"
"什么难处？"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出来。
若盯着他。
"你知道我不能答应这种事。"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来？"
里德握紧了手里的接收器。
"因为……"他停了一下，"我不能不来。"
"什么意思？"
他没有回答。
若看着他，眼神变得更冷。
"滚。"
"我不能走。"
"你说什么？"
"我不能走。"里德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那个人……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住在哪里，如果他上报，我就完了。"
若愣了一下。
"你就完了？那我们呢？你知道他是谁？"
里德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的身份在公司也是机密文件，我以前也只接触过他一次。"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杰瑞放下杯子，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街道上人不多，有几个仿生人走过，低着头，步伐很快。
"你说的那个人，"杰瑞转过身，"他要这个接收器做什么？"
"我不知道。他只是说，装上去就行。"
"装在哪里？"
"莲的身上。"
若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要给一个异常仿生人装一个来路不明的接收器，因为你怕给你接收器的这个人会举报你？"
里德没有回答。
"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接收器有问题，莲会怎样？我们会怎么样？"
"他说只是信号接收。"
"他说？"若的声音更大了，"公司的人说的话你也信？"
里德低下头。
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走吧。"
"我不能走。"
"你说什么？"
"我不能走。"
若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不再理他。
杰瑞走到若身边，小声说了什么，若摇头，没有回应。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工作台上的设备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然后，门外传来脚步声。
很慢，但很重，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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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门外，帘子被掀开，门外站着莲。
她脸上戴着面罩，把整张脸都遮住了，身上到处是破损的痕迹，左臂的袖子用防护服上撕下来的布条绑着，右腿的裤管也缠着布条，她的身体微微摇晃，像是随时会倒。
"莲？"
莲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抓住门框，然后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抓住门框的另一侧。
她看着里面的三个人，面罩后面看不清表情。
然后她松开了手。
身体往前倒。
里德冲上去接住她
"把她扶到手术台上！"
若大声道。
"怎么回事？"杰瑞跑过来，帮忙把莲放平。
"我不知道。"若的声音很急，"快，把设备打开。"
她按下手术台旁边的按钮，各种设备亮起来，屏幕、扫描仪，一台台启动，连接线被她粗暴的扯过来。
若打开莲的面罩。
面罩下面，莲的脸上没有仿生皮。
金属壳子完全暴露出来，银灰色的合金表面有刮痕和凹陷，左脸颊的位置有一道长长的裂纹，从眼角延伸到下巴。
"她的脸？"杰瑞的声音变了。
"别说话。"若蹲在手术台边，机械手快速连接各种接口。
"先把她的防护服脱了。"
杰瑞动手解开防护服的扣子，防护服很难脱，有些地方和伤口粘在一起，他小心翼翼地撕开。
左臂的袖子被撕开后，露出底下的金属骨架。仿生皮完全破损，只剩下几片残片挂在关节处，右腿膝盖以下，仿生皮也全部破裂，露出银白色的金属壳子，能源液从裂缝里渗出来，在金属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液体。
若连接上扫描仪，屏幕上的数据开始跳动。
"能源液存量低于百分之十五。"
"系统运转不稳定，有间歇性闪断。"
"左臂关节暴露，右腿外壳受损。"
"面部仿生皮完全缺失。"
她一边报数据，一边从柜子里拿出工具。
"把那个接收器先放一边。"她对里德说。
里德点头，把接收器放到工作台上。
若开始处理莲的伤口，她的动作很快，机械手精准地清理破损的边缘，涂抹修复材料，重新覆盖仿生皮。
杰瑞站在一旁，递工具、递材料，他的表情很凝重。
里德站在角落里，看着手术台上的莲。
她的脸上没有仿生皮，金属壳子暴露在灯光下。左脸颊的裂纹很长，从眼角到下巴，像是一道伤疤，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浅。
若处理完左臂，开始处理右腿。
"她的能源液快耗尽了。"若说，"需要补充。"
她从柜子里拿出一支能源液，接入莲的系统接口。
琥珀色的液体缓缓注入。
莲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若继续处理其他伤口，她的动作很熟练，机械手精准地控制力度和角度，杰瑞在一旁递东西，偶尔问一句什么，若简短地回答。
里德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
他想起了余白的话。
"她是特殊的，她能出去。"
他不知道余白说的"出去"是什么意思。
他看着手术台上的莲，金属壳子上有新的伤痕，有旧的修补痕迹。她的脸没有仿生皮，暴露出底下的结构。
她看起来很脆弱。
但她从维护区活着回来了。
杰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
街道上没有人。
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回来。
"我去把门关上。"他说。
他上楼，走到旅馆的大门前，把门锁上，然后拉下卷帘门。
卷帘门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
他锁好门，走回修理室。
若还在处理莲的伤口。
里德还站在角落里。
莲躺在手术台上，闭着眼睛，灯光从上方均匀地洒下来，照在她裸露的金属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