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的眼前什么都看不见，泥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防护服被撕破的缝隙，冰冷刺骨。
她想动，但动不了。
身体被紧紧裹住，一层又一层，冰凉的鳞片贴着她的皮肤，从肩膀到手臂到腰腹到腿，到处都是。
蛇。
是蛇。
她认得那种触感，鳞片冰凉，光滑，带着沼泽深处的腥气，一条又一条缠绕上来，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蛇鳞贴着她防护服破损的地方，缝隙处的仿生皮已经裂开，冰冷的触感直接渗进皮肤，她能感觉到蛇在身上移动，缓缓收紧，不是要勒死她，而是固定她，把她裹成一个茧。
莲想挣扎，但手臂抬不起来，腿也动不了，整个身体被蛇群包裹着，悬在泥水中，随着蛇群的移动缓缓下沉。
发生了什么？
她的脑子很乱，视野一片漆黑，耳朵里全是泥水的声音，咕噜咕噜，像什么东西在冒泡。
那些蛇为什么要带走她？
她想起刚才，水鸟群被公司那个人打退了，然后他突然转向她，拳头打过来，她接住了，但力量太重，她被震退，脚陷进泥里。
然后蛇群来了。
从四面八方，从泥水里，从灌木丛里，到处都是蛇，它们没有攻击秦有仪，也没有攻击那人，它们直奔她。
它们把她裹起来，然后带着她沉入沼泽。
莲不知道它们要把她带到哪里去。
她动不了，反抗不了，身体已经完全脱力，之前的战斗耗尽了她的力气，肩膀被打伤，手臂被抓伤，防护服破了好几处，仿生皮裂开，她能感觉到泥水渗进来，冰冷的，带着腐败的味道。
我是不是要死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愣了一下。
仿生人会死吗？
她不知道，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还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
若说过："你的系统很特别。"
那人说过："你不依赖稳定锚。"
她不知道这些话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在泥水里，被蛇群裹着，往下沉。
越来越深。
泥水的温度越来越低，冰冷刺骨，她能感觉到蛇身上的凉意渗进她的骨头里，渗进她的系统中。
她有点害怕。
不是怕死，她不怕死，她怕的是不知道，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她想起秦有仪。
秦有仪还在那里，腿受伤了，肩膀也受伤了，体力耗尽了，她一个人留在沼泽里。
她还好吗？
那些蛇没有攻击她，它们只带走了我。
秦有仪会怎么样？
莲想回头，但看不到，眼前只有漆黑，只有泥水和蛇。
然后她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东西。
说不上来。
蛇群在包裹她，但没有撕咬她，没有侵入她的防护服，只是缠着她，固定着她，带着她往下沉。
它们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保护
保护她。
莲觉得很奇怪。
这些蛇上次还在攻击她和秦有仪，它们从树冠上倾泻下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目标是撕碎她们的防护服。
但现在它们没有伤害她。
它们带走了她，但动作很轻，像是怕再弄伤她。
这种感觉让她困惑，但也让她安心。
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它们没有杀她，也许是因为它们在保护她，也许是因为在这种冰冷漆黑的泥水中，至少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不是要伤害她，而是要带她走。
莲的意识开始模糊。
她的视野仍然是漆黑的，但脑子里的思绪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是要睡着了。
她想起若说的话，"坏了就回来我给你修。"
她想起杰瑞问她的，"你需要休息吗。"
她想起秦有仪给她的卡片，蓝紫色的蝴蝶，两只牵在一起的手。
她想起那个梦，模糊的女人，温柔的声音，"你做得很好"。
蛇群带着她继续下沉。
泥水的温度越来越低，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在迷茫、无助和那种奇怪的安心感中，莲闭上了眼睛。
余白站在沼泽里，看着莲消失的地方。
水面已经恢复平静，只有微微的晃动还在，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蛇群带着她沉下去了。
他不知道那些异种的目的。
蛇群，它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没有攻击秦有仪，没有攻击他，只带走了莲。
它们为什么要带走她？
是猎杀？还是别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爱琳让他保护她一次，但自己没能保护她。
她在自己面前被异种带走了。
余白站在泥水里，白色制服上没有沾多少泥，他的系统可以调整自身重量，这让他在这片沼泽中如履平地。
他的脑子里很乱。
爱琳的约定，公司的命令，莲的异色瞳，她被打得节节败退但还在抵抗的样子，她嘴角的血，她眼中的不解。
然后蛇群来了，把她带走了。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有危险。
他不知道那些异种要把她带去哪里。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余白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身后，泥水里，有人在动。
他回头，系统扫描结果出现。
秦有仪，B6的新牧师。
她踉踉跄跄地从泥水里站起来，腿在发抖，大腿青紫肿胀，每动一下都疼得脸发白。
她的手里握着那把短刀，刀身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她盯着余白。
余白看着她。
他读懂了她的眼神。
仇恨。
愤怒。
绝望。
她看到的是这个人莫名其妙出现，先帮她们打跑了攻击她们的异种，然后又突然攻击莲。
她看到莲被异种带走了。
莲肯定会死掉。
她要给莲报仇！
秦有仪握紧短刀，踉踉跄跄地朝他冲过来。
她的动作很慢，力量很弱，腿在发抖，每跑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但她跑过来，举起短刀，刺向余白。
余白只是侧了一下身。
短刀从他手臂旁边划过，什么都没碰到。
秦有仪的身体因为惯性往前冲，脚下不稳，差点摔倒。
余白反手一击。
手肘落在她的后颈。
秦有仪的眼睛立刻闭上，身体软软地倒在泥水里。
短刀从她手里滑落，掉进泥水中，发出轻微的响声。
余白盯着躺在地上的秦有仪看了一会儿。
她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肩膀在微微起伏，还在呼吸。
她的防护服破了好几处，大腿外侧青紫肿胀，肩膀也有伤口，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服。
她的体力已经耗尽了，腿部受伤无法行走，肩膀划伤，轻微失血。
余白蹲下来，扫描她的身体状态。
心率偏高，血压偏低，体温偏低，体力严重透支，腿部软组织挫伤，肩膀表皮划伤，轻微失血。
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治疗。
余白站起来，看着昏迷的秦有仪。
她是新来的牧师，要去B6驻点。
B6驻点离这里不远了。
余白弯腰，把秦有仪扛在肩膀上。
她并不强壮，人类的身体本来就比仿生人脆弱。
余白调整姿势，尽量不影响前进的速度。
确认好方向，他开始往B6驻点走。
沼泽里的路很难走，泥地松软，每一步都要陷下去，但余白并不在意，他踩在泥地上，几乎不下陷，步伐平稳，像是在平地上行走。
他扛着秦有仪，速度依旧很快。
沼泽里的异种感知到他的存在，主动退避。
树丛里有东西在动，但看到他后就停了，缩回去了。
泥水里有东西在游，但靠近他之后就绕开了。
异种在避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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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说，它们在害怕他。
余白知道它们为什么怕他，他不在乎。
她需要治疗。
她需要休息。
她需要知道她的同伴还活着。
但她不知道。
余白不知道莲是不是还活着。
他不知道蛇群把她带到了哪里。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有事。
他只知道他答应过爱琳，保护她一次。
但他没能保护她。
余白扛着秦有仪，在沼泽中快速行进。
异种避开他，泥地上行走不下陷，他的速度很快，一路都没遇到任何阻碍。
很快，他看到了B6驻点的围墙。
这里和B4驻点一样，外层铁栅门，内层钢化玻璃门，中间是消毒室。
余白走到门外，按响门铃。
等了几秒钟，对讲机里传来声音。
"这里是B6驻点，请说明身份。"
余白对着对讲机说："我是公司特派员工，需要进入驻点。"
对讲机里沉默了一会儿。
"请验证身份卡。"
余白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卡片。
黑色。
没有公司标志，没有文字，没有图案，只有正面一个极小的芯片，嵌在黑色卡片的中央，几乎看不见。
他把卡片贴在门旁的感应区。
"滴。"
一声轻响。
感应区的灯亮了，从红色变成绿色。
然后外层铁栅门自动打开了。
没有经过值守人员手动操作，系统自动识别了这张卡的权限等级。
极高。
远超普通员工。
远超驻点队长。
这种权限等级，B6驻点的几个人从未见过。
对讲机里沉默了。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穿着防护服从内门出来，走进消毒室。
余白扫描了他们的数据，B6驻点的队长沈越，医官柏青。
他们看到余白扛着昏迷的秦有仪，站在门外。
"她是新来的牧师，"余白说，"在沼泽中受伤了，需要治疗。"
柏青立刻上前，连接秦有仪防护服的接口，读取生命体征数据。
"心率偏高，血压偏低，体温偏低，"柏青说
"体力耗尽，腿部受伤，肩膀划伤，轻微失血。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立刻治疗。"
沈越看着余白："发生了什么事？"
"遭遇异种袭击，"余白说
"她是唯一的幸存者。"
他没有提莲。
没有说自己攻击莲的事。
没有提蛇群。
沈越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柏青和沈越把秦有仪从余白肩上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抬着，走进消毒室。
消毒程序启动，雾气弥漫。
柏青和沈越站在消毒室里，等着消毒完成。
沈越回头，准备问余白是怎么遇到的莲。
但身后已经没有人了，余白已经不见了。
沼泽里什么都看不清，昏黄的光线照在地面的泥水上，反射出昏暗的光芒。
他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柏青和沈越面面相觑。
"刚才那个人，"沈越说，"是什么来头？"
柏青摇头："不知道，但他的身份卡权限，我从来没见过那种等级。"
沈越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自动识别，"
他说:"那种权限，不是普通员工能有的。"
柏青点头："他的身份卡是黑色的，没有公司标志，只有一个芯片，我从来没见过那种卡。"
消毒程序结束，内层钢化玻璃门打开。
柏青和沈越抬着秦有仪，走出消毒室，进入驻点。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沼泽恢复平静。
余白往回走了。
他要回到莲消失的地方，去看看能不能再找到她。
他不知道她在哪里。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