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德华·威廉,作为达西一家的准女婿,家世在曼彻斯顿也甚有地位,更是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自然是收到了亚力斯特先生的邀请。
在这之前,爱德华有幸两次品尝过珍妮小姐的厨艺,一次是在客栈,另一次是在达西先生的宴会上,她给于了他从未有过的味道,让平日克己的他,竟每回吃饭都会在心中与其比较。
久而久之,爱德华对普通的大厨晚宴,失去了兴趣,却不知不觉追寻起了足以像那天珍妮小姐烹饪出的同样美味。
大英帝国,本就与南美洲交流频繁。
在伦敦皇家地理学会的熟人中,有人从南美洲那里,寻回来了一种英国本土没有的观赏植物,源自美洲的树木,闻起来奇特,就赠予了爱德华。
当时,爱德华总觉得它的果实,闻起来有一股很特别的辛辣与果香,让他不知为何就想起了珍妮小姐的手艺,独特的,难以忘怀的。
于是爱德华便想,这种果实能不能作为一种调料品呢?
今日来庄园时,为此才想找来主厨,问一问是否在晚餐里用得上。
可爱德华并不知道今晚的主厨,居然是珍妮小姐。
他也感到意外,但想到用这个奇怪的调料品,本是要找到媲美那时珍妮小姐手艺的味道,却追寻的人此刻就在眼前,竟无从生起一股美妙又难以理清的缘分之感。
“珍妮小姐。看来,你的厨艺已经得到了不止我一个人的认可,我很为你感到高兴。”即便如此,心里如此,爱德华还是维持着绅士特有的分寸,说。
“谢谢你的称赞,威廉先生。”珍妮说,“我也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先生。”
爱德华看着珍妮亲近的眉眼弯弯,一时失神,随即:“啊,抱歉。”
他一边戴着皮质的狩猎手套,一边从大衣内侧拿出了这个精致的小瓶子。他拔出软木塞,轻轻晃动。
“这是友人送的,据说是一种观赏植物的果实,可有股特别的香味。也许这次的晚餐,你能用得上它,你看呢?能用来烹饪食物吗,珍妮小姐。”爱德华说着,拿给她。
珍妮拿过来一看玻璃瓶中,几小撮圆滚滚、饱满、呈现出干瘪褶皱却颜色鲜红如玛瑙的浆果。
珍妮:嗯?这不是红胡椒吗。
这些红胡椒因为干燥,外皮带着自然的复古纹理,红得有些妖冶。
刚凑近鼻尖,就有一股微弱的混合了松木、胡椒和一丝丝柑橘甜香的奇特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19世纪的英国本土,还没有把红胡椒视为调料品。
这种植物从美洲运来英国,只是纯粹因为好看。
不过作为有着前世经验的珍妮来说,知道虽然传统中餐不用,但新派粤菜、川菜,经常用它来调味和装饰。
“嗯,可以用。”珍妮说,“不如说,威廉先生,您很有品味。相信有了它,一定会让这次的晚餐变得与众不同的。”
“能如此的话,再好不过……”爱德华听到那边的绅士们叫他,看去珍妮,欲言又止,就将缰绳给了一旁的马夫。
“那么,珍妮小姐,待会儿再见。”他手指捏帽,礼貌一句,就转身走去了其他的在等他的绅士们。
珍妮看去他高挑的身影,再看去手里的玻璃瓶,想起来伦敦之前,也收到过他给于的一份昂贵香料作为答谢。
想他应该不记得了,她也没多想,便心里琢磨怎么用红胡椒发挥野味的潜力,也转身,期待地走去了厨房的方向。
珍妮踩着轻快的步子,回到庄园厨房。
此时,厨房里热气腾腾,几个打下手的小女佣,正围在长桌前,手忙脚乱地清洗着欧芹与百里香。
见珍妮进来,女佣们跟她打了声招呼,珍妮也微笑回应,将披肩挂在门后,洗净了手。
她拿出爱德华给她的玻璃瓶,放在了桌案正中。那抹妖冶的玛瑙红,在昏暗与烟熏味的厨房里,格外扎眼。
“珍妮小姐,这是什么?真漂亮。”之前的红发女佣好奇地凑过来问。
“一种特别的香料。”珍妮倒出了几粒红胡椒,拿给她闻了闻,说,“很独特的香味,对不对?”
红发女佣之前也没见过这种香料,点点头,只觉得好奇,这味道和英国的黑胡椒截然不同,不刺鼻,反而带了一种森林般的温暖。
为了确保这香料能完美融入晚宴,珍妮先作准备,起了一口小炭炉,将几粒红胡椒,拿在案板上,先用刀面对它们往下一压,噗呲,红胡椒应声裂开,释放出了原本的香气。
而后,她将碎红胡椒与一把粗盐混在一起,在刻意不涂油的铁锅里,微微烘烤,这叫中式的椒盐手法。
随着温度升高,红胡椒的油脂被热力逼出,特有的松木香气与微微柑橘般的甜辣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后厨。
周围的女佣们惊讶地吸了吸鼻子,红发女佣赞叹:“好香啊……”
19世纪的英国贵族偏爱肥美的野味,但野鹿肉和松鸡往往带有极重的草腥与血气,传统做法,是用红酒和迷迭香去压。
但如果用威廉先生送来的红胡椒,珍妮的用自身厨艺善用,或许会大有改变。
她对旁边的女佣们眉眼弯弯,她也觉得好香,正要进一步放入野蜂蜜,却见原本从高高格子窗射进来的阳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轰隆——”
一声沉闷的远雷,隐隐约约地传进了大厨房。
珍妮擦了擦手,走到窗边,只见窗外原本晴朗的天空已变成了一片压抑的铅灰色,狂风卷着橡树叶砸在玻璃上,黑压压的风雨正从远处的森林深处而来。
珍妮望向那片森林,眉心微微蹙起。
这么大的雷雨,那些进森林狩猎去的绅士们,爱德华……不知是否此刻安好?
黑云犹如厚重的幕布,将森林遮蔽得形同深夜。
狂风在橡树间怒号,大雨噼里啪啦地砸在爱德华昂贵的呢子猎装上。
衣料早已湿透,沉重地裹在身上,带走了他些许的体温。
“威廉!走这边!”
远处传来庄园主人亚力斯特先生的喊声,夹杂着比格犬受惊的吠叫和同伴们的马蹄声。
大部队正在借着闪电的微光,疯狂地往森林外撤退。
爱德华本也紧跟其后,然而,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夜空、正巧击中他们身侧一株山毛榉的瞬间。
“咴儿儿!”
爱德华心中一惊,听到跨下的纯血栗色马发出了一声惨叫。
它高高地立起,几乎要将他掀翻下去。
任凭怎么勒住缰绳,这匹平日里温顺的战马早已失去理智,在大雨中尥蹶子,猛地载着他冲进了偏离主干道的充满荆棘的密林深处。
“嘶!”
风雨瞬间吞没了同伴们的呼喊声。尖锐的灌木枝桠抽在爱德华的脸上和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随之,在一次闪避中,战马的前蹄被一根树根狠狠地绊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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巨大的抛物线将爱德华整个人,从马背上甩了出去。他甚至来不及做出防护,便重重地摔在了泥泞的陡坡上。
剧痛从肩膀和肋骨处瞬间炸开,眼前的世界在剧烈旋转后陷入了刺眼的亮光。
当爱德华强撑着从泥泞中直起身体时,那匹惊马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喊了几声马儿,未有回应,只有无尽的风雨无情地砸在他苍白的脸上。
他咬紧牙关,握着受伤的手臂,跌跌撞撞、身形摇晃地在黑暗的雨幕中,凭着直觉朝着庄园亮着微弱灯光的方向,一步一步,直到他看到了灯光越来越近,还有达西先生他们在主屋中争论谈话的样子,然而——
他本该走向那里,温暖的主屋。
视线却犹豫了几秒,爱德华看去了另一边。
那边是离厨房很近的柴房,在这个雷雨天里不会有什么人靠近。能靠近的只可能是不相识的人。
这样想着,他推开柴房的门,艰难地让自己走了进去,随即闷哼一声,将柴房简陋的门尽量关上,挡些雨。
他深深吐出口气,靠在冰冷潮湿的土墙上,脱力的身体顺着墙面一点点滑坐下去。
在这狭小、昏暗、且堆满了劈柴的角落里,爱德华终于撑不住,闭上眼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喘。
失温让他牙齿忍不住打颤着。
他的尊严与教养,不允许他以这样一副沾满泥泞、狼狈的模样,出现在前厅,出现在达西先生和那些体面的贵族长辈面前,这并不是一种要面子,而是从小被教育于此。
无论如何,他肩负着威廉家族的荣誉。
为此这个无人问津的柴房,却比那里成了他此刻唯一的庇护所。
就在爱德华打算在这片黑暗中咬牙挨过时,柴房的木门,突然传来咔哒几声轻响,像被人晃了晃门。
紧接着,是一阵细微、轻快的脚步声。
在这雷雨交加的夜里,这声音突兀得让爱德华绷紧了脊背。
他下意识地想站起来,想维持住身为威廉先生应有的威严与风度,可麻木的四肢却根本不听使唤。
门缝里漏出来一缕昏黄、温暖的光晕,珍妮裹着粗呢披肩的身影,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撞进了爱德华骤然紧缩的灰蓝眼眸里。
珍妮原本来查看柴房在这大雨里的窗户是否关好。
她的鼻尖,还萦绕着浓郁的红胡椒香气,然而,当她进了柴房,走近橡木柴堆时,一股刺鼻、冰冷、带着强烈侵略感的血腥气与泥土味,瞬间冲散了鼻尖前的甜美。
珍妮警惕地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吗?”她问。
没有回答,只有一声极轻、极力隐忍的沙哑闷哼。
珍妮疑惑起来,大着胆子上前半步,将手里拎着的那盏防风油灯,微微地向前探去。
暖黄色的火光瞬间撕裂了黑暗,也照亮了角落里那个极其狼狈的身影。
那是……爱德华·威廉。
她看见,爱德华原本白皙高贵的面容此刻苍白如纸,额角被灌木划出了长长的血痕,殷红的血混着雨水,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一滴滴砸在湿透的衣领上。
“威廉先生?!”
她几乎惊叫出来,随即走过去,就急促地蹲在他的面前。
随着她的靠近,她身上那股属于厨房的、带着红胡椒与黄油的温暖香气,劈头盖脸地将爱德华包裹了进去。
他抬头,说:“珍妮小姐……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