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店和派出所很近，不到十分钟，姚友梅和宋山青下车，坐在路旁花坛等待乔蓝。
今天晴一阵，阴一阵，风里夹杂着花香。姚友梅耳畔莫名响起很多声音，是谢湘南转述蒋雁的话：“你认为，我们两个庸人，生不出也托不起一个天才。”
是柯宋慈说：“你们生了个灵慧的孩子，但你们只看到她没成家。”
乔蓝在路上，让姚友梅稍等，姚友梅回复不急，慢慢来，点开谢湘南的头像，翻看他的朋友圈。
在众多工作内容里，姚友梅找到谢湘南转发了媒体记者对女儿谢闲庭的采访。
视频里是个身量高挑的小姑娘，小麦色皮肤，稚气未脱，但面对镜头不怯场，语速很快，很激动：“今天能取得名次，首先感谢我的教练组，没有他们的悉心栽培，就没有今天的我。我还想感谢淀山湖，它是个百变风场，水流也狡猾，但正是碎风乱流，使我学会在混沌中抓住秩序，它是我的海。我还要感谢我的妈妈，谢谢她工作那么忙，还一路陪伴我，谢谢她告诉我，你尽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成败得失，我们都接纳。还要谢谢我的爸爸和祖辈，他们是我坚实的后盾。”
谢湘南说竞技体育很苦，姚友梅深以为然，她少年时打篮球都经常受伤，想拿冠军，该要付出多少血汗和泪水？何况木秀于林，可能会遭遇排挤和霸凌，身体精神难关都得靠自己扛过去。
姚友梅看过很多新闻，就算拿到冠军，人生也未必顺风顺水。有人因伤病早逝，有人落下健康问题，退役后在底层谋生，还有人在失去鲜花掌声后，产生心理落差，面临社会适应障碍。
刚才在咖啡馆，姚友梅非常理解谢湘南。但是看到视频中的谢闲庭，她会想，这个小姑娘哪怕最后站不上最高领奖台，也会拥有锦绣前程，从她一往无前的自信性格里看出来。
谢湘南朋友圈关于生活的记录只和女儿有关，姚友梅没找到蒋雁的影像，但是，就算她各方面都比宋蓉出挑，宋蓉也不会有胜负欲，因为谢湘南不是李镱。
暂时没人知道李镱更多信息。那个脚踏两只船的货色身在何方？天涯海角都想去打他。
乔蓝停好车，姚友梅和宋山青走过去，看到年轻女人笑容轻松，两人悬着的心落回原位。
乔蓝找个阴凉处坐下，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沓材料，一边指给二老看，一边说：“我们这次来报警，必有结果，不会像上次那么憋屈。不过，谣言很难听，你们别往心里去。”
乔蓝打了预防针，姚友梅和宋山青一页一页地看，只觉得可笑可叹。一人说自己是齐州人，有个亲戚认识宋山青，知道他重男轻女，性格凶悍，对女儿打骂成性。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姚友梅也是暴脾气，不仅不护着女儿，还帮亲亲老公打女儿，宋蓉从小爹不疼妈不爱，一到成年，立刻逃得远远的。
伤害在宋蓉心里烙下伤痕，她感情不顺，事业不稳定，一个人在老破小困顿过活，压抑成疾，患上躁郁症，言行夹枪带棒，攻击性很强。事发那天，她在老字号糕团店惹怒李泽凯，惨死车轮下。
另一人驳斥：两人是吵过架，但不是在糕团店，是在路边。事由是宋蓉劝李泽凯的女朋友以自己为前车之鉴，不要挑挑拣拣变成大龄剩女，更不要在李泽凯身上浪费青春，她有个客户的儿子单身，她来撮合。李泽凯被失恋，才知道是宋蓉挑拨所致，急怒攻心撞飞她。
第三个人发布姚友梅和宋山青踢人视频，他路过月华巷，亲眼见到并拍下视频：两人向李家索要五百万，李父哀求说借都借不到，还得赔偿其他受害家庭，求两人说个他们能凑上的数字，宋山青踢他的脸：“没钱滚蛋！”
这个人说的话佐证了第一个人的话——老两口为人残暴。三人成虎，等他们的言论在网上形成声量，达到网络诽谤刑事立案的硬性标准，张雯团队收网了。
张雯团队的技术员梳理三名谣言者社交账号轨迹，只做公开数据溯源，全程合法合规，摸清三人底细。
一人是石某人的狂热追随者，在石某人每个视频底下喊“我妈”。大丽花视频《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42岁独身女艺术家的三面人生》评论区，此人是传谣主力军，此番捏造宋山青和姚友梅对宋蓉家暴，多半出于支持石某人，盲目站队跟风抹黑。
张雯曾在辟谣视频里提到宋蓉失眠，石某人这位忠实信徒根据“失眠”二字，推导出宋蓉患有躁郁症，引发群体反噬，多人回击：我们是生病，不是黑化，你在妖魔化我们！律师发了辟谣视频，澄清双方不认识，你为什么还在传谣？
第二人和第三人都不是石某人的关注者，两人在社交网络上蹿下跳，异常活跃，从他俩发布的无数言论分析，造谣无立场，纯粹只为博得眼球，发泄生活怨气。
跟上次境外黑产不同，以上三人既无境外跳板，也无虚拟IP伪装，他们尽数身处国内，根源清晰可查。
张雯团队固定所有造谣原始文案、发言时间和互动言论，留存完整电子证据，做好公证备份，同步委托齐州同行代为取证，邻里同事都证言姚友梅和宋山青从无家暴行为。
面对李家人跪求，老两口只说赔钱偿命，没说过“五百万”，也没说过“一分也不能少”。宋蓉在苏州的对门邻居和秦琪聘请的三名大汉都是人证，小巷邻居拍的现场视频也可证实。
这两天，张雯团队整理好全部材料，集齐所有定罪条件，委派乔蓝陪同姚友梅来派出所，让姚友梅亲自控告造谣者，对她和宋山青的心情有帮助。
姚友梅问：“他们都在国内，都能抓起来坐牢吧？”
乔蓝说：“是的，一个也跑不了。我们要追究他们的刑事责任，还要获得民事赔偿，让他们为自己的恶意付出双重代价。”
乔蓝言行自信，姚友梅被注入强心剂，斗志昂扬走向派出所大门。上次过来，只拿到一张《不予调查告知书》，她和宋山青哀求过，申辩过，可是所有悲愤都撞碎在跨境侦查壁垒上。
从那天起，姚友梅和宋山青不敢看社交网页，死死憋着一口恶气，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如今风波又起，局势不同了。
接警的还是上次的汪警官。乔蓝代表老两口陈述事情经过，如实说明二老踢人是临时情绪失控，引发肢体冲突，绝非性格暴戾、常年家暴女儿；索要五百万更是无稽之谈，二老只求公道死刑，民事赔偿依法核算，从未漫天要价。
宋蓉历年的病历都提交给红十字会，秦琪做了备份，存在网盘，她向张雯团队提供了宋蓉的心理测评报告和定期到门诊配药的记录，均证明宋蓉被诊断为焦虑状态，不是躁郁症。邻里先后证言：宋蓉善良热心，从无刻意挑衅行为。
李泽凯单身，宋蓉不认识他，也不可能认识他不存在的女朋友，为之做媒的谣言一戳就破。
乔蓝奉上一沓规整详实的证据材料，汪警官和同事仔细核对。姚友梅攥住挎包上的黎锦小鹿，那是宋蓉在海南旅游买的纪念品，她害怕警察的沉默，害怕又是徒劳一场，只能任由污蔑横行。
汪警官看完材料，循例询问常规问题：“请问阿姨的诉求是什么？”
姚友梅挺起脊背，话语说得掷地有声：“我要求告他们诽谤，还要他们赔偿我们精神损害费、律师费，我不接受调解，不可能谅解！”
汪警官郑重落笔，一字一句记下：受害人明确拒绝调解、拒绝谅解，坚持追究对方刑事责任并主张全部民事赔偿。
警方当场正式立案受理，几分钟后，盖着鲜红公安公章的刑事立案告知书，稳稳递到姚友梅手中。
看着这份板上钉钉的文书，姚友梅红了眼。境外黑手暗箱操作，让女儿背负污名，含冤蒙尘，她和宋山青不能不承受，现在，两人得以直面公道，不再被动挨打。
宋山青对汪警官和他的同事道谢，走到门外，他低声说：“他也姓汪。”
在这一刻，宋山青想到他的母亲汪求天。姚友梅抬起头来，护女无门这些天，两人的生活暗无天日，此刻终于有一束天光漏下来。
满天神佛端坐云间，他们看见了。不，不是，是法网恢恢，网住了恶人。姚友梅噙住泪水，对乔蓝说：“小乔，谢谢你，也谢谢张律师，还有你们团队，共同护住我女儿的名誉。”
乔蓝温柔地说：“阿姨，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我今天带您二位来，就是要抹平上次的遗憾。刚才汪警官说三个造谣者分属不同属地，跨省跨市，但属于同一类诽谤侵权，所以并案受理。阿姨和我们签过全权维权委托书，之后走法院自诉流程，由我负责，你们无须多虑。”
宋山青说：“先杀小喽啰，再杀军师，对吧？”
乔蓝笑了：“叔叔总结得好。军师石某人不好杀，我们先用几个小喽啰还以颜色，一步步来，请耐心等待。”
姚友松打听过，张雯做事稳扎稳打，姚友梅体会到了，心里被底气与希望填满，对乔蓝说：“打乱仗很辛苦，谢谢你们。”
乔蓝说：“阿姨，叔叔，你们也不容易。我们雯姐有个自媒体合作伙伴，是夫妻档，他们做的视频中正平和，不是大丽花那种窥私风格，很有人文关怀。最近他们上了两期4.11案，我发给你们，合适的话，我来预约时间。”
宋山青说：“我们刚接受过特稿专访。”
乔蓝说：“我知道。但是特稿来得比较慢，我们既然取得阶段性成果，不妨借助自媒体力量尽快公布，既能洗刷自身冤屈，也能给肇事方一个警告。”
姚友梅说：“我们受点冤屈不怕，多个渠道跟人说说我女儿也好。”
乔蓝把两条相关视频发到律师群：“他们今天下午会采访苏锐女士，也就是李泽凯的遛狗雇主，苏女士想通过自媒体公开向死伤者及家属道歉，后续会有弥补方案。”
宋山青很不解：“李泽凯是偷她的酒，不是她给的，她为什么要道歉？”
乔蓝说：“网上很多人说是苏女士让李泽凯看到潘多拉盒子，骂她是教唆犯，骂得很凶。”
教唆犯，姚友梅听得懂，很为这个苦主叫屈：“她能有什么错，撑死算引狼入室，但她没教狼去咬人吧？网上有些人就爱乱骂人！”
乔蓝说：“苏女士有她自己的想法。你们先关注账号，考虑好了再告诉我，今天先睡个踏实觉。”
宋山青提出请乔蓝吃午饭，乔蓝谢绝：“我得赶回公司协助雯姐处理别的案子。叔叔，阿姨，我捎你们回去？”
姚友梅说：“你去忙你的，我们走走就到了。”
二老目送乔蓝开车离开，宋山青说：“有点饿，回去下面吃，做不动饭了。”
姚友梅说：“今天打了个小胜仗，庆祝一下。再吃一顿菜饭骨头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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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宋山青嘿笑，他那天吃得一干二净，觉得很好吃。两人往宋蓉家的方向走，进了小店，又要了一份套餐。姚友梅寻思点个蔬菜，宋山青问：“你们送的椒盐蚕豆有大份吗？”
店主说是小菜，既然两人爱吃，她多送一碟。姚友梅道谢：“那就来一个酒香金花菜，你们是叫草头吧？”
店里做的草头很嫩，姚友梅吃了一大半。以前她炒出一盘草，难怪别人能开店赚钱。
隔壁汤团点心店给邻桌送来一碗汤圆，姚友梅问味道如何，女孩说甜的还行，肉的吃不惯，居然也是甜的。姚友梅起身去隔壁买，鲜肉汤团两个，黑芝麻馅和豆沙馅各一个，今天她有胃口。
齐州地区的元宵特指鲜肉汤圆，个头有婴儿拳头大，姚友梅能吃几个，平时早餐也爱吃普通甜汤圆。姚友兰和刘志刚得了糖尿病后，她才晓得糯米类食物升糖非常高，一个月才敢吃一两次。
小店外面有几个石墩子，老两口吃饱喝足，坐下晒背，各自捧着手机看乔蓝推荐的夫妻档自媒体视频。
夫妻档博主账号名为双视界，第一个视频标题为《苏州411车祸：本该安度的晚年，不该成绝响的传承》。开场镜头是晨光中的小巷，临街的柳记裁缝店玻璃门被轻轻推开，缝纫机空转，一件未完工的改良旗袍垂落在椅背上。
小店门口的立镜照出店里的面料和成衣，操作台面上剪刀、软尺、划粉等工具整齐排列，记事簿纸页上画着简单样式，附有简短备注。
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我们是双视界，一个用理性丈量世相，用感性触摸人心的夫妻搭档。今天我们要讲述的，是在江苏苏州4月11日特大车祸中丧生的老者，71岁的柳根发。”
女声介绍柳根发的基本情况：本地人，老伴病逝3年多，老两口退休前同为戏剧服装厂职工，相伴大半生，感情深厚。
柳根发的独生女儿在沪上知名会计师事务所担任高级审计师，频繁在海内外出差，一直是疲于奔命的超负荷状态，父亲的身后事她全权委托给律师，双视界未能采访到她本人。
柳根发生前的熟人们先后出镜，街坊张大爷说：“我这条裤子，他改了三次。第一次胖了改松，第二次得病瘦了改紧，第三次说，你腿肿了，我给你放点余量。”
社工小王展示《社区免费改衣登记本》，迄今为止有381页，小王说：“每周六下午，一次也没失约。有次柳师傅重感冒，我劝他休息，他说张阿姨家小孙子星期一要穿校服升国旗，小洞得补上，对小孩来说，升旗光荣。”
青年昆曲演员小刘拿起一件帔裳说：“我扮杜丽娘穿的。这是盘金绣，如今会的人不多，柳师傅补的时候不用画稿，全在心里。他说社区帮他找了人，他挑了几个有天分的女人培养，他要把他的手艺和老伴的刺绣手艺统统教给她们。我们还说，他早点把学徒带出来，我们的行头就不缺人救急了。我们每件戏服内襟，他都绣了平安小字，保佑我们在台上别摔着……”
一个中年女人说：“我师父啊，早上七点开门，晚上六点关门，雷打不动，他总说，手艺人靠手吃饭，手闲着是作孽，他教我们几个手艺，特别有耐心。”
评弹演员茅老师播放《珍珠塔》唱段：“柳师傅最爱听《哭塔》。他走的那天，是来给我捧场的，电视台要拍节目，我穿的是他给我做的长衫，我嘱他一定要来。”
唱到“痛断肝肠泪满腮”，茅老师和他的学徒们都抹泪。画面突然切换为车祸现场警戒线照片，伴随玻璃被撞碎的音效声，一个沉稳的男声响起：“柳师傅热心快肠，又有艺术追求，每天打八段锦，过得恬淡安乐，他说最少要活到囡囡考上大学。但是当无证、醉驾、超速的车辆冲进那个路口，71年的岁月、54年的技艺、19年的小店，全部终止。”
镜头缓缓拉远，柳记裁缝店隐入小巷的晨曦中，早起的人们走过玻璃门窗，仍会习惯地看一眼。有几人捧花来悼念，谁家电视里的唱腔隐隐：“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女声渐弱，如同线断，画面出现几行字：扫码关注“民间匠人意外伤害互助计划”，你的转发，可能让下一个柳师傅多一份保障。
视频并非普通的访谈，为了让内容更丰富，夫妻档用了不同的音效和画面：缝纫机踏板声、剪刀剪布的咔嚓声、粉饼在布料上划过的摩擦声、评弹、昆曲唱段和雨打石板路交替穿插，转场则用穿针引线的动画来过渡，还有多个隐喻镜头：透过针眼拍夕阳、纸灯笼在河水中破碎的倒影、慢镜头展示丝线崩断，以及4月11日那页日历被风吹落。
尽管视频时长将近三分钟，姚友梅和宋山青很顺畅地看完了，没有丝毫不耐，只觉得像一首隽永的悼亡诗，但是这条视频数据只有两三千，不如大丽花做的最冷清的《苏州4.11特大车祸案之从校服到婚纱的未亡人》。
大丽花对黄月凤说没找到柳根发身上的“点”，夫妻档双视界也没有找到所谓的“点”，视频做得平淡温情。姚友梅有了一点心得：在大众传播领域，有争议才有热度，亲善质朴的好人没有“点”，引不起热议，但是有心人会记住他。
自媒体做节目都渴望大爆特爆，然而爆款不易得，稳定输出，持续表达才是日常。逝者柳根发需要被看见，重伤者沈岚也需要被看见，姚友梅点开关于她的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