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城外,皇家围场。
五年之期已到,今日是沈书返京的日子。
围场平野辽阔,旌旗飘飘,沈之唤携手陈瑶筝端坐御台,文武百官按品阶立于台下两侧。
沈书孤身一人近前觐见,他不卑不亢,面朝帝后行跪拜大礼。
场下百官之间暗流涌动,纷纷打量着场上这位离京五年的北梁王殿下。
他们只知,北梁王是自请到边关历练。
五年过去,当年尚不及弱冠之年的王爷现下已成长为意气风发的边关将领,在场文武各怀心思,暗自猜度他此番回京的背后是否另有谋算。
沈之唤开口,自带天家威压:“北疆五载戍边,北梁王劳苦功高,今朝归朝,当论功行赏。十日后辽齐使臣到京,你也不必急着回北疆,留下随朕一同接见外邦来使。”
“臣遵旨。”沈书躬身,言辞间恭谨克制,无半分逾矩,他再说,“保家卫国乃臣弟本分,这五年臣弟一心替陛下守卫边关,护大燕安宁,更是时常挂念陛下、娘娘,如今回到京都臣弟定当恪守本分,为陛下、娘娘分忧。”
“入座吧。”沈之唤道。
新年开春,大燕朝每年都会例行春搜,所谓春搜,便是由天子亲自主持,阅军校武,百官可携家眷观礼。
此番沈书回京,正逢大燕朝一年一度的春搜大阅,后又赶外邦来朝,接下来这两个月想来都要在皇家围场度过了,想到这,陈瑶筝举杯与沈之唤对视。
“陛下。”
沈之唤与之举杯同饮。
台下的沈书遥遥望了两人一眼,视线未来得及收回,沈之璟就来了,“皇兄,这一杯,臣弟替大燕的百姓敬你。”
沈书亦起身,笑道:“多年未见,小璟都长这么高了。”
众人猜不透沈之唤的心思不敢上前恭维,这不,见沈之璟主动找沈书搭话了,也开始蠢蠢欲动,想借机搭个关系。
沈书脸上维持着温和的笑意,一一应付完,而后端了酒杯来到御前。
“臣弟此次回京带了五十匹汗血宝马献于陛下,这小珠子乃天山深处开采出的天然美玉,还请皇后娘娘笑纳。”
沈之唤挥手让人将东西收下,沈书环顾一周又道:“臣弟刚到丹阳郡时便听闻娘娘有喜的消息,今日怎的不见太子殿下同来?臣弟特意为小殿下挑了匹乖巧温顺的汗血驹欲赠予太子殿下。”
“太子染了风寒,明日春搜阅礼本宫会带太子亲自谢过北梁王。”陈瑶筝说。
看来她并没有因为自己那日的不告而别生气,沈书笑得春风得意:“娘娘言重了。”
沈书退下后很快又被前来敬酒的大臣层层围住。
沈之唤正襟危坐,桌幔下,5旁人看不到的地方,他用腿轻轻蹭了蹭陈瑶筝的膝盖。
陈瑶筝一脸无害看了他一眼,有事吗?
“这边的场子估计要到天黑才结束,结束后包括沈书在内的三品以上大臣会到主营大帐商度辽齐来朝事宜,你要一同去听听吗?”
陈瑶筝:“可以啊。”
这两个人自小受正统礼教熏陶,在外臣宫眷面前,绝不会有半分逾矩的举止。
沈之唤:“回营帐休息会儿吧,晚上我让林德海去叫你。”
“嗯,”陈瑶筝离开前,沈之唤宽大的袖摆罩住她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一下。
她回到大帐时,新荷来禀说是有一女子求见,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
“可有说是哪位大人家的亲眷?”品月问道,这后营住了太多官眷,有胆量求到皇后娘娘跟前的恐不是等闲之辈。
新荷回:“奴婢只记得那位小姐只说自己姓季,并未报明来由。”
季?陈瑶筝并没有印象京中有姓季的高门显贵,于是对品月道:“你去瞧瞧。”
品月前脚刚出去,姜礼就来了,她穿着利落的骑马装,手里挥着马鞭子快步迈了进来:“阿筝!走,去跑马!”
开春了,姜礼憋了一个冬天终于能借着春搜好好潇洒一番了。
陈瑶筝见她满头大汗,将帕子递给她:“你这是先跑了一圈过来的?”
“嘿嘿,见到良驹我就手痒痒你又不是不知道,”姜礼将鞭子扔到桌上,灌了自己一大杯茶,“方才我在马场里看到一批极品的汗血宝马,这些马是明日春搜要用的吗,能不能跟陛下求个情,借我们两匹玩玩?”
陈瑶筝不知道说什么了,告诉姜礼:“那批汗血马,是沈书刚刚进献给陛下的。”
“啊?”姜礼也没料到,拉出小圆凳坐到陈瑶筝身边,“你和沈书见面了?”
“远远地看了一眼。”
“也对,人家是领了军功光明正大回朝的,又不是额......”姜礼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紧急闭嘴。
“又不是什么?”陈瑶筝问。
“嗯......”姜礼那个纠结呀,斜眼看了陈瑶筝好几眼才说,“其实现在告诉你也没什么,毕竟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
陈瑶筝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主子,”这时,品月回来了,“主子,来人是礼部郎中家的三小姐,问......您身边还缺不缺婢女?”
“礼部郎中?”没听说过,姜礼还没见过这种稀罕事,直愣愣道,“哪有人上赶着来伺候人的?”
“礼部郎中?不过区区一个五品官家的女儿也配来参加皇后娘娘的宴席。”
不知为何,陈瑶筝脑子里突然就跳转出这句话了。
是赏菊宴前她遇到过的那行人,陈瑶筝让品月带她进来,并让姜礼暂时回避到内间等她。
不一会儿,一身着桃粉色衣裙的女子跟在品月身后进来,发髻一丝不苟的贴在头皮上,低眉顺眼,放在人群中都不甚打眼。
进来就行了大礼:“臣女礼部郎中之女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陈瑶筝只记得声音,却没见过人,今天算是对上脸了。
“叫什么名字?”陈瑶筝问。
粉衣姑娘又一叩首,恭顺地开口:“回皇后娘娘,臣女姓季,单字一个楹,小字如月。”
季楹,季如月,陈瑶筝这才喊了平身。
“年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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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水席上本宫怎么没瞧见你?”
那日在御花园,被慕容卿卿冷嘲热讽没资格参加她赏菊宴的粉衣女子就是季楹了。
这等不入流的小事,季楹没想到皇后娘娘竟还会记得,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回话:“回娘娘,没见到皇后娘娘是臣女福薄,赏菊宴那日臣女的衣裳不小心弄湿了,换了身衣裳再回来时娘娘已经摆驾回宫了。”
“嗯,”陈瑶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今日来找本宫所为何事?”
季楹提着衣裙又跪了下去,指尖冰凉贴着地面,嗓音发颤道,“臣,臣女斗胆,求能在娘娘身边伺候。”
陈瑶筝看不懂她的意图,面无表情道:“本宫身边不缺人伺候。”
“是,”季楹抬起头来,“奴婢愿意替娘娘做任何事,只要娘娘愿意留下奴婢。”
陈瑶筝微微曲起的手指一下下点在桌子上,淡淡开口:“理由。”
“奴婢已过及笄之礼半年,家中已无奴婢容身之地。民间早有传闻陛下要重新招录女官,娘娘是我大燕朝所有女子的表率,所以奴婢斗胆前来求娘娘庇佑,只要娘娘愿意留下奴婢,奴婢不求将来入拔女闱,只求,只求在娘娘的庇佑下奴婢可以光明正大的为自己争一回。”
这番话说完,季楹紧张的只能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砰”的跳声,她大气都不敢出,提心吊胆地听候发落。
此举也算破釜沉舟了,季楹心想,她能接触到的人不多,更不会说漂亮话,此番能见到皇后娘娘她已经很知足了,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后悔。
这个理由并不能说服她,如果全天下的女子都拿这个借口来求她庇佑,难不成她还能把全大燕的女子都留在身边?
陈瑶筝不语,心里思虑着某件事,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季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就在她要再一次扣头告退的时候,陈瑶筝开口了。
她说:“可读过书?”
“读过。”季楹猛地抬头。
陈瑶筝了然,淡然开口:“留在本宫身边容易,但若是再想出宫就难了,如果你有心,本宫可替你指一条路。”
“谢娘娘垂怜,”季楹将头重重磕在冷硬的地板上,“谢娘娘垂怜,奴婢谨遵娘娘教诲,万死难报娘娘恩典。”
“品月。”
陈瑶筝唤了声品月,品月先是上前将跪在地上的季楹扶了起来,后又转身进内屋请了姜礼出来。
季楹没见过姜礼,但听到品月称呼她为“姜大小姐”心中便明了了她的身份。
像姜氏这种顶级世家不是她能结识到的,陈瑶筝没开口之前,季楹就低着头安静等着。
估摸着时间,前营的宴席快散了,沈书从大营的后面绕出来,拐角撞上一个人。
是个身着月白色罗裙的女子,那女子身材高挑,面色清冷如月光,被沈书撞得后退两步,稳住身形后颔首道:“抱歉公子,方才走得匆忙没留心看路,还望公子莫怪。”
“无碍。”沈书匆匆抬手示意,急着离开此地。
他离开后,那女子才回头,望着沈书的背影看了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