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绍文打开纸条一看,眼中一亮但又瞬间暗了下去,拱手禀道:“皇上,净房那边已经有了突破,那人是采蜜人,负责将宫里的夜香运出宫处理,但大理寺的人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经服毒自尽了。”
采蜜人?
可真是会挑人选,沈之唤沉默不语。
采蜜人整日推着恭桶进出宫门,当值的守卫每每看到都恨不得躲的远远地,嫌弃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亲自打开查验,再加之火油的味道固然刺鼻,但与夜香相较还是略输一筹。
更甚之那采蜜人早不死晚不死,偏偏在大理寺上门的时候死了,险恶之心昭然若揭。
这样看来可以排除御林军一大半的嫌疑,但御林军仍要查。
御林军牵扯到皇城安危,一旦内部出现问题,轻则毁掉一支军队,重则国破家亡,皇城上下血流成河。
“既如此,当务之急便是排查御林军的当值人员和火油的来源,朕给你三日的时间,若是办不到你可以告老还乡了。”
沈之唤睨着他,语气很平静。
但听在钱绍文心里却犹如千万只蚂蚁在他心上爬,要知道他才刚上任大理寺卿不满三个月,上司就要让他告老还乡。
看来接下来的三天他是不用睡了,他得带领大理寺上下连夜查案!
林德海亲自将钱绍文送了出去,沈之唤视线一直死死盯着门板间漏出的点点微光。
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是涣散的,他在忖度事态的走向,以长乐宫走水为引,这次他势必要将背后之人连根拔起!
想到这沈之唤收回视线,对着空气下了第一道命令:“火油的源头你亲自去查,将重点放在近年来从外地调回京的官员身上。”
大理寺的动作太慢,且查案过程中必回遇到各种问题,沈之唤只好做两手准备。
“属下即刻去办。”一道暗黑色的身影一闪而过,消失在夜色中。
过了一会儿林德海来问:“皇上,已经戌时了,可要传膳?”
小殿下在的时候皇上还能勉强吃上两口,不巧的是今晚小殿下去了靖王殿下府上,林德海就怕上方这主子说“不必”。
皇后娘娘可是给他下过命令,皇上的一日三餐若是落下一顿他可得吃不了兜着走啊!
“晚膳就不必传了。”
随着一道清亮明艳的声音传来,林德海下意识以为是沈之唤的拒绝,正苦恼着如何是好的林德海就瞥见一道白色的身影款款而来。
祖奶奶大驾光临!
林德海在心中大叫一声,急忙上前行礼。
“筝儿这个时候怎么过来了?”
沈之唤快步上前来迎,来到陈瑶筝跟前伸手想接过她手里的食盒。
陈瑶筝侧身躲开,拿着食盒往偏殿走:“臣妾听说都这个时辰了陛下还未用晚膳,便让御膳房准备了吃食给陛下送来。”
沈之唤心下微动,他想拉着陈瑶筝一起到偏殿用膳,但终究还是将手缩了回来:“筝儿有心了,下次直接差人来叫我便好,省得你自己跑一趟。”
陈瑶筝亲自将食盒打开,一一取出里面的饭菜。
这都是她亲自问过林德海的,全是沈之唤常吃的几道。
她原本是想给他送药膳的,但小厨房说她拿过去的那些个虫草,鹿茸,最少需要熬炖上三四个时辰,陈瑶筝只好换了日常的饭菜给他送来了。
用膳期间,沈之唤一直往陈瑶筝碗里夹菜,陈瑶筝只吃了两口,手边的茶杯却见了底。
林德海想上前为她添茶,被陈瑶筝抬手拒绝。
林德海只好弯着腰退到了沈之唤身后。
“林公公。”陈瑶筝开口,语气不冷不热,甚至有些过分冷淡。
“欸!”
林德海声线发紧,大气不敢出,他总感觉身后吹起一阵凉风,后背嗖嗖往外冒冷汗。
他已经很久没在皇后娘娘身上感受过这种渗人的气场了。
陈瑶筝好整以暇的饮尽最后一口茶,才缓缓抬眸:“本宫记得前不久才嘱咐过林公公,务必照顾好陛下的一日三餐,这才过了几日。”
林德海面露大骇,膝盖重重砸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奴才知罪奴才知罪,请皇后娘娘责罚。”
沈之唤放下筷子,陈瑶筝不是会拿下人打趣的性子,以前也从来不会插手他身边的任何事,今日这般怕是真的动怒了。
是因为他没有准时准点用膳?
那日长定殿两人不欢而散后,沈之唤以为她再也不会管他了,便将此事抛在了脑后,哪能想到二人还能打破僵局,更加想不到她竟将此事记在了心上。
林德海哪能做得了他的主,沈之唤想劝,但见陈瑶筝面色沉静,眉眼间凝着一层看不透的冷霜,临了临了还是没能开口。
请完罪,陈瑶筝迟迟不开口问讯,林德海紧张地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娘娘息怒,奴才辜负了娘娘的信任,愿以死谢罪。”林德海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还是说,”陈瑶筝不动声色,头微微一偏,清列的目光悠的撞上沈之唤无处安放的、游离的视线,“是陛下自己不愿用膳?”
就是借林德海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将责任往沈之唤身上推啊。
林德海浑身上下所有汗毛尽数立起,咬咬牙,一闭眼就要将责任全部拦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沈之唤终于开口了,声音都比往日低了几分:“筝儿,今日是我忘了时辰。”说罢,侧首看向林德海,“你先出去。”
“是是。”林德海连滚带爬退了下去。
陈瑶筝见沈之唤吃的差不多了,从椅子上站起来,顺手理了理衣摆,才道:“陛下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顾好自己的身子的。”
说完抬脚就要走。
“筝儿。”沈之唤仓惶开口,“往后再也不会了。”
陈瑶筝停下脚步,沈之唤紧接着道:“长乐宫已经开始修缮,动工期间你若是嫌烦可以暂搬去长定殿,长定殿所有殿宇你随意选,我,我不会打扰你的。”
“谢过陛下。”陈瑶筝福身行了一礼,“若陛下不嫌,臣妾今夜便搬过去。”
长乐宫若是开始修缮,宫人们肯定是从早到晚的施工,只将烧焦了的废材清理出去就需要好几日的功夫,更别说重建了。
她虽觉深,但不免会被宫人们连日施工的声音吵醒,考虑到自己的睡眠环境,陈瑶筝没多想便同意了。
沈之唤松了口气,他欢喜还来不及,又怎会嫌弃她。
再者说,长定殿原本就是作为他二人的婚房才特意建的。
宫人们去打包行李了,陈瑶筝又让太医过来为沈之唤的伤口换过药,才同他一同前往长定殿选住所。
再次踏足这里,陈瑶筝才发现,原来长定殿就在她所居的长乐宫后面,她回来这么长时间竟都没有留心观察过。
看着偌大的宫殿,陈瑶筝淡淡开口:“不如还是陛下帮臣妾选一处良居。”
沈之唤正愁不知如何开口,就这她的话道:“廊桥后有一环水的阁楼,名凤栖阁,是按照你在陈家时的闺房规格修建的,一起去瞧瞧?”
按她闺房的布局来建?
陈瑶筝惊诧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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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从哪得知她闺房布局的?
沈之唤以为她是对此处不满,提醒道:“筝儿,明天早起后可以四处转转,这儿的景色可一点不逊于你的长乐宫。”
陈瑶筝无声应下,不难看出来,若论景色,这长定殿其实更胜。
最直观来说就是这里有活水,长乐宫没有。
二人并肩走着,路过正殿时往右边拐,只过了一座小桥便到了沈之唤口中所说的凤栖阁。
夜幕沉沉,繁星满天,廊下偶有几声虫鸣。
楼上提前点了宫灯,淡黄色的流光将整个凤栖阁照的灯火通明,屋檐四个角上雕刻着精致的凤凰,楼梯悬挂在阁楼外。
上到二楼,冷清之气扑面而来,卧房内仅备了一雕花大床,还有一些日常的家具便什么都没了。
陈瑶筝不过是刚皱了下眉,沈之唤立马感受到她的情绪,解释道:“这里一直空着没人居住,但日常的家具还算齐全,明日我再让人将香炉、妆台这些精细之物补齐了给你送来。”
沈之唤扫了一眼四周,这里的供应的确不算细致,因为在修建长定殿时他就从未想过跟陈瑶筝分房而眠。
“嗯,多谢陛下。”
陈瑶筝对生活质量要求极高,吃穿住行必须是顶顶好的,否则她总觉得心里有什么在作祟,整个人都抓肝挠腮的难受。
殿外忽地传来小念辰的哭声,声音很大,边哭边喊,陈瑶筝和沈之唤对视一眼匆忙下楼。
“父皇!父皇!”
小念辰嘴里没多余的话,只是“父皇父皇”的叫喊着。
沈之唤先于陈瑶筝一步来到殿外,小念辰跑得飞快根本停不下来,直直撞到沈之唤的腿上。
身后跟着的一众宫人见状悄无声息的退了出去。
小念辰脸上全是泪水,抱着沈之唤问:“父皇,父皇,母后是不是,是不是走了,辰儿近日没有犯错,母后为什么还是要离开,父皇呜呜呜我好难过......”
小念辰是沈之唤一手带大的,在他还未学会走路时就连上朝沈之唤都会亲自带着。
小念辰是陈瑶筝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是他孤身一人在这皇宫中的唯一寄托。
在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沈之唤更宝贝沈念辰,就连身为亲生母亲的陈瑶筝都暂且比不上。
所以今日小念辰这般嚎啕大哭,哭得沈之唤的心跟着隐隐作痛,他不知道儿子心里留下的阴影什么时候才能彻底消失。
沈之唤半跪在地上,用力才将小念辰从自己身上扒拉开,擦净他眼角的泪水,温声劝道:“辰儿,辰儿你听父皇说,母后没有走,是谁告诉你母后离开了?”
小念辰低低啜泣两声,吸了吸鼻子,肉乎乎的小手指向身后的某个方向:“是,是辰儿自己看到的,母后宫里的人正在搬东西,父皇,母后为什么要离开您,要离开辰儿,是不是辰儿做的还不够好?”
“不是的......”沈之唤握住小念辰的手。
“念辰。”
陈瑶筝就站在沈之唤身后。
因夜色太暗,小念辰的注意力全在他路过长乐宫时看到的场景,根本就没有发现他一直念叨的人就在此处。
小念辰仅剩的一丝呜咽随着陈瑶筝的声响戛然而止,小念辰离开爹爹的怀抱,揉了揉哭得通红的双眼。
见到陈瑶筝却没有向见沈之唤时上前抱住她,而是恭谨地抬手对陈瑶筝躬身作揖:“儿,儿臣见过母后。”
陈瑶筝原本平静的内心开始掀起层层波澜。
心里说不上的滋味,很胀,很酸,总之不是很好受。